許是宋成寧時常能過來陪一陪明窈, 她臉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更真切了些。
宋四姑娘有法子這件事,府上的眾人看在眼裡,謝熠每日回來也聽在耳裡。
她的笑容給過身邊的姑姑與長隨們, 給過宋成寧,卻單單吝嗇於對自己展顏。每每想及此,謝熠本就陰鬱的心情更像是覆了一層霜雪, 就連冬末春初的日光也無法融化。
明窈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進了初春, 庭院兩側的青竹漸漸褪去冬日的枯槁,竹枝間悄悄冒出細嫩的新芽, 明窈眼見著竹芽新生, 也覺得日子開始有生機起來。
宋成寧坐在亭子中的石凳上, 手裡捧著新話本, 目光卻沒真的落在紙面上,清亮的眼瞳轉呀轉, 身子卻一動不動,時不時問明窈:“明姐姐, 好了嗎?”
說來也是意外, 宋成寧今日來探望明窈時, 偶然翻看到她這兩月新整理的一本草藥圖譜, 不成想做大夫的畫技竟也如此精湛, 見今日天光正好,便哄得明窈為她做一副仕女圖。
明窈自然不擅丹青, 畫草藥圖譜還是自幼跟著阿爹阿孃練就的技藝,畫了將近半個時辰, 聽見宋成寧的話,明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五分形似三分神似的宋成寧,多少有些難為情地開口:“畫是畫好了, 只是......”
她沒有繼續向下說,迎著宋成寧期待的目光,明窈放下筆,便見宋成寧湊過來,耳邊聞得“啊”的一聲,宋成寧一半嗔一半嬌地開口:“姐姐,你怎麼將我畫成了這幅鬼樣子!”
謝熠與宋成裕繞過抄手遊廊時,便見宋成寧正輕搖著明窈的手臂,明窈白皙清麗的臉上再沒有與謝熠日日冷戰時的疏離和冷漠,此刻那雙溫柔的眼睛清亮如水,臉頰也暈開了淺淺的淡粉色,襯得她愈發柔和漂亮。
宋成裕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身邊的謝熠。
他近來不虞,軍中幾個親近的人都看得出來。中軍大帳中偶爾有來自各方的好訊息,也驅不散謝熠的惡劣心緒,陳山嶺揹人時悄悄同眾人講,依據他多年來的經驗,八成是與明姑娘有了齟齬。
葉飛雲性子直,只說還用軍師說,往日裡天大的事情見謝熠也不是這副德行,他要是發發這股火倒也罷了,偏偏每日都是散不出去又拱在心口的樣子,看著更教別人難受。
此刻謝熠的目光正一錯不錯地盯著亭中的明窈,冷峻的目光落在明窈唇畔的笑意上,宋成裕見他擰了多日的眉眼漸漸有舒展的跡象,忍不住低聲道:“人就在你身邊,與你日日相對,朝夕相處。又不是沙場打仗,你如此計較做什麼?退一步而已。”
聽見宋成裕的話,靜立時如同一幅上好畫卷的謝熠只是微微挑起眉:“你也說不是沙場打仗,她就在我身邊,我卻如同輸了一般,這話同她說上一說,倒比跟我說來得更有用。”
這些心緒梗在他心口數日,謝熠難得在宋成裕面前展露出幾分心底的不甘心,見他如此彆扭,宋成裕負手輕笑一聲,隨口道:“你若是捨得,我單獨去找明姑娘談談也無妨。”
謝熠清冽的眼瞳裡頓時躍起淡淡的不悅,分明是半點容不得旁人插手的樣子。宋成裕只好攤開手,在背後忍住笑,隨謝熠踏入庭院。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明窈回首,見謝熠步履沉穩從容地走了過來,神色倒比前幾日好些。此刻站在自己身邊,日光映在他的眉眼上,愈發清晰立體,他拿過宋成寧放在石桌上的話本子,隨手翻了翻,才抬首對宋成寧道:“我見旁人可沒有你哄你明姐姐開心的本事。”
宋成寧臉上露出些少女的春風得意來:“那是自然了,明姐姐喜歡與我在一處的,姐姐,你說是不是?”
被宋成寧點到的明窈,眉眼全是縱容的笑意,也柔著聲音穩穩接住宋成寧的話來:“是啊,沒有人不喜歡你的。”
得到明窈的認可,宋成寧更得意起來,杏眼桃腮的漂亮少女惋惜地開口:“只是每日不是下棋便是看書,能有個什麼趣兒呀?臨江樓來了個最會講話本子的先生,上次與大姐姐二姐姐同去的時候,連我大姐姐那樣挑剔的人,也說講得極好,就是可惜明姐姐不能去。還有......”
宋成裕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他這妹妹說機靈時最是機靈,說不機靈時,真有些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莽撞,忽略謝熠和明窈的神色,宋成裕儒雅地接過話頭:“家中大姐姐二姐姐都嫌小妹吵鬧,好在姑娘不嫌棄小妹。”
明窈只是蘊著笑,看向宋成裕道:“怎麼會呢?”
她的笑容又變的不那麼真切起來,像攏著一層並不明顯的霧。謝熠驚覺,他好似在失去,他既沒有得到明窈對他的情意,彷彿又在失去他所心愛的那個鮮活的明窈。
這樣的察覺讓謝熠莫名心驚,指尖輕輕在石桌上點了兩下,宋成裕何等通透一個人,看著謝熠的神色,便猜出謝熠這是打算主動低頭開口的意思,再與宋成寧留在此處反倒顯得尷尬。
他當即不動聲色地拉過身旁還與明窈分說的妹妹,對著亭中二人拱手行禮,適時開口道:“時辰也不早了,我與妹妹便先告辭,不多打擾了。”
遞給明窈一個伶俐眼神的宋成寧跟著哥哥亦步亦趨地離開了謝府,亭中一時安靜下來,明窈忽略身邊的謝熠,正要為自己倒杯茶,便見謝熠斜裡伸出一隻手,接過了她的茶盞。
他坐在自己身旁,語氣裡再不含任何鋒芒與陰陽怪氣,明窈聽他認真地、近乎於虔誠地開口:“窈窈,我們和好吧?”
明窈抬眸看他。
此刻他又如同從前一般,好似能極盡退讓與疼愛。
明窈看著他的目光漸漸浮現出不解,語氣不可謂不疑惑:“當日放出狠話的是你,今日肯先服軟的也是你,有時我覺得自己好似瞭解你,有時我又覺得你實在是一個難以看懂之人,我想你或許是神明失持,心竅迷障了。”
“在你面前,我從來都是我。我何嘗不知道君子磊落,貴在成全,可是窈窈,我也是生平第一次遇上心愛之人,可否容許我有不盡善盡美之處?”
“那我又做錯了什麼?”
好似這是她被謝熠囚禁以來,第一次這樣直白而尖銳,謝熠見她如振翅的長睫微顫,“我對你從未有過蓄意牽扯,只是因為你鍾情我,只是因為你是位高權重的成策軍主公,我的命,阿羲的命,就要受你如此踐踏嗎?”
她的眼角隱隱透著紅,像是要哭了。謝熠伸出手來,想擦一擦她的眼尾,卻被她躲開。
明窈咬咬唇,想到謝熠那些猶在耳邊的威脅,那些勢必要將她困在身邊的強勢,這些時日她心中憋著的火氣與委屈也漸漸傾訴了出來:“或許‘踐踏’這樣的詞用得過了些,你好似有諸多無奈,卻都是因為我。但謝熠,我不認,這不是我的錯。時至今日,我從未後悔過當初救你,請別讓我在日後生出後悔的念頭來。”
這樣的話奏效起來。
謝熠猜測不出明窈是否會與他愈漸離心,也第一次生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遲疑來。
他沉默了許久,方才想到宋成寧離開前所言,他想他是急了,急得一朝口不擇言,就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前傾,著急得到她的一個笑容一個回答:“方才宋成寧的話你也聽到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她與謝熠連日來持續冷戰,並不是出門的最好時機。方才的一番爭執,卻沒想到會讓謝熠先開了口。
他太機敏,太會觀人入微,明窈心中不由得生出離開的期盼與迫切來,可看向謝熠探尋和猶疑的目光,明窈只覺得疲累,也擔心不慎讓他察覺出什麼,便道:“我本就有行走四方的自由,這樣的話好沒意思。更何況既然不想放我出去,又何必試探我?”
他的疑心這樣重,明窈不覺得這是離開的最好時機,即便陸中羲準備了暗援,明窈也不希望無辜之人多添傷亡,又道:“這些時日我心力交瘁,不想再平白招惹你的猜忌。你也不必問我,我不出門就是了。”
她不欲再與謝熠爭辯,說完便轉過身,裙襬上繡著蘭花的銀線在日光下似有若無地漾著光,流光易逝,謝熠瞳孔一縮,只覺得眼前人似乎也要遠去的樣子。
剛剛向前踏出一步,手腕便被人忽然一握,謝熠也站起了身子,將明窈拉回到自己身邊。
兩人不過咫尺遠,謝熠仔仔細細地看著明窈的神情,沒有看到自己預想中的躲閃,也沒有看到要逃跑的慌亂,眼前的女孩兒甚至抬眸看著自己,眼波如水,卻又像是沒有他。
他內心仍在猶疑,卻微微俯首,視線與她平齊,一字一句地柔聲問道:“窈窈,我可以信任你嗎?”
*
與宋成寧約在了第三日的午後一起出門。
這一日謝熠始終不曾離開,他們如今話不多,謝熠只陪著明窈整理了半日的草藥圖譜,又用過午食,才等來了宋成寧。
許是沒有想到謝熠也在,宋成寧抱著一把玉蘭花跑進明窈院子裡時,恰好與站在廊下負手沉思的謝熠對上了目光。宋成寧臉上的笑意一僵,腳步也頓了頓,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這才三步並作兩步跑入了房中。
謝熠沒做聲,只聽身後房中的宋成寧揚聲道:“明姐姐,我從家裡折了玉蘭花給你,你放在瓷瓶裡,等下次再過來,我為你折桃花。”
她喜歡這些嗎?倘若喜歡,今日他便換人來栽植。
明窈的聲音輕,謝熠拿不準她說了什麼,只聽身後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宋成寧繼續道:“姐姐,我大姐姐近來打算把家中的胭脂鋪子交給我打理,等聽完話本子,我便帶你去鋪子裡看看,你在長安見識的多,一定得幫我瞧一瞧是否......”
她的話沒等說完,謝熠待明窈經過自己身邊時,忽然牽住她的手。
顧念著宋成寧在,謝熠看了她一會兒,才道:“我等你回來用暮食。”
明窈看著他,眼睛裡總算有了些真切的光亮,掙脫他的掌心時,謝熠只聽得她道:“不必了。我們或許晚些回來也不好說。”
她轉過身時,好似留給他的是一個從容寬和的笑意,映在謝熠的眼中,他卻覺得心中不安。
佇立了半刻鐘,謝熠抬手扣了廊柱三下,伏康與幾道黑影瞬間從府中的各個角落現身,單膝跪地行禮。
“跟著她們,不許露面,不許讓她脫離視線,不得有半分差池。”
謝熠的聲音又低又冷,得了吩咐的伏康與暗衛齊聲應和,忙退了下去。
與此同時,馬車之中。
明窈端坐在馬車的一側,看似安安靜靜地聽宋成寧說著青州城的趣事,實則心中早已經分神。她不知道陸中羲的安排,也不知道陸中羲的人會潛伏在何處,只得時不時撩開馬車帷簾,留心著馬車外的動靜。
第四次撩開車簾時,明窈的視線掃過巷口拐角時,忽然頓住。
路邊有一個正在整理路邊貨擔的賣貨郎,一身粗布的短打,頭上一頂舊草帽,唇上一撮鬍子,與明窈四目相對之時,明窈鼻尖一酸,頓時有了想落淚的心情。
這人的眉眼輪廓,分明是見泉。
見泉依舊整理著貨擔,指尖悄悄抬起,對著明窈隱晦地比了向前再向左的手勢,明窈猜測或許轉機就要在前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緩緩放下車簾。
她手心中生了些冷汗,若是此次無法逃脫,只怕謝熠日後將再也不會給她任何機會。她只覺得自己心跳如雷,不敢放鬆分毫,不安地等待著那個成熟的時機到來。
看著身旁一臉雀躍什麼都不知覺的宋成寧,明窈滿心都是愧疚,只得暗暗保佑,待會兒的計劃千萬不要傷到眼前這個活潑靈巧的姑娘。
眼見著馬車快要行至下一個街巷交叉口時,明窈見周遭行人稀少,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響起,只見前方一匹烈性的紅馬忽然掙脫了韁繩,瘋了一般朝著她們的馬車衝來。
就是現在!
馬蹄踏地的聲響由遠及近,駕車的車伕嚇得驚呼一聲,猛地勒住韁繩,馬車瞬間劇烈顛簸起來,眼看就要被驚馬撞翻,明窈想都沒想,當即伸手將身旁的宋成寧牢牢護在懷裡,身子死死抵著車壁。
她另一隻手牢牢抓住馬車窗沿,耳邊是驚馬的嘶鳴和車伕的呵斥聲此起彼伏,心底的愧疚愈發濃烈,緊緊抱著宋成寧的臂彎又收緊了些,在她耳邊安撫道:“別怕。”
藏在暗處的暗衛見狀,哪裡顧得上隱藏行蹤,明窈眼見著謝熠的人紛紛現身攔住驚馬,暗道不好,與此同時,明窈見兩側的人群之中有不少人迅速奔向此處,想來就是陸中羲的人。
兩方人頓時纏鬥在一起,一時之間竟分不出誰在上風。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明窈鬆開護著宋成寧的手,愧疚地道:“寧寧,是我連累了你。”
只見眼前的宋成寧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登時便領悟了明窈的意圖,她迅速撩開了帷簾的一個邊角,見外頭正混亂著,推著明窈的手臂道:“走啊,明姐姐!”
當下不是訴衷腸的時候,明窈不敢再猶豫,縱身跳下車,朝著馬車擋住的巷子口左側跑過去。
伏康與其他暗衛見明窈跳下馬車的身影,正想上前追人,可是眼前不知身份的一行人早有準備,死死地攔住巷口,絲毫不給眾人追趕的餘地。
明窈不知前路如何,後路卻已經被堵死,只得拼命地向前跑去,不成想經過巷尾時,被一股力道攔住腰間!
她心中陡生絕望,難道謝熠這般周全,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裡也安插了人?
直到對上眼前人流著淚的眼睛,明窈忽然笑著落了淚,無聲地喚了一聲:“見溪。”
作者有話說:
跟著窈窈學罵人:“我想你或許是神明失持,心竅迷障了”=“我覺得你最近好像有些失心瘋了”
別回頭,跑呀窈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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