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中軍大帳之內, 氣氛凝重得似乎讓人窒息,帳中諸人就連呼吸也因為謝熠的臉色而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謝熠端坐於主位之上,他生得好, 但眉骨凌厲,此刻身姿雖挺拔,雙目之中卻如同結了寒冰一般, 眼尾壓得極低, 情緒深不見底。
案上常年放著一枚小巧的墨玉鎮紙,是二十歲謝熠弱冠之年時, 葉飛雲蒐羅回來的生辰禮, 此刻正被謝熠死死攥在掌心, 鎮紙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肌膚之中, 留下了幾道深色紅痕。
只是謝熠卻渾然不覺。
高衡與宋成寧齊齊雙膝跪地,少男少女垂著腦袋, 雙雙不敢作聲。
高巖面色鐵青,雙手背在身後, 站在兩人身側, 顧念著宋成寧是小女孩兒家, 只喊了一聲“跪下”, 卻不好直接厲聲呵斥。宋成裕站在高巖身旁, 看著自家妹妹與高衡,壓低聲音沉聲道:“你們兩個, 太過大意。成寧雖不知情,但沒有守住明姑娘, 已是大錯,阿衡既在巷口,沒能及時阻攔, 更是疏忽,都給我好好認錯!”
說起來,高衡聽聞書院山長身體抱恙,備了薄禮登門拜訪,自山長家中回家途中,正好撞見了巷子口混亂的一幕,他趕到時,只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朝著巷子深處跑去,本不欲多管閒事,只是余光中見支離破碎的馬車中露出宋成寧的一張臉來時,暗道不好,猜測那個眼熟的背影或許是明窈。
想到謝熠對明窈的在意,宋成寧一頓責罵總是跑不掉,再加上擔憂她是否受傷,高衡忙跑上前,隨宋成寧趟了這趟渾水。
老實的高小郎君此刻恭順地跪在大帳中,心甘情願地承擔著來自父親和宋成裕的責罵,宋成寧卻截然相反。
宋成寧往日裡粉白的小臉現下帶著些被驚嚇後的蒼白,眼中的慌亂與無措也挑不出任何異樣。她垂著頭,若是讓人看,只覺得小姑娘是被眼前的陣仗嚇壞了,宋成寧卻只當高巖與宋成裕的責罵為耳旁風,心中想得只是晚間怎麼也得做出一副食不下咽的樣子,裝安分裝無辜總是沒錯,這樣便能全身而退。
謝熠周身的威壓籠罩著整個大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冷意,帳中只聽到宋成裕與高巖兩個人的聲音,謝熠始終未曾做聲。
事發突然,誰都不曾預料今日會有這麼一出。等高巖與宋成裕訓完話,陳山嶺適時上前,得體地給四人遞臺階:“阿熠,若是讓我說,阿衡和成寧本就是無心之失,高將軍與阿裕訓斥也訓斥過了,都是小孩子,既然已經知錯,就讓他們出去吧。如今追回來明姑娘才是首要之事,不必在此過多耽擱。”
葉飛雲也忙接著道:“他們才幾歲?遇到今日這陣仗,怕是也嚇壞了。阿熠,你一句話,我帶著人去找就是了。”
謝熠聽著下首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只覺得雙側的xue位突突直跳。
何須怪別人,感知到明窈越來越冷,心也愈漸遠離他,他便能昏了頭,慌亂地尋找著一個能讓她短暫歡愉的可能。
也許他一直等待的就是她逃走的這一日,好讓自己將她再次追回時,硬著心腸理所應當地再不給她任何逃離的可能。
胸腔之中的憤怒與晦暗直直地衝擊著大腦,其他人你一言我一眼,好似過了許久才安靜下來。
謝熠沉默著看向高衡與宋成寧,握著鎮紙的力道稍稍鬆動,懶得苛責兩個小孩子,只冷聲道:“出去吧。”
高衡與宋成寧忙叩首,隨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中軍大帳,生怕再次驚擾到帳內暴怒的謝熠。
走出大帳時,春風正幽幽吹來,宋成寧停下腳步,將高衡拉到一邊,撓撓腦袋小聲開口:“本來就和你沒關係呀,你怎麼還巴巴地湊過來,這下好啦,與我一起捱罵。”
高衡看著宋成寧牽他袖口的動作,臉頰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宋成寧的目光,語氣有些侷促:“當時看見是你在馬車裡,擔心你受傷,便顧不得那麼多了。”
只是兩人的離開並未減緩帳內的凝重。不多時,帳外傳來通報聲。
伏康與幾名暗衛單膝跪地,身上帶了些方才纏鬥時的傷口,先是請了一罪,見謝熠沒做聲,伏康只得硬著頭皮稟報道:“主公,屬下等奉命追捕,抓到了兩名接應明姑娘的人,只是二人頗為忠心,無論屬下如何審訊,都不肯吐露半句口風,什麼都審不出來。”
“不必審了,除了陸中羲還能有誰。”
他閉目片刻,隨即下達道:“傳令下去,調中軍營最精銳的一批人馬,由當日前往濟州的人帶隊,逐個排查成策軍治下所有官驛客舍的動向,尤其是偏遠的村落與隱蔽的渡口。為了不引人矚目,與她同行的人想必不會多,一旦發現可疑蹤跡,即刻找人接應。記住,此事務必要做得縝密,既不能洩露她的身份,也不能傷了她分毫。”
*
見泉與見溪一早備好了低調的灰篷馬車,見溪帶明窈與見泉會和之後,匆匆上了馬車,一路朝著青石嶺的方向趕去。
為了避開官道,見泉專門挑了崎嶇難行的林間小路疾馳,車輪滾過雜草與碎石,止不住地顛簸,明窈在馬車中脫下身上精緻的衣裙,卸下鬢間所有釵環,換上見泉與見溪為她準備好的粗布衣衫,用細布束好長髮後,明窈忙握住見溪的手,擔心道:“這些時日發生了什麼,快與我講一講。”
見溪猛地點頭,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忍住哭意,將這幾月來他們的行跡盡數說與明窈聽。
原來陸中羲在養病時已經謀劃好了一切,依照謝熠對明窈的在意,絕不可能將明窈安置在青州城外。他派了一隊人馬和見泉見溪一直潛伏在青州城中,只是謝熠實在謹慎警覺,身邊又有暗衛,見泉與見溪始終不得其法。好在陸中羲早就料到跟蹤謝熠或許會無果,便分走一部分人盯住成策軍其他人,尤其是宋成裕,他家中人口眾多,保不齊能得到什麼線索,而後才透過跟蹤宋成寧,發現了謝熠隱秘的府邸。
過了一段時日,他們終於在高巖家門口見到了明窈,將訊息傳回濟州後,陸中羲便將如何救出明窈,如何離開青州,如何到達安全的住所一一進行謀劃安排。
好在今日一切順利。
見泉始終留心著林間的每一處可疑的動靜,腦海中反覆回想陸中羲在信中的叮囑。見溪與明窈分說完,終於忍不住抱住明窈哭起來:“姑娘,我和哥哥真的很擔心,若是失敗了,日後還要怎麼救出你。”
明窈順著見溪的背,看見溪的圓臉都瘦了一圈,忍住淚柔聲道:“我們是一家人,早晚會團聚的,你瞧,我們這不是又在一起了?”
想起與陸中羲分別前他傷重的模樣,明窈的心不自覺揪了起來,黯然問道:“阿羲的傷......如何了?”
見溪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寬慰明窈道:“姑娘放心,郎君恢復得好著呢,只是和我們一樣,擔心姑娘在青州出事,日日懸心不安。”
明窈心口忍不住凝起愧疚的鬱氣來,見溪沒忘記從馬車裡摸出一個包袱來,方才哭得兇了,此時還有些抽噎:“姑娘,你別怕,現在有我和哥哥在了,一定不會有事。郎君在信裡特意叮囑,要將你的整張臉,脖頸,雙手都塗黑,扮作尋常的農家姑娘,現下哥哥走的每一條路,都是郎君在輿圖上反覆推敲好的。郎君說,這條路能儘量避開青州的卡點,而且若是真的被人留心到了蹤跡,也只以為我們往濟州方向去。”
這一路上,他們走的幾乎都是人跡罕至的小路,偶爾遇到結伴守護莊子的鄉勇,三人也只管低著頭,按照一開始編好的話術順利過關,只是再小心防範,也還是在路上與謝熠派來的人打了照面。
越到大裕與成策軍的邊界,見泉便越警覺,眼前便有兩個鄉勇模樣的男人站在老樹下,瞧著體態與氣質,像是常年習武之人,見泉眼見著避無可避,悄悄地嚮明窈與見溪遞了個訊號。
見溪在馬車之中,刻意將明窈的臉描摹地更加難看,見泉深吸一口氣,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也擺出一副粗鄙疲憊的神情,“都怪你們!非要省那點路費錢,繞了大半日都沒繞到家,這破路可真是難走!”
兩個男子朝著三人走了過來,其中更為壯碩的男子上下打量著三人,開口問道:“近來邊境不太平,我們是州府安排的鄉勇,你們這是要往哪裡去?有什麼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趁著見泉在馬車上尋找一早偽造好的路引,實則為中軍營精銳的兩個將士目光反覆在明窈與見溪身上打量。明窈眼角餘光掃過,暗道不好,開口講話的男子是去歲曾跟著謝熠到過濟州的成策軍中人,見過她的面貌。
這將士的確心細,第一眼見眼前的明窈毫無清麗可言,可卻沒放棄繼續仔細地觀察,只見眼前的人眉眼輪廓隱隱有精緻的底子,與去歲見過的明姑娘竟有兩分相似。
他不敢馬虎,走得更近了些,愈發肯定眼前之人就是他們要尋找的明姑娘,最先開口的將士向前半步,語氣謙和卻堅定地行了一禮道:“姑娘,方才多有冒犯。我兄弟二人雖然扮作鄉勇,實際上是主公麾下中軍營的將士,奉命在此護姑娘回青州。”
再裝傻也是無用,明窈緩緩抬起頭,冷冷地開口道:“回去告訴謝熠,我去意已決。”
將士們臉色僵了一瞬,身後之人已經掰斷了火摺子喚來同伴,最先開口的將士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姑娘,得罪了。主公有令,無論如何,都要將姑娘安全帶回青州,哪怕動手,我們也絕不會讓姑娘繼續涉險,還請姑娘莫要為難我等。”
話音剛落,兩人便拔出身側的佩刀,見泉見狀直接從暗格之中取出自己的劍與見溪的雙刀,冷笑道:“妹妹,看來今日這一架是勢必要打了。”
見泉與見溪自幼習武,早就是個中好手,年紀雖輕,武功卻不弱,纏鬥間見泉的肩頭被成策軍將士劃傷了一刀,明窈頓時揪起了心,好在見溪及時護住見泉,不曾傷筋動骨。擔心其他成策軍蜂擁而至,見泉與見溪不敢戀戰,見溪牽絆住二人之際,見泉忙護著明窈退回到馬車上。見溪不欲取人性命,一招傷人手臂,一招傷人小腿,見泉的馬車駛了過來,一個翻身便上了馬車。
見溪接過控馬的韁繩,見泉便閃入車廂內,好在傷口不深,明窈連忙為見泉包紮好傷口,隨後將自己的一隻耳環丟在前往濟州的叢林間。
見溪刻意又刻意地留下清晰的馬蹄印和車轍印,只期待能誤導追兵片刻,為她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作者有話說:
寧寧:不聽不聽,主打一個超絕鬆弛感
今日是髒髒包窈窈歷險記,去意已決就是去意已決,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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