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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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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遠觀花 遠遠地看她

信紙是最普通不過的粗麻紙, 沒有任何能透露來人身份的痕跡。

這些時日明窈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她和陸中羲也早已經身心俱疲,幾次陷入絕望的邊緣,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城破敗,不得其法。

她的視線再次落到信紙上,見字跡力透紙背, 無疑於一道劃破黑夜的燈火, 忽然給了眼下的宋州一道新的希望與可能。

身旁的阿羲,卻在看過密信之後, 陷入了深深的掙扎與遲疑之中。

她將陸中羲的全部神情盡收眼底, 於她而言, 此刻沒有什麼能比救下宋州的百姓更為重要, 也沒有什麼比治療疫病和解決饑荒更迫切。可她太懂陸中羲,他自幼飽讀詩書, 恪守君臣之道,他少時就以效忠大裕和庇護百姓作為己任。無論謝熠起事的初衷如何, 成策軍於大裕而言, 都是背離朝廷的反叛之軍。

規勸的話太多, 大道理總是輕而易舉地講出來說給旁人聽。明窈再三猶豫, 到底未曾開口, 不願意將自己的想法加註在陸中羲的身上。

他站在和謝熠絕對的立場上,選與不選都是對, 選與不選又都像是他的錯。

明窈見他沉默著,只是將密信用燈籠中的燭火燃盡, 灰燼順著風漸漸飄散,他也坐在河邊,出神地望著漆黑的水面。

夜空之中閃著幾顆星星, 像是與他們遙遙對望,直到兩盞燈籠中的燭火漸漸燃盡,陸中羲始終未發一言。

他們靜坐到天邊漸漸泛白之時,身後和河對岸陸陸續續傳來了災民們的哀嘆聲、失去親人的哭泣聲、粥棚的開火聲,此起彼伏的聲音提醒著他們新的一天再次到來。

橋上人來人往,無論是百姓還是差役,步履都沉重極了,明窈將視線落在籠罩一層水霧的拱橋上時,見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立定了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身影。

正是伏康。

順著明窈的視線看過去,陸中羲也留意到了橋上那個與旁人不同的身影,想來就是昨夜傳信的人,與明窈和陸中羲對上目光的一刻,伏康謹慎而恭敬地對著兩人遙遙行了一禮。

陸中羲沒有做聲。

他們的身上都有著深夜的露水潮溼氣,整夜無眠的臉色看起來疲憊極了,陸中羲移開視線,將目光落在河對岸破舊簡陋的草棚上。

衣衫襤褸的孩子窩在草棚的角落裡急促地呼吸著,婦人結伴往城外去尋一些野菜飽腹,年輕力壯的兒子跪在冰冷的磚石上,照看自己染了疫病、白髮蒼蒼的父母。

一幕一幕,都像尖銳的刀鋒,紮在陸中羲的心頭。

天地之間,那些名節,那些志向,似乎都變得渺小起來。陸中羲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雙目時,只是用指腹壓過眼角的一點淚,卻是問嚮明窈:“窈窈,你覺得,謝熠會否藏有私心?”

明窈沒有急著回答陸中羲的問題,她考量了許久,才給出陸中羲自己的答案:“阿羲,若是謝熠想要名聲和民心,大可以在邊境開倉放糧,置辦流民安置之處,接納宋州逃過去的流民,不必如此大費周章。若是想要利,他治下的兗州和徐州與宋州接壤,倘若此時出兵,大裕東有謝熠,南有戚鵬舉,攝政王分身乏術,宋州更是毫無抵抗之力。與他而言沒有政治利益的事,他卻做了,我不知他的私心要落在哪裡。”

陸中羲露出一絲苦笑來,“我昨夜反覆思量,除了家國大義,竟找不出別的原因來。”

他像是暗暗下了某種決心,卻又在最終確定前流露出不忍心來:“窈窈,由我接受謝熠的恩惠,你可會覺得對你不公平?”

沒想到陸中羲會這樣問,明窈不解地看著陸中羲,隨即露出一個溫柔平和的笑容:“阿羲,這不是私情和大愛需要做出抉擇的時候,也不是非要犧牲我,百姓才能得到救助的當口,謝熠沒有讓你我困在抉擇裡,你也不要想這些。”

“是我庸人自擾了,窈窈。”

他們看向伏康,見伏康依舊低調而不顯地站在橋頭,等待著他們的決定。

陸中羲抱拳,輕輕對著伏康點了點頭。

這廂遞了需要的訊息,不過將近一日一夜的功夫,糧車和藥車的隊伍,便分批悄悄地抵達了宋州。

每支隊伍約莫有百人左右,選得都是成策軍中精幹動作利落的將士。謝熠著意吩咐成策軍眾人務必看起來像是尋常的民間商販和自發前來救助宋州的普通百姓,不得流露出任何異常。

謝熠混在了隊伍的最末尾,到了糧倉後,他便選了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離明窈所立著的倉門口足足有數十丈遠,若是從明窈的角度看過去,這人像是徹底隱在樹影與往來的人流裡,十分不易察覺。

他將斗笠壓得極低,故意遮住了大半的眉眼,只露出鋒利冷硬的下頜。目光落在遠處的明窈和陸中羲身上時,瞳孔微微縮緊。

她穿著半新不舊的衣衫,裙角沾了塵土、血漬、藥漬,還有些破舊磨損的樣子,身上沒有任何首飾釵環,只為了方便,用木簪與髮帶將如雲的長髮束了起來。

無論是有見泉和見溪在身邊,還是與自己在一起的那些時日,她一直被養得極好,這樣的奔波勞碌明顯磨去了她所有的柔潤氣色,謝熠見她臉頰清瘦下陷,盡是疲憊,衣袖也被她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纖細蒼白的手臂,手中拿著炭筆和賬冊,像是在核對藥材的數目。

初夏的日光已經有了毒辣的跡象,長時間站在日光下,她額角的碎髮有些濡溼,謝熠指尖在袖口中磨了又磨,想為她擦去薄汗,卻只見她抬手用衣袖輕輕一擦。

周遭所有的喧囂與吵鬧,似乎都影響不了她的專注。

眼前的明窈,說是落魄也不為過,可這般落魄裡,她風致漂亮的眉眼中重新溢位了鮮活的氣韻。

那是在他身邊日漸消失的生息,她這樣單薄一個人,溫和慈悲的力量卻能託舉住一個個病弱的靈魂,似乎任何苦難都不能壓垮她。

謝熠知道自己在望而卻步。那些晦暗的想要私藏她的念頭,在感知她的生息時,就這麼被打散了。

他原本便想著過來,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夠了。

他在大榕樹下佇立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目光始終捨不得偏移半分,只是收回目光卻比望而卻步更為艱難,拖著到了清點這一批糧藥和藥材的最後兩車數目時,謝熠才轉過身,背對著明窈離開。

也就在他轉身的這一刻,明窈像是忽然有什麼感應,視線穿過往來的人流,恰好落在了前方一道離去的背影身上。

只是一眼,卻像是驚鴻一瞥。

明窈手中的炭筆“啪嗒”一聲掉落在碎裂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即便他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衫,即便明窈看不清他的眉眼,可遠處挺拔又孤直的身形,都讓她輕而易舉地辨認出,那是謝熠。

短短兩個月,從仲春到初夏,他打下了徐州,繼續開疆拓土,她身在宋州,經歷了一場摧天坼地的地震與疫病。

她從未刻意銘記,可是他的身影已經如同他的字跡,早就在青州的幾個月裡悄無聲息地刻在她的腦海裡,只要一眼,就教讓她輕易辨認出來。

原來他方才一直在遠遠地看著她。

明窈曾經預想過無數次,若是還有再與謝熠相逢的時刻,無論以何種方式,無論以何種手段,總免不得謝熠的一腔怒火,也免不得要極力掙扎逃離於他的強行囚困。

可謝熠沒有。

他已經尋到了自己的影蹤,只要他想,他便有無數種法子帶走她。可是他遠道而來,卻沒有靠近,也沒有逼迫,甚至沒有讓她發現他的存在,只是遠遠看了她一眼,便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身旁的陸中羲好似說了一句要進倉房中看看,明窈恍惚著應了一聲,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覺,身側卻忽然伸出一雙手來,明窈先見這人掌心上放著她方才掉落的炭筆和一隻細小的竹筒,再落到來人的臉上,未成想竟是伏康。

伏康並未多做言語,只是恭敬開口道:“姑娘親啟。”

樣式還是昨夜的樣式,她自伏康手中拿過炭筆與竹筒後,沒有即刻拆開信件,只是將竹筒放入袖口之中,直到這一批藥材全部清點完畢,隊伍裡的人紛紛轉身離去後,明窈才找了個僻靜的簷下,避開宋州城中眾人的目光,拆開了竹筒中的信。

“窈窈親啟。

青州一別去,情意未斷絕。縱有千般鬱結憾恨,不及你平安無虞。

盼望窈窈救人之餘,珍重自身。此番儘可安心留居宋州,救治百姓,我斷然不阻你濟世之心。

待到宋州此難過,便是你我重逢時。”

*

因著謝熠的援助,就像一場及時雨,拯救了宋州的末路。

不僅如此,陸中羲聯合昔日同窗,將宋州地震的慘狀傳遍朝野上下,不少官員痛心於百姓疾苦,紛紛聯名上書,懇請求攝政王撥款賑災,甚至有三朝老臣以死相諫,將“失去民心,動搖國本”的話都搬了出來。

攝政王把持朝政不過幾年,即便再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此刻也無法對宋州地震的災情置之不理,就算再心有不甘,也深知民心向背的道理。

若自己執意拒絕,只怕要引得朝野動盪。因此攝政王只得應允下來,下旨撥款賑災。

眼下這一道坎坷,終於在半月後,漸漸有迎來光明的跡象。

明窈與城中的大夫一起,日日行走在疫區,為一個個病患醫治的間隙,眼前總會浮現出謝熠那日的背影。

他曾說,他想要的必須牢牢攥在手心,絕不放手。

但那一日他低調前來,為何要猶豫,又為何止步不前?

她看不穿謝熠的想法,但也承認謝熠那封信在她心中激起了漣漪。

他心懷天下,胸有丘壑,眼下也像是顧念著她行醫的本心。可想到被困在青州的日子,明窈便湧起一陣陣絕望。只是最常見的青瓦白牆,就能將她的自由和希望全部隔斷,她每日裡似乎總在無盡的等待與無盡的絕望中徘徊。

她身邊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謝熠的一言一行,心心念念流轉。

上一次有陸中羲的籌劃,她才能逃脫謝熠的桎梏,可下一次呢?下意識再次抗拒重現這樣的日子,也擔心謝熠信中所說的憾恨會再次傷及陸中羲、見泉、見溪,明窈開始有些不安。

思來想去,一個大膽但可行的法子,在明窈心底漸漸清晰起來。

作者有話說:

所以,人在失去理智之前,還是要剋制一下情緒,考量一下後果,否則自以為自己寫的是情書,實際上收信的人看著只覺得說危險不危險,說柔情不柔情的哈。是吧小謝?

三章劇情融成了兩章,想著大週末還是要看點小言該看的東西~所以明日開始重逢二人轉(),開始劇情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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