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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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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洛水上 “你我之間

還是二層的雅間內。

一連默契地與謝熠問出兩個相似或相同的問題, 明窈心裡無端生出些彆扭的情緒,他與她僵持在僻靜的小巷之中良久,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最後還是謝熠先開了口,只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麼事, 等回了茶舍再說。

她不情願, 又逃不開,於是便是這麼個隔案對坐的場景。

雅間內的門窗被越川關死, 隔絕了長街上市井的喧囂聲, 他們這一遭折騰的時間不短, 嫁娶的喜樂早就遠不可聞, 茶館的過廊偶爾傳來客人的交談聲和夥計的招呼聲。

內裡安靜得過分。

一個謝熠,一個明窈, 兩人的沉默和初夏溫和的風一起,困死在了這一方廂房裡。連同站在兩人身側的越川, 心中湧現出的驚異、意外、惶恐、疑惑一起, 無措地在雅間內看不見地亂撞。

玄色的武服襯得謝熠面色更加冷肅, 許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他比明窈離開青州時黑了些, 人也有些倦,眉眼沉沉的, 眼底還壓著一點沒有散盡的慍意。

明窈坐在他對面,脊背挺直, 越川還是第一次見她穿胡服,原本溫柔婉約的姑娘看起來乾淨清秀極了。只是這張堪稱絕色的面容上臉色實在不算好看,越川不敢多打量, 只見明窈的唇抿成一道線,臉上像是凝著氣,不肯對他們顯露太多的情緒。

真正的明姑娘正坐在洛陽這間雅間裡,越川控制不住地想到遠在宋州的伏康,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這好兄弟最是謹慎,也最是老實,倘若知道日日夜夜在宋州盯著的不是真正的明姑娘,還不知回來要如何向主公負荊請罪。

茶湯嫩黃溫潤,越川就這麼提著一壺霍山黃芽,一左一右倒了兩杯,大氣都不敢出,腦子轉得卻快。

主公與自己從徐州因故匆匆趕路而來,剛進洛陽半日便碰上了明姑娘,越川心說這天下可不是隻有陸中羲陸大人才與明姑娘有緣分的,他瞧著從去歲初夏開始到如今,他們主公也與明姑娘有緣分得很啊。

否則偌大一個東都,怎麼偏偏就是他們再重逢?

但他實在受不了眼下的氛圍,九重天上的神仙過招,殃及卻是他這樣一個小將,在心中向著八方神仙求了許久,越川才等到茶舍的夥計敲動雅間木門的聲音。

越川猶如劫後餘生,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邊,夥計見到越川,登時露出一臉喜氣來,笑著端了托盤走了進來:“貴人們,您三位要的清甜蓮子酥、蜜漬蒸菱角、水晶龍鳳糕、酪櫻桃到了,不瞞您說,要說東都的茶點,還是咱們這兒最精緻好吃,您幾位啊慢用著,有事再招呼小人就是。”

越川接過托盤,夥計極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少年輕快地將點心一一擺在明窈的手邊,為了緩和雅間中僵持的氛圍,越川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笑著道:“姑娘一路奔波辛苦,屬下自作主張選了些清甜不膩口的點心,茶是今年的霍山黃芽,應當也合姑娘的口味,還請姑娘多少用一些。”

聽見越川的話,明窈的臉色緩和了些,輕輕頷首道:“多謝小越將軍。”

越川哪裡敢在這裡多停留,擺擺手不敢承明窈的謝,忙給眼前的二人行禮道:“屬下就不叨擾主公和姑娘說話了,若有吩咐,屬下就在外邊侯著。”

他輕手輕腳退出門外,木門合攏的瞬間發出了輕輕的“咔噠”聲,於是雅間內再度陷入死寂。

桌上的幾碟小食散發出香甜的氣息,謝熠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見明窈的氣色比先前在宋州時好了些,只是還是這樣單薄。他斟酌了一會兒,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走之時,不曾與我說過,要聽的評書是這麼一段驚心動魄,蕩氣迴腸的故事。”

與預想之中的盛怒和尖銳截然不同,明窈抬首,見謝熠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方才那些慍意好像被他盡數克化,他只是蹙起了眉,目光深沉又仔細,但他也只是看著她,甚至眼中從前那些熱切的情緒都被他壓抑了下來。

沒想到謝熠會這樣說,明窈回想起那日分別的場面,回答道:“那一日我沒有說誑語,我說了的,你不必等我。”

明窈沒有再躲避他的目光,見謝熠聽見自己的話,像是陷入了他們數月前的回憶裡,卻又像是在想著別的什麼,明窈看不真切,也猜不透。

末了,明窈只聽他道了一聲“是。”

兩人便又沉默了下來。

除開幾次決絕的失控,謝熠在她面前總是風趣談笑的樣子,如今這樣不言不語,倒教明窈想起了去歲初相識的時候。

想起那一日站在倉房門口齊心協力的明窈與陸中羲,謝熠又問道:“你與陸中羲,有定論了嗎?”

直覺謝熠應當不會再次做出傷害阿羲的事,但明窈不敢鬆懈,也不願拿陸中羲做她拒絕謝熠的藉口。經過這樣多的事,她與謝熠之間也不需要再多添似是而非的誤會。

因此明窈坦誠地道:“我與阿羲早已決心闊別過去,你與我之間的事,請不要再牽連他。”

“就算如此,他也不該輕易讓你離開。”

謝熠的臉上沒有歡欣的神色,只是露出些不讚許的神情,這樣的謝熠讓她有些陌生,她看著謝熠將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霍山黃芽上,指腹摩挲著杯壁,緩緩道:“伏康的密信上總是來報,見泉和見溪陪著你在宋州並無異樣。我猜你應當是找了個容貌體態與你相仿的姑娘。方才的惱怒,只是因為覺得,就算你為了躲我,也應當帶著見泉和見溪在身邊。你這樣獨身一人在洛陽,若是真遇上了什麼事,我來不及護住你。”

他的話裡,有溫情,有擔憂,只是明窈聽起來,卻覺得沉重。她生平第一次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謝熠,謝熠迎著她的目光,看出了審視,但依舊無法從這樣一個柔善的女孩眼中察覺出尖銳和憎惡。

她只是冷靜地看著他,最後輕輕地嘆了口氣,平緩地開口:“你這樣的語氣,會讓我覺得自己才是虧欠了你的那個人。可是謝熠,不能和你兩情相悅,只能算是遺憾,不應當算是我的過錯。你的信上說,宋州的事結束,便是我們再見之時,想到之前在青州的過去,我不得不與見泉見溪分別,隻身逃跑,你沒有責備我的立場和理由。”

謝熠沒有反駁,他的血液和呼吸好像因為明窈的話而變得沉緩下來,明窈從他的臉上看出虧欠與愧疚的表情來,想到自己留給她的那封信,他捏了捏眉心,解釋道:“原是我在信中沒有說清楚。窈窈,伏康留在宋州,只是為了保護你。我原打算洛陽的事了了,再去宋州找你,眼下似乎不是說這話的好時機,但你我之間好像從未有過好時機。”

好像她與謝熠之間,的確如此。他們結識時她心中仍放不下與陸中羲的舊事,如今她與阿羲雖然結束,但和他又鬧得實在難堪。

“窈窈,隔著宋州一場生死局,我逼不了你,也放不下你。我知道我在你心中並非風過無痕,可否給我一個機會?隨我回青州吧,給我一個補救過去的機會,倘若你終是不能對我生出一樣的情意來,我就放你走,從此天高海闊,我絕不驚擾。”

聽見謝熠的話,明窈承認自己生出了意外的情緒。

這是從前的謝熠斷斷不可能說出來的話。

迎著謝熠的注視,明窈沒有否認:“我承認,你早就不是我生命中一個普通的過客。我運氣好些,自父母疼愛中長大,不曾缺衣少食,也有一技傍身。謝熠,我不向往,不迷戀你的權勢,也不會因為你身居高位,便覺得你的真心比旁人更為可貴。我若是喜歡你,也應當因為你是你,是謝熠。”

正在謝熠生出希望,以為明窈或許會鬆口之時,明窈卻繼續道:“可我知道,你一直以來的低頭,只是你的另一種手段,你在迷惑我,讓我覺得我對你是在以弱制強。但謝熠,我們之間不是這樣的。就像先前在青州,只要你想,我就沒有了進退的自由和人生的取捨,我的命運走向,都在順著你的心意而動。”

明窈的臉上忽然生出些釋然的情緒,她不再爭執於過去的齟齬,卻也不期待與他再有以後,她露出重逢以來的第一個和緩的笑容,輕聲道:“所以,我們之間,還是算了。”

茶點未動,明窈起身正要離開。

“我承認,從前是。”

維持了半日平靜的謝熠莫名有些慌,明窈不再抗拒,但卻斬斷了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他急著起身牽住明窈的手腕,攔住了明窈就要離開的動作。

明窈抬頭看他。

那些方才被謝熠藏住的深刻情意在一時情急之下也流露了出來,他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在蹙起的眉眼裡看出慌亂的破綻。明窈聽他的語氣也比方才更急了些:“如今卻不是。窈窈,就算你要判我秋後問斬,如今也才剛入夏。”

明窈掙開他的手,向後退了兩步,謝熠意外地沒有欺身上前,留給了她一方自由喘息的空間。

他站在原地,還是明窈去歲初見時那樣的挺拔清俊,可不復當時的冷厲與意氣,明窈只從他此刻的神態裡看出被冷落遺棄的樣子。

看著他這樣落魄,明窈無端生出些惻隱來,可她分明才是受傷害之人,過往的苦楚還歷歷在目,她忍住動容,一時之間,卻也沒有再說些什麼。

敏銳地察覺到明窈這一瞬間的猶豫與沉默,謝熠攥了攥掌心,追問道:“見泉和見溪什麼時候來洛陽與你回合?”

“快的話,或許就在一月後。”

他伸出左手,想牽一牽她,在半空中猶豫著懸了半刻,最後又收回到自己身側。

謝熠反覆提醒自己冷靜下來,萬萬不能再做得讓自己追悔莫及之事來,也萬萬不能再將她推遠。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時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於懇切地問道:“那就一月,窈窈,考慮一個月可好?”

她長久地沉默著。

乍然起了一陣風,吹得簷下的風鈴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明窈才問:“一月以後,我若不想隨你回青州,你便真的肯放我走嗎?”

“一月以後,若你決意不想給我彌補的機會,我們在洛陽就此別過。”

“好。”

作者有話說:

強制的種子種不出真正的平等和愛~倒是種出來一堆小謝需要解決的問題

以及窈窈一直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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