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四五日的雨, 這兩日洛陽的氣候清和極了。
天色湛藍,風輕雲淡,初夏的風自洛水上吹來, 正是最宜人的天氣。
街巷的兩側種遍了梧桐,新生的枝葉闊大又濃密,路口餺飥攤的小夫妻倆一個收拾著食案, 一個正在煮餺飥, 穿著襦裙的婦人、前往書院計程車子、還有挑著雜貨的貨郎陸陸續續自餺飥攤前走過,偶爾有熟客或是過路人聞見晨食的香氣, 便拐到攤位用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餺飥。
“娘子, 麻煩幫我煮一碗雞湯餺飥。”
一道溫柔清亮的女音傳了過來, 年輕的小娘子轉過頭來, 便見到穿著胡服,束起長髮的漂亮姑娘站在攤位前, 正笑意吟吟地看著自己。
“姑娘又來啦。”攤主人也笑著將明窈迎進來,“可還是之前的做法?”
明窈微微頷首, 坐在沿街的食案邊, 恰能看見長街之上人來人往。
雞湯是慢火煨了一整夜的, 旁邊的小郎君手上動作利落, 將提前活好的一個個小面塊拉成餺飥片, 丟進灶上的滾沸的雞湯裡。
這是個不費時間的吃食,不過片刻, 小郎君便端上來一碗香氣濃郁的雞湯餺飥,上面撒了點切碎的青蔥和精鹽, 擺在明窈的面前,和氣地笑著道:“姑娘請用。”
到了洛陽的這些時日,一直都算安寧。她與見泉見溪約定好, 待到她離開後的第三十日,他們從宋州低調出發前往洛陽,明窈屆時每日辰時都會在州府向西兩裡處等待他們的到來。
自有了主意以後,明窈始終留心著疫區之中與她身形相似,尤其眉眼相近的姑娘,讓這位姑娘在合適的時間覆著面替代她,出現在伏康的視線之中。
但最不同意這個法子的,是陸中羲。
那一日他聽說自己要先行離開,顯然有些意外和焦急,伏在案前理事的身子也不自覺向前傾了一些,從她的人身安危說到他們一起回長安的約定,說了半個時辰再次轉回她的人身安危,最後又落到了是因為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好明窈,才又讓她遠走的愧疚上。
明窈十分不贊同陸中羲的說法與看法。
她先說自己與謝熠的事本就無端牽連了他,哪裡還能聽得愧疚這樣的話,再說的便是自己有手有腳,有見泉和見溪,有銀錢有腦子,不用陸中羲日日除了公務以外,還要為她再次分神。
她心中一旦有了決斷,他總是聽她的。他們約定今年年底在長安,與福伯、與陸家人一起迎新歲。
大隱隱於市,東都洛陽遠離成策軍治下,在此與見泉見溪會合就很好。
於是尋了個黑夜,換了一身男裝,在陸中羲心腹的護送下,她一路順利地抵達了洛陽。
她雖不是第一次到東都,卻對城中實在算不得熟悉。又因著自己獨身一人在洛陽多有不便,因此剛到這裡,明窈便著意打聽能夠客居的尼庵,只在白日出行,只走大路,勢必要將謹慎做到了極致。
當初從宋州離開,明窈雖算不上狼狽逃難,但還是倉促,除了貼身收好的櫃坊憑帖,只帶了兩件換洗的衣衫。如今暫居在清雲庵,距離見泉見溪約定匯合的日子還有十幾日,用過晨食後她便順著長街慢慢地閒逛採買。
洛水貫穿了整個東都,洛陽的主街四通八達,長街上的磚石被車馬碾得光滑,明窈目光落在前方,見對面酒肆的門口掛著飄揚的酒旗,右側的布莊懸著彩色的綾羅,遠方似乎有鑼鼓嗩吶聲,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喧囂,一旁攤主人正在熬膠牙餳,見明窈路過,喜氣地問道:“姑娘,可要買個膠牙餳吃?”
夾在往來的人流裡,明窈走到長街的中段時,見人群紛紛向道路的兩側避讓,愛熱鬧的孩子們卻嬉笑著往前擁擠,明窈隨著人群也避讓到了街邊,停下腳步,朝著前方的迎親隊伍看去。
想來今日辦喜事的定然是城中望族,明窈見最前方開路的僕役們穿著一樣規制的紅衣,僕役身後的鼓樂喜氣又嘹亮,堪稱華麗錦繡的描金花轎行在隊伍的正中,身後一箱箱的紅妝整齊地排列。
這樣熱烈張揚的煙火氣,總能讓人在亂世之餘,生出對明朗光景的期盼來。
明窈微微偏頭,目光隨著一路綿延的紅綢看過去,細碎又明亮的喜色就這樣印進她的眼底,目光拉長時,明窈的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了對面臨街那棟茶舍上的樓。
與斜倚在窗邊的人目光相接時,兩下均是一怔。
怎麼會是謝熠!
他怎麼會在洛陽?
明窈的呼吸在與謝熠對視的那一刻暫停了下來。他應當是在一間雅間裡,明窈見他抵在窗沿邊,指尖捏著一隻白色的茶盞,神色凜冽,眉眼冷峭淡漠地看著往來人群,身旁有個不真切的影子,像是越川站在他身邊。
人聲鼎沸,酒香纏繞,鑼鼓喧天,可是他的神情與周遭的煙火喜慶幾乎是格格不入。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繁華的洛陽鬧市街頭與謝熠重逢,她多希望這是她的幻覺,可是與他的這一瞬對視太過刻骨,清晰地提醒著她,不遠處的人就是謝熠。
謝熠同樣做此想。
突如其來的重逢,就這麼輕易打亂了他方才憑欄時的所有沉穩心緒。見到她的這一刻,天地間所有的聲音好像都被隔絕,謝熠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像是一陣轟鳴落在了自己的耳邊。下一瞬間,他見明窈迅速壓下了紛亂的情緒,毫不猶豫地移開了他們相撞的目光。
她甚至沒有任何遲疑,反應過來第一件事便是逃,謝熠目力極佳,見她抿了抿自己的唇,隨即急促利落地穿過人群,拐進離她身邊最近的一處小巷子裡,當即便無影無蹤。
謝熠在她轉身離開的下一瞬間,心緒當即清明地歸位,他沒有半分遲疑,隨手將茶盞擱在一旁,冷聲叮囑越川道:“留在此處,不必跟著我。”他單手撐住冰涼的雕花窗沿,利落地一翻,便直接從樓的雅間縱身躍下,洛陽對於他而言亦是第一次踏足的東都,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跟丟了人。謝熠不敢耽擱,直接避開喧鬧擁擠的人潮,快步穿過長街,循著明窈的足跡追去。
洛陽的街巷之間四通八達,牆體極高,巷子卻窄,岔路也多。謝熠的視線被一片片高牆遮擋,只得耐心地掃過每一個拐角和每一處陰翳,往日裡在戰場上的耐心與縝密,此刻盡數用在了找尋她這件事上。
長街上喜慶綿長的嗩吶聲迴響在巷子裡。巷子裡的高牆遮擋住了大半的日光,巷子裡的磚石上有些凹凸不平的踩感,因著先前一場場的雨,磚石的縫隙裡還生了青苔,若是不當心,只怕要一腳踩在溼滑上。
與謝熠此人拼體力,自己無異於是以卵擊石,他又有著長年累月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縝密與警覺,明窈拐進巷子裡後,不敢隨意亂跑,只得刻意放輕了腳步,在每一個岔路口仔細著觀察前後左右。
可她對洛陽實在陌生,更別提眼前這個錯綜複雜的街巷。穿行了好一會兒,眼見著眼前的岔路橫豎交錯,明窈不免擔憂自己孤身一人,再這樣莽撞地跑下去怕是要辨不清方向。
她的心裡不由得湧起些慌亂,眼見前方有一道凹陷的牆龕,見四下無人,明窈忙閃了進去,儘量掩蓋自己的蹤跡。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再盲目地在這條窄巷中穿行,若是徹底困死在此怕是大大不妙。她需得折返回長街,再或者別的什麼大路上去,人潮湧動和商鋪林立的地方還是較此處更令她心安,也更好躲避謝熠。
下定了決心,明窈留意著兩側的動靜,見謝熠和越川都沒有追來,這才跑到了最近的一方三岔路口,只停頓了一瞬間,明窈便將手中竹籃裡的一張絲帕輕巧丟向了左側的巷子裡,就像當日在濟州交界處做得一般,明窈在心中祈禱著能誤導謝熠錯判她的腳步。
看了看身後那方白的顯眼的帕子,明窈斂住了氣息,放輕了腳步,果斷地轉身朝著右側的路跑去。
好在上天眷顧了明窈,眼前窄路越走越短,前方漸漸透出大路的光亮來,就連人聲的喧囂也傳入耳中,明窈加快了腳步,朝著前方的出口跑了過去。
就在離出口還有十幾丈遠的地方,身側的陰影裡忽然伸出來一隻微涼有力的手,乾脆利落又精準地扣住明窈纖細的手腕。
來人的力道剋制又強硬,硬生生地截斷了明窈的所有去路。被這雙手攥住的一瞬間,明窈暗道不好,除了謝熠,還有誰的指腹這樣剛好,也有一道疤?
他一個用力,明窈朝著右側的岔路踉蹌了兩步,身側的男人順勢上前半步,雙臂抵死了她左右的去路,修長挺拔的身體將她嚴嚴實實圈在了牆面與自己之間。
狹小的一方巷子像是單獨成了一方天地,明窈手中的竹籃也因著謝熠猝不及防的一扯脫了手,重重砸在了謝熠身後的磚石上。明窈方才採買的小物件滾落了個七七八八,就這樣被前方的兩個人全數忽視了下來。
明窈落在長了青苔的小路上的足跡雖淺淡,但久在戰場上的人,只依靠這點乾淨的痕跡便能判斷她的方向。一路的腳步幾乎是在指引著他,謝熠循著痕跡走到了三岔的路口,看著左側那方扎眼的帕子,不做多想便知道這又是明窈在誤導他,他懶得向左側再多看一眼,看著右側通往大路的巷子,謝熠沒有急著追趕,只是繞了個彎,走入了銜接的窄巷裡,斂了氣息,如同蟄伏的獵手一般,默默等候她的靠近。
陌生又複雜的小巷本就讓明窈擔憂,方才的誤導又被謝熠輕易地識破。被謝熠尋到的慌亂與無力散去後,明窈再一次被謝熠困住進退不得的委屈和惱怒全都翻了上來,她偏過臉,不肯去看眼前困住她的謝熠,白皙的手腕在他掌心裡較起勁來,卻掙脫不過他的力氣。
他一定想得到,自己是為了躲他才一路逃到了洛陽,果不其然,她沒有去看謝熠的臉色,但猶如有感應一般,只覺得謝熠的胸腔裡也翻滾著沉鬱的慍怒,雖不猛烈,時間長了卻有些壓人。
他們就這樣一直僵持在這一方小巷之中,始終沒有人先開口,謝熠盯著她,她盯著遠處,詭異地如同兩尊精緻漂亮的泥人像。
握著她手腕的時間久了,謝熠的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明窈白皙細膩的手腕骨,溫軟的觸感讓他緊繃的心神莫名鬆動了些許。
過了片刻沉默後,兩道聲音毫無預兆地重疊在了一起。
“你跟蹤我到了洛陽?”
“你怎麼沒在宋州?”
彼此的話音清晰地落下,謝熠和明窈都是一怔。
這一場重逢就真的只是意外?
明窈從當日怎麼就不能聽得陸中羲一句勸,懊惱到了她今日怎麼就非要出門,最後暗自咬了咬銀牙。
這算是什麼鬼事情,絞盡腦汁地為了逃開他才到了洛陽,卻不想剛來沒幾日,自己親身示範了一個請君入甕。
她生得如此出眾,又是孤身一人在外,想到可能會有的那些惡意窺視的目光和會落在她身上的刀光劍影,謝熠的慍怒和後怕又湧了上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更緊了些許,狹小幽深的冷巷裡,兩人心思流轉了半頃,又一次異口同聲地發問:
“你怎麼會來洛陽?”
作者有話說:
解鎖新地圖ing
“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只要生命不息,有緣分的離散之人註定要相逢~
以及追蹤這種事......小謝還真是專業對口了
俗語有王婆賣瓜,今天有西婆()推一推下一本《碧臺春》雙箭頭小甜餅的預收呀:
【端方隱忍策略家vs明媚機敏小甜妹】
先帝崩逝,太子即位。
在長安的晨鐘暮鼓聲中一同長大的虞月陶與柳霖不是未曾想過,這一場新舊政權交替之時,會有多少世家高門就此浮沉。卻沒想到,這只是她與柳霖,來日千萬重苦難的開始。
新帝登基第二年,柳家獲罪,被判滿門抄斬。新帝站在御階之上,寒意森森地望著跪在長生殿外為柳霖求情的虞月陶,語氣溫柔地近乎虛偽:“表妹這是何苦?”
她折枝屈膝,長跪於此,終於等來一道赦免柳霖死罪,流放嶺南三千里的旨意。
長安城外,藍橋驛邊,柳霖此去一別,唯有三願:一願阿陶一世長安寧,二願此生再有相逢時,三願家門沉冤待昭雪。
執袂之際,虞月陶一遍又一遍堅定地說,阿霖,我會救你。
柳霖拂過她眼角的淚。
他沉沉地回望舊時長安,待到春風再起時,他們將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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