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前, 宋州的三月還是草長鶯飛的時節。
此刻天地之間都被地震籠罩了一層塵土與碎石,明窈揹著藥箱,見泉與見溪揹著在別院中揀選出來尚能用的藥材與帛布, 腳步急切地趕往附近的村落。
並不長的一程路,但沿途所能見的田埂已經四分五裂,溝渠裡盡是泥濘。想到身上所帶的東西有限, 只怕不足以為用, 明窈留心著田間的一草一木,見小薊和蒲公草這等常見的田間草藥零星地生長在路邊, 忙停下腳步, 將藥箱遞給見泉。
見泉與見溪不是頭次陪著明窈到山林田野間採藥, 當下便知道明窈的意圖, 見泉接過藥箱後,見明窈俯下身子,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小薊的尖刺,掐下幾片葉芽, 又拔下幾株完整的蒲公草, 自懷中抽出手帕, 將採下的藥草包好, 對著面前的兩人道:“小薊止血散瘀, 蒲公草消腫散結,一會兒或許用得上。”
她收好藥草, 不敢再耽擱,只是越靠近村落, 就見眼前越是一片破敗,許多村民家的院牆只剩下半截搖搖欲墜的土坯,路邊到處都是受傷的村民, 有的被砸中了手臂,有的被壓在房屋下。空氣中漂浮著塵土,明窈只覺得血腥氣與嗚咽聲交織著,讓人眼眶發酸。
身旁的老嫗正抱著死去的孫兒,哭得撕心裂肺。另一側幾個年輕力壯的壯漢正徒手扒著廢墟,尋找著廢墟之下的親人。不遠處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老翁正扶著一個受傷的孕婦,神色焦灼地指揮著村民們搬運雜物,看模樣,或許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長輩或村正。
看著眼前的慘狀,明窈心裡一陣陣地難過,她快步走到老翁身邊,儘量平穩著語氣溫和地開口道:“老丈,我是近來搬到附近的醫女,得知村子遭遇地震,便和弟弟妹妹趕過來,這是我們帶過來的藥材,想為受傷的鄉親們盡一份力,不知老丈可是這村落的村正?”
她生得溫婉和善,語氣雖快,卻毫無急躁,是讓人見了不由得心生信任的樣子。
村正聽見明窈的話,連忙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卻驚喜地開口:“我正是這村落的村正,姓何。姑娘是大夫?村中無郎中,若有姑娘前來相助,我們全村上下都感激不盡!”
“何村正不必客氣。”明窈微微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只是微微加快了語速道:“不知村正現下是如何安排的?”
何村正年歲長,不自覺地扶了扶自己的腰間,擦拭著額間的汗道:“老夫讓村裡年輕的後生收拾出來一塊乾淨的空地來,方才救出來的鄉親們都送到了那裡去,還得請姑娘一會兒救治一番。”
現下正是一團亂,好在何村正安排得當,何村正喚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童,仔細叮囑道:“囤兒,帶著哥哥姐姐和阿嬸一起去空地上去。”
明窈手腳利落,到了空地上便開始著手為傷重的村民們治傷。見泉與見溪在明家長大,自然懂得簡單處理傷勢的法子,見溪忙著燒水跑腿,見泉則為輕傷的百姓們處理傷口。
村民們手腳快,不過半日便搭起了一處簡易的草棚,晚間下的一場小雨並未淋溼受傷的百姓,只是源源不斷地從廢墟下挖出重傷的村民們,他們帶來的已經炮製好的藥材不過一日間便緊著重傷的村民、孕婦、小童們用了個大半。
只見眼前村中的慘狀,便能想到整個宋州境內的災情會有多嚴重。地震的災情必會加急上報朝廷,若是不出意外,大裕定要調撥賑災的糧草,藥材與銀兩,此刻震情緊急,州府的人尚未趕到,只怕還未有章法,眼下只能靠村中自己支撐。村正曾前來看過重傷的場景,見明窈帶來的幾個包袱已經空了下來,不由得與明窈商量,後續該如何。
好在不少村民受的是輕傷,明窈將一早包好的小薊與蒲公草拿了出來攤在掌心中,請村正安排些人手,照著帕子上草藥的樣子,到田間再挖一些藥材回來。
一忙便是三日三夜。明窈與見泉見溪幾乎沒有合過眼,累極了便在臨時搭建的草棚鋪一層乾草,相互靠著短暫歇息,不過片刻後,又起身為自廢墟之下救出的村民治傷。
第三天的深夜月色昏暗,就連夜空中的星光也微弱極了,村落之中一片寂靜,只有草棚之中偶爾傳來村民們疼痛難忍的哼聲。這一處不算是大村,許多戶人家都是土牆草屋,搜救了兩日兩夜,能救出的百姓幾乎已經都被救了出來。
明窈為最後一個傷者換完藥後已經是後半夜,她坐在草棚的角落裡,閉著眼短暫歇息,見泉與見溪懷中分別抱著長劍與雙刀,坐在她的兩側,也是同樣睏倦的模樣。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伴隨著幾聲並不真切的交談,見泉與見溪瞬間警覺,雙雙起身擋在明窈的身前,防備地看向草棚門口。
明窈本就淺眠,聽見腳步聲也睜開了雙目,只見以陸中羲為首,身後跟著一個眼熟的心腹,兩人輕聲走進了草棚,他眼下的烏青極重,顯然這兩日也沒有好好休息。與明窈目光相接的瞬間,他急急地向前走了兩步,卻怕打擾此刻正在休息的病患與村民們,明窈見狀,忙輕輕搖頭,示意陸中羲不必過來。
宋州地震之時,他剛返回濟州,收到宋州傳來的訊息已經是當日傍晚,來不及多耽擱,陸中羲連夜趕往宋州州府,宋州刺史歷來目光老辣,猜測陛下與攝政王或許會將此事直接交由這位門下省給事中陸中羲督辦,因而陸中羲剛一到宋州州府,宋州刺史便與陸中羲一道商量百姓的安置和後續事宜。
即便是八百里加急奏報,往返也至少需要三四日才能收到長安的訊息,陸中羲未得督辦的旨意,不便直接干涉宋州刺史的決策。他心思玲瓏通透,為官兩年,早已卻深諳為官之道。
刺史掌一州之權,震後的安排與決策都在刺史手中,他貿然插手不僅會落得越權之嫌,還有可能打亂刺史的部署。因此陸中羲只是姿態謙和地為刺史出謀劃策,事無鉅細。
宋州人口眾多,救濟百姓的任務繁重,他身邊的所有心腹與隨從,都盡數被陸中羲派往城中各處,身邊只留了一個心腹的護衛,這才抽出身來,匆匆前來此處尋找明窈。
明窈與陸中羲朝著漕運的河邊走去,見泉和見溪被留在草棚中,以防再有傷者或病患有需。凌晨的風帶著涼意,陸中羲解下自己的披風想披在明窈的單薄的肩頭,卻見披風的底端盡是血跡與泥土,他猶豫了片刻,見明窈搖搖頭,將他的披風推了回去。
風輕輕吹起她鬢邊的碎髮,襯得她清麗的臉龐越發清冷蒼白。
兩人沿著河邊慢慢地走著,聽完陸中羲這幾日的行跡,明窈心下也寬慰道:“好在你沒有過來尋我,身邊有見泉與見溪,我不會有事。宋州城中還有數以萬計的百姓還等著你們去解救,阿羲,你做得沒錯。”
陸中羲踏過岸邊的碎石,清雋的面容露出不忍心,只是有些悵然道:“窈窈,我們說好了要向前看,我便不與你再訴歉意。趕往宋州的路上我曾想過,別院開闊,樑柱結實,應當不會出大事,所以先顧著城中的百姓,我知道你會理解我。”
水面上有淡淡的漣漪,岸邊的堤岸也有幾處坍塌,聽見陸中羲的話,明窈終於提起精神露出一個展顏的笑:“是,我理解你,你不需要抱歉。”
明窈的衣裙比起陸中羲更是落魄,她的眼底也佈滿了血絲,陸中羲望著有些渾濁的河水,眉頭微微蹙起:“眼下最棘手的還是人手,城中倒塌的屋舍比村子裡多了千百倍,被困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現在宋州城中救援與醫治的人手只是在勉強支撐,早就自顧不暇,眼見根本抽不出多餘的人來支援城外的村落。現下不管是城中還是城外,最主要靠得還是百姓們的自救。”
明窈聞言,目光落到漕運的河道上,也凝著眉,面上浮起焦慮與擔憂道:“我見河道還沒有完全疏浚,後續的賑災糧和藥材的運送只怕是也會受影響。現下剛剛入春,田裡的莊稼被毀了,何村正讓村民們把各家的口糧湊到了一起,日日分發定量的吃食,勉強還能再撐幾日。村中沒有受傷的婦孺老人們也到處採摘止血清熱的草藥,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是沒有朝廷的賑災,只怕百姓們的日子就要難過了。阿羲,你也是自長安一路走到宋州的,我實在難以說出,大裕能妥善解決此事的這句話來。”
那些少時的意氣與抱負此刻卻像是沉重的擔子落在陸中羲的肩頭上,他眼底的憂思更重,望著滔滔不絕的河水,沉重地說:“窈窈,你說的這些,我身在中樞,何嘗不明白?如今的大裕,早就是驚濤駭浪裡漸漸傾頹的沉船,可是就算是做一個苦苦支撐的擺渡人,我也想拼盡全力去力挽狂瀾。”
他們站在潺潺的流水面前,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時,陸中羲的心腹才快步趕到河邊,神色凝重地行禮道:“大人,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已經連夜送到州府,宋州刺史得知您在此地,不敢有半分耽擱,命人火速將旨意送了過來,傳旨的人此刻還在州府等候大人回去謝恩,說此事萬分緊急,刻不容緩!”
陸中羲心頭猛地一沉,一陣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示意心腹將錦盒呈上來,只見兩道明黃色的旨意正疊放在一起,御筆硃批在晨光中格外顯眼,明窈看著,卻覺得讓人莫名心生沉重。
陸中羲並不避諱明窈,將第一道旨意在兩人中間緩緩展開,果不其然,在攝政王的授意下,幼帝任命陸中羲為震後督辦,全權負責宋州的救援,百姓安置,以及疏浚漕運的一切事宜,無需受制於各個州府的刺史,一切人手自行調動。
明窈的臉色一點點白下來,攝政王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及朝廷會調撥多少糧草藥材,也沒有提及賑災銀一事,只是在旨意中寫道,自行籌措,戶部後續再行考量。
陸中羲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聖旨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展開第二道旨意。
難怪。
難怪攝政王不曾提及賑災一事,原來昨日戚鵬舉得知宋州地震,藉此機會大舉出兵,攻打大裕邊境,現下已攻下一城,邊境告急!
作者有話說:
宋州日報:救援工作正在進行中!
如果您覺得《四方有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