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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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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酒沾衣 “無法相伴

循著陸中羲提前安排好的路線, 明窈與見泉見溪躲過成策軍的圍追後,避開了重重官道,穿過一座座山川與茂密的林間, 終於踏入了宋州。

一切嚴格按照陸中羲信中所言,三人進入宋州城後,先是按照提前的約定給陸中羲傳過信, 待到一日後才沿著城外的小徑, 緩緩駛向一處僻靜的別院。

不遠處是一片古樸的村落,別院隱在大片枝葉婆娑的竹林中, 白牆黛瓦又隱在竹影裡, 建這一片別院的主人顯然用了心。見泉放緩馬車的速度, 停在院門外, 忍著肩頭傳來的痛處率先跳下了馬車,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確認沒什麼危險後,才轉身扶明窈下馬車。

見溪隨後跳了下來, 再次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別院的周邊, 聽到見溪說安全後, 明窈抬頭望向眼前的院落, 連日的奔波與煎熬沒有壓垮她的精神, 可是要與庭院之中的陸中羲相見,卻將她的心緒壓得沉甸甸。

明窈蜷了蜷指尖, 緩緩地推開了院門。

門未鎖,隨著明窈推開的動作, 發出兩聲“咯吱”的聲響,驚擾了廊下正負手而立的那道孤寂清冷的影子。

這一路顛沛流離,似乎有千言萬語, 可真到相見之時,陸中羲與明窈卻只是遙遙相望,不知道如何主動靠近。周遭的風聲都像是驟然停歇了下來,僵住了彼此的腳步。

他這幾個月來身形清減了不少,見是她歸來,神色只凝滯一瞬間,目光再相撞時,陸中羲疲憊的眼睛裡總算露出一點喜悅來,隨即步履匆匆地,急著走到她的身邊。

她見阿羲多憔悴,陸中羲見她也只覺形銷骨立。她的面容蒼白,神色清苦,周身也盡是揮之不去的重重倦意,只消一見,陸中羲便知道她這些時日以來一定過得艱難。他的心瞬間揪在一起,愧疚與自責地開口道:“窈窈,終究是我無能,才沒有保護好你,致使你在青州受謝熠囚困。”

可眼前的陸中羲何嘗不是支離破碎,明窈的淚水在眼底打轉,難過地看著他,聲音微微發顫地問道:“不,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怎麼會受這樣的無妄之災?現下傷如何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這幾個月是沒有好好養傷嗎?怎麼清減了這樣多?”

似乎從重逢開始,他們總是在道歉,總是在虧欠,又總是聽不得由對方口中先說出歉疚的話來。陸中羲搖搖頭,勉力提起笑意,安撫她的心緒道:“窈窈,我一切都好,別擔心。”

可是彼此眼底的愧疚分明更甚。

陸中羲一貫妥帖,看見泉與見溪還立在門口,便溫和妥帖地叮囑道:“見泉,見溪,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房中提前備下了溫熱的吃食,用過以後,便好好歇息吧,窈窈有我來照料。”

見泉與見溪應了聲,陸中羲這才帶著明窈去向她的臥房。一路躲躲藏藏,明窈幾乎要忘了,三月的春光是如何好,院內的柳枝已經抽芽,桃花也開滿了枝頭,只是越是生機盎然,他們之間此刻的沉默就越顯得悽清。

想到在青州時那個指引著她的夢,明窈頓住腳步,望著陸中羲一直向前的背影,忽然出聲,溫柔堅定地喚住他。

“阿羲。”

陸中羲站在桃花樹下,聽見明窈的聲音,當即便停下了腳步,二十一歲的郎君還是如同少時一樣,一如既往地耐心等她開口。明窈儘量展露出一個明亮的笑意來,徵詢陸中羲的意見道:“來見你的路上,我總會想起從前的我們。今日是十六,想必月色也清亮。晚間我們溫壺酒,看看月亮,說說話,好不好?”

*

房中有陸中羲提前備好的乾淨衣物,明窈洗去一身疲憊後,換了身素淨的淺青色衣裙。走出房門時一輪新月已經爬上了枝頭,夜風輕緩,陸中羲正坐在石凳上望著空中圓月,身形挺拔清瘦,明窈自背後看去,見他像是被月色鍍了一層霜。

桌案上擺著溫好的酒,幾碟精緻合口的小食,都是她少時的最愛。聽見房門開合,陸中羲轉頭看來,目光落在明窈身上,笑著擺手,示意明窈坐過來:“窈窈,酒溫好了,月色也正好,快過來。”

她應下聲,坐在了陸中羲的對面。他抬手向杯盞中斟滿酒的樣子,還是循得到少時的影子。回憶總是輕而易舉地湧上心頭,明窈眼尾斂著暖意道:“我們第一次偷偷喝酒,也是在這樣一個月色如水的春夜,我記得那時候你十六歲,我十四歲。我酒量差,你的酒量也不好,醉倒在石榴樹下的時候,是被我們的阿爹阿孃撿了回去的。”

“是。”

想起從前,陸中羲的心總是軟起來:“好在沒有受責罰,只是聽世叔百般叮囑,年歲太小的孩子,飲酒總是不好的。”

明窈託著腮,想到阿爹阿孃,眉眼間的笑意也更濃了些:“說起來,在青州我最迷惘無助的時候,曾在夢中夢見了你,現在想想,好像正是十六歲的你,只是我卻是如今的模樣,面貌總比你更成熟些。”

“讓我想想,”陸中羲也笑著開口,“夢中的你一定會覺得不公平,那我有沒有哄你開心?”

“這是自然啦。”明窈回想起病中那日做的夢,柔緩清明地道:“夢中的你與我說,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總是最能信過你的。所以我想,儘管我受困於謝熠的禁錮之下,也總還是要試著逃出來。我還有這樣多的話未與你說,我一定要見到你。”

“是,窈窈,你永遠可以相信我。”

陸中羲說著與夢中一樣的話,彼此的杯盞輕碰,第一杯酒一飲而盡。

明窈見他握著酒盞的指尖有些顫,眼底極快地湧現出愧疚的情緒,又被他很好地遮掩了下去,她想他一定是因為沒有保護好她又在自責。堅定了心念,明窈輕緩溫和地開口:“我想與你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不喜歡我們如今相處的樣子。我不喜歡我們望向彼此的眼神裡,先是愧疚,再是痛苦。”

他們如此堅強,又如此脆弱,連月來的小心翼翼和不敢提及舊事的窗紙被明窈一句話捅破,陸中羲一時之間沒有做聲,只是抬首,見明窈堅定又清醒地看著他,“阿羲,兩年前的今日,是你在灞橋驛送我離開長安的日子,當時我們做的,是我們心中認定的最正確的選擇。至於謝熠帶走我......他有備而來,對我是勢在必得,你說你沒有保護好我,可因為我的緣故讓你重傷至此,難道不是我對不起你嗎?”

明窈這般說,陸中羲卻不同意,他伸出手臂,越過石桌握住明窈的手,皺著眉道:“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窈窈,你永遠是我的責任。”

“我不會質疑我們在彼此心中的位置。”明窈反握住陸中羲的手,只是認真地問他:“既然如此,我下一句要說的便是,自從我們重逢以來,你可有一時一刻是真心歡愉的?”

他望著兩人交握的雙手,生出一點遲疑被明窈盡數看在眼底,明窈輕輕地放開他,為彼此斟滿了第二杯酒,她碰了碰陸中羲的杯盞,隨即一飲而盡,如同琥珀一樣明亮的雙眼彎著看向他:“你不會騙我,所以你說不出你是真心歡愉的話來。你這樣一個從不求神拜佛的人,當日在濟州卻帶著我到同心觀求姻緣。在你心中,是否也覺得,我們之間或許要靠神佛庇佑,才能回到從前,才能重新相守?”

他坐在自己的對面,穿透了將近二十年的時光。

真相像是插-在彼此心口的匕首,拔與不拔都是傷。看著陸中羲陷入深深的不語之中,明窈並不猶豫,堅定地選擇去做那個拔出匕首的人。

“我想說,我們確然,回不到從前了。”

她的眼底浮起淡淡的水汽,卻忍住了落淚,只是繼續道:“謝熠曾對我說,我太低估了你我之間物是人非的重量,可是我想,我們之間那些沉重的過往,從來沒有被低估過。

自從我們重逢開始,你一直在遷就我,事事愧疚,我也總是自責,覺得是我連累了你。我們難以生出新的情意,又和過往的情意橫了一道天塹。

阿羲,曾經的我希望做你的知心人,做你的佳偶,可如今我卻成了你的責任,這樣對你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陸中羲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他心中多思,聽到明窈提起謝熠的名字,斟酌著措辭道:“窈窈,請不要責怪我多心。我縱然瞭解你,卻也擔心你是否因為我介意謝熠一事才這樣開口。我無法斷定謝熠的為人,不知他是否做了傷害你的事,倘若是因為謝熠,窈窈,請你相信我,在我心中,你的安危遠勝於其他所有。”

明窈堅定地搖了搖頭,卻比陸中羲更為果決豁達,“阿羲,我愛重我自己,也珍視我自己。在青州時,謝熠未曾強迫過我。即便真有,我也不會輕視我自己一分一毫。”

他驚覺,在外的兩年時光裡,明窈遠比從前的她更為堅韌。陸中羲凝著目光看向明窈,半頃,落下定論:“窈窈,你不喜歡他,卻也不厭憎他。”

“我不會欺騙你。我承認謝熠風趣妥帖,情意深重,過去我因他生出的每一個笑意都不作偽,所以我並不厭憎他。但我記得你受的傷,也記得我被困在一方天地時掙扎無果的絕望與困頓,我無法喜歡他。”

“在你被謝熠帶走的這些時日裡,我自責過,擔憂過,憤恨過。就在剛剛,我甚至期待我自己,能在你提起謝熠時,出現如同謝熠當日一樣的嫉妒與失控。”

陸中羲末了,露出一個有些無力的笑。

“但是窈窈,對不起,我沒有。自從重逢起,我總是試著重現我們從前的樣子。只是越努力,越覺得牽強。我只是困惑不解,我們從前那樣好,為什麼卻再難生出相守一生的情意?”

陸中羲說中了兩人心底最深的遺憾,陸中羲的眼眶微紅,就連聲音都有些哽咽,明窈垂著眼睛,淚砸在石桌上,洇出一道深刻的水痕,卻回答不了陸中羲的疑惑。

“剛剛離開長安時,我幾乎是一身傷痛與狼狽,長安外天高海闊,卻也餓殍遍野,我在救下一個又一個真實脆弱的生命後,漸漸從對你的想念與熱切的感情中劫後餘生。所以阿羲,沒有便是沒有,我們所有真實的情緒,都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

分別不是結束,但無法繼續生出情意卻是。望著眼前的一片青竹許久,陸中羲才重新看向明窈,像是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窈窈,倘若一切苦難從未發生,此刻回看當初,你覺得我是否還會以身入局?”

可是陸中羲並沒有等待自己的回答。

“從前我以為意志堅定守住本心,就能與你安穩度日。我以身入局,縱然有狄文賦當日的催動,但到底還是為了我年少時一腔未竟的抱負與志向,一切都是我所選。我承認,我們都做了最應該做的事情,如今的苦果,我們也合該承受。我唯一遺憾,是我們的結局不該這樣潦草。”

夜風颳過,吹拂著兩人的衣袖,初綻的桃花瓣飄落在酒杯旁,十六的月光如此清亮,此刻像是照在兩人心底的晦暗之處,明窈掩面,將自己眼中落不盡的淚胡亂抹在掌心,才看向陸中羲,笑著道說:“這兩年我們一直在情和理的糾纏裡不斷消耗著自己。我們曾經拼盡全力保護過對方,也曾經把最好的感情給過對方,我們沒有移心他人,我們只是錯過了。阿羲,你這樣聰明的人,一定早就察覺,我們的內心或許早就指引了一條前路,只是你與我都懼於承認,無法相伴餘生就是我們的結局。你說我們結局潦草,可我們結不成夫妻,還是朋友和知己,你更是我的親人,這樣的結局與你我而言,怎麼能算是潦草呢?”

陸中羲目光微微閃爍,人人都說他有七竅玲瓏心,於他與窈窈身上,陸中羲難以再執拗地回望過去。他沉默了許久許久,才提起酒盞,“窈窈,放棄你,是我此生做過最艱難之事,縱然艱難,但落定無悔。從今日起,我們便學著放下沉重的過去,再不讓愧疚壓垮你我。”

明窈也抬起酒盞,與陸中羲在空中輕輕地推杯換盞,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是他們闊別過去,走向新生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深夜一則更新~

窈窈和阿羲是BE嗎?由作者給的定論:他們不是BE。相反,我覺得窈窈和阿羲之間達成了最好的結局。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痛苦磨難,愧疚壓力,他們的心境和麵貌都不同,他們已經無法抵抗愛意從曾經明亮到逐漸暗淡。他們之間的徹底結束,不因為今天出現的任何人,只是因為他們需要從過去愛人的身份中解脫。阿羲不需要做一個深情的男二號,窈窈也不需要做一個“被深情男二矢志不渝愛著”的女主角。勇敢去愛是一種美好的品質,勇敢接受不愛了也是。愛情不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註解,我把這個故事最心軟也最清醒的筆觸,留給了窈窈和阿羲的這個夜晚,他們值得闊別過去,走向新生,去勇敢地擁抱未來的一切艱難與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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