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 天高雲淡。
抬首仰望天際的陸中羲,心中只想到了這八個字。
可再低頭時,眼中卻到處都是充斥著苦難的廢墟。
宋州城中大多房屋都已經坍塌, 磚瓦之間清晰可見著破碎的衣物,砸壞的用需。無數災民的哀嚎始終飄蕩街口和巷尾之間,簡單搭建的草棚密密麻麻連成片, 遮風擋雨都算是勉強, 草棚中鋪著一層乾草,已經算得上是災民們的容身之所。
陸中羲的腳步始終穿梭在各個草棚之中, 面色幹黃的老人們蜷縮在角落, 孩童們餓得哭聲微弱, 傷病的百姓們躺在草蓆上, 身上的傷口難以得不到及時的救治。
陸中羲的衣襬沾滿了塵汙與血跡,連日連夜熬下來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倦容難掩,素來溫潤端方的面容, 也盡是滄桑和凝重。
自收到任命為他宋州震後督辦的旨意起, 陸中羲未曾有過片刻喘息, 明黃黃的旨意上全權負責的重量幾乎要壓垮了他, 無論是錢、糧、還是藥, 長安都無有撥付。
陸中羲眼下的困境,遠比在運河畔, 他與明窈預想中的還要艱難上百倍。清理廢墟和搜救被困百姓的人手已經緊缺到了極致的程度,現下倖存的災民們大多都擠在城中沿街簡陋的草棚裡, 連三餐都不得保證。
接旨當日,陸中羲手書公函,請附近州府支援宋州。只是各個州府日子都不好過, 咬著牙擠出些糧食和草藥,沿途的部分河道又被坍塌的堤岸和沉船淤塞,現下城中糧草所剩不多,只寄希望於城外的物資儘快運入。
災民們無不知曉長安來的大官事事親力親為,可迎著災民們期待的眼神,陸中羲卻變不出更多的糧食草藥,一道道黯下來的目光如同刀子割在陸中羲的心頭,時刻提醒著他,他決不能退縮,絕不能棄百姓們於不顧。
接旨第四日,陸中羲便召集了宋州城中倖存的富商,他一貫溫潤機敏,此刻毫無督辦的架子,帶著身邊的心腹一家一家親自登門,推心置腹地同富商們講道理,宋州遭此大難,百姓們流離失所,一切百廢待興,懇請眾人能施以援手,捐出一些糧食藥材。若願意相助,陸中羲便安排災民們為捐贈商戶清理宅院,修繕店面,所需酬金均由公中花費,此番只是為了以工代賑,絕不會讓富商們吃虧。
可世道不好,富戶們畢竟猶豫,宋州今日歸屬大裕,明日就要易主也說不定,只有少部分的人被陸中羲的誠意和擔當所打動,然而所酬來的只能算是杯水車薪。
接旨第十三日,一場突如其來的疫病,徹底擊垮了宋州。
起初城中只是少數的傷患高熱不退,咳嗽咽痛,再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出現了渾身痠痛的症狀。陸中羲自幼博覽全書,又與明窈一起長大,隱隱不安著,只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蔓延。
此刻他最需要的,是精通醫術的明窈。
他與窈窈,早就有著不比尋常的信任與默契。
他不敢耽擱,當即便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快馬趕往城外的村落,務必將她與見泉見溪接回宋州城中。
明窈到時,陸中羲正在督辦處,屋中幾個州府的下官提筆的提筆,拿算盤的拿算盤,眼前景象已經是一片混亂,陸中羲神色凝重地翻看著賬本,絲毫沒有注意到門口明窈的到來。
明窈輕輕地敲了敲門板,屋中眾人聞聲,皆齊齊看向明窈。陸中羲看到明窈的那一刻,嚴肅的面容終於稍稍舒緩下來,他放下手中的賬本快步走上前,聲音沙啞地同眾人介紹道:“諸位,這位是我的族妹,你們喚一宣告姑娘便是。我妹妹自幼師從杏林聖手,醫術精湛,一直在外遊歷,聽聞宋州有難,特意前來相助。”
眾人忙拱手,明窈一一回禮,見陸中羲還有要事相商,便道:“阿兄,你且先忙,我去看一看病患們。”
城中的景象,遠比比她剛入城內時所見的還要慘烈。路邊的草蓆上蜷縮著一個個面色慘白的災民,有些渾身抽搐,嘴角溢位了白沫。有些不停咳喘,痰液之中還帶著血絲。有些燒得厲害,臉頰上是不正常的紅。明窈心道不好,忙叫見泉和見溪將藥箱中的東西取出來。
明窈的腳步越走越緩,清婉的面容神色也越加凝重,眼下宋州城的災民們染病的症狀與醫書中所說的疫病極其相似,不過幾日間,竟能來勢洶洶。明窈蹙著眉,從見泉手中拿過了麻布手衣和麵巾,神色專注而堅定地走入了病區。
城中的大夫人手有限,督辦處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此時面色也有些紅,扶著牆輕輕咳著,待陸中羲身邊的心腹為大夫介紹過明窈的身份過後,中年大夫微微擺手,示意明窈離自己遠些:“姑娘,我怕是也染上了毛病,你且離我遠些,如今人手不夠,萬萬不能再倒下一個了,我這裡暫且無礙,姑娘還是去看看旁人罷!”
明窈忙頷首,見眼前的大夫尚且能夠照料自己,明窈也不再耽擱,俯身檢視一個個病患的症狀,她細緻地探向每一個傷者的額頭,望聞問切毫不敷衍。不幸之中的萬幸,好在四月初的天氣不熱,傷者們的傷口還沒有到完全潰爛的程度,只是四周已經有長了紅疹的症狀。
陸中羲忙完手邊的事,心中始終牽掛著百姓,匆匆安頓好手頭的事,便立刻前去找明窈,他快步穿過一片片草棚,遠遠便看到明窈忙碌的身影,她穿著素色的粗布交領襦裙,身形纖細,一頭柔順的長髮被木簪盡數挽了起來,正俯身為眼前傷了腿的災民換藥。
她此刻正專心著,沒有注意到前來的陸中羲,直到眼角餘光之中見到陸中羲的衣袍,她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陸中羲叮囑道:“阿羲,你先出去,一會兒我包紮完傷口就去找你。”
見她神色凝重,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急切,陸中羲頓時肅起面容,應下聲便到草棚不遠處的巷子口等她,明窈做事一向利落,包紮過眼前人的傷口後,便將麻布手衣摘了下來,仔細淨過手後才走到陸中羲身邊。
她不多做寒暄,見周圍沒有人,才憂心忡忡地看向陸中羲,低聲道:“阿羲,從督辦處一路走到此處,我幾乎可以斷定,這些災民得的不是普通的創傷癰疽,是疫病。”
心中的猜測成了真,陸中羲渾身一震,眉間緊緊地擰在一起:“疫病......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來了。我即刻傳令,將染病和未染病的百姓們分開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最好能隔開一段距離,既是疫病,萬不能再大肆蔓延。”
明窈不忘補充道:“阿羲,除此以外,我想需得派人每日焚燒艾草,震中死了不少家禽,只怕也汙了水源,往後百姓們飲水必須先煮沸,染病災民的衣物,還有睡過的草蓆也需得燒了,我知道現在物資緊缺,但為了避免更多的百姓染疫,別無他法。你放心,我這幾日儘快想出治疫病的方子。”
她的眼底也帶著濃重的疲憊,只是依舊澄澈如春水。陸中羲在她身上幾乎已經找不到從前諸多小女兒的嬌柔姿態,在外漂泊的兩年時間,磨出了明窈今日的堅韌。
也是如今陸中羲,在絕境之中最能託付脆弱的模樣。
他們早就是從無隱瞞的關係,看著長街數十里的草棚和災民,明窈不受控地攥緊指尖,直接問向陸中羲:“阿羲,我想知道,宋州現在還能撐多久?我見災民拿的碗裡都是稀粥,金瘡藥、麻沸散、帛布只有幾車,至於治療疫病的藥材,更是沒有多少。現下,如何熬得過這一關?”
陸中羲轉過身望著她,愁容之中對她卻依舊坦誠:“窈窈,宋州是大裕邊境之地,東與成策軍接壤,南與虎威軍比鄰,即便各個州府有心,也斷不會全力相助,四處募得的糧草和藥材實在有限,方才與別駕、長史們算過,最多隻能撐十五日。我只怕一旦走路了風聲,得知朝廷沒有任何作為,災民們會失望透頂,意志消沉。最後宋州陷入一片慌亂之中。”
他眼中漸漸找回昔日的清明來:“不過就算再天摧地塌,我也會守在這裡最後一刻,為宋州百姓找出活路。”
她望著陸中羲堅定的目光,想到貪腐無能的朝堂,想到自己致使自己父母離世的真正凶手,一貫溫柔清和的面容上露出痛心的神色:“阿羲,我想過攝政王結黨專權,想過他貪腐謀私,可是這裡是十數萬人的性命啊?他怎麼會狠辣至此?”
“窈窈,攝政王怎麼會在意宋州百姓的死活,你與我,大裕的所有百姓,在他眼中無非如螻蟻一般。戚軍在邊境牽制住了他的心力與兵力,戚鵬舉與他又是宿敵,如何抵禦戚軍,如何保住自己的權力,才是攝政王如今在意之事。”
陸中羲頓了頓,近乎殘忍地開口:“我是攝政王手中的棋子。他任命我為督辦,宋州若是安穩渡過這一關,他便能坐收漁翁之利。若是我行事有差,屆時只管治我一個督辦不力的罪名。於攝政王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阿羲,我會在這裡與你一起面對難關。”
接旨第十七日,驛兵縱馬疾馳而來。
彼時明窈正在擬治療疫病的方子,陸中羲盤算庫銀糧食,只聽年輕的小驛兵呈上密信,匆匆道:“大人,謝熠率成策軍攻打徐州,眼下已經打了六日,戰況慘烈,虎威軍節節敗退,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她好似,許久沒有聽見過謝熠的名字了。
原來自逃出青州,到宋州地震,再到今日,已經過去了將近一月。
明窈疲憊風致的眉眼裡閃過恍惚,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唇瓣輕輕動了動,半晌才緩緩抬眼看向陸中羲。
陸中羲擰起眉,沉默良久才揮了揮手,一方屋舍之中只剩下了他與明窈,陸中羲折起密信放入袖口之中,沉聲道:“虎威軍這兩年在成策軍和戚軍的夾擊之下,節節敗退,早就沒了往日的實力,我想謝熠這一仗怕是勢在必得,徐州淪陷只是時間問題。”
他看向明窈,輕輕握住她的肩,“窈窈,宋州地震,謝熠想必早就得到了訊息,也一定猜得到,你與我都在這裡,我擔心他徐州大捷後會再次將你帶走。不若你與見泉見溪先行離開,城中還有不少大夫,總能想到解決疫病的法子。”
這些時日親眼見了太多百姓生死,明窈輕輕地搖了搖頭,語氣卻堅定:“阿羲,你我都清楚,謝熠手眼通天,只要他不放棄,尋到我的蹤跡是遲早的事。倘若遲早有被他尋到的一日,我又何必東躲西藏,只為了躲他一個人,就棄宋州的災民於不顧?我留在這裡,無愧於我自己,也無愧於行醫立世,我不能因謝熠的強權反覆退讓。”
作者有話說:
難啊難,下一章小謝出場!手眼通天卻還沒有找到窈窈就是他本人
以及:今天是520,真要給這個日子賦予什麼意義,我祝願我的讀者寶寶們永遠最先好好愛自己,風一吹,就吹出一片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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