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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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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謝阿姐 “我沒有恨

謝熠的面色只輕鬆了些許。

各退一步又留有餘地之餘, 他們之間緩和了緩和情緒,明窈拿起面前已經有些溫涼的茶,見謝熠也拿起了小銀匙, 沉靜地為她攪了攪案上的酪櫻桃,推到了她的面前。

先前想得太多,明窈這才留心到雅間中燃著清雅的百和香, 味道原本不重, 只是如今門窗緊閉,香氣無法消散, 就這麼昏昏沉沉地充斥在整間廂房中, 平白地叫人頭腦昏沉。

他們都不是能受得住濃郁香氣的人, 明窈起身走到窗邊, 抬手將木窗推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清風順著縫隙徐徐地湧了進來, 也沖淡了滿屋的香氣。

人聲鼎沸的聲音也隨之傳進了雅間內。

明窈轉過身時,目光從謝熠緊繃又冷峭的側臉上掠過, 看出他今日的心事重重,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之間的事。

她坐回謝熠的對面, 想到他平白出現在洛陽, 先開口問道:“先前聽說你打下了徐州, 按理來說這會兒應該在徐州整兵理政,為什麼會來洛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終於抬了頭,望著自己時還是有說不出的風雨欲來。明窈見他微微闔上雙目, 再睜開時神色清明瞭些許:“我來尋我阿姐。”

短短的六個字,可謂是震耳欲聾,讓明窈驚訝得微微瞪大雙瞳。

她在除夕夜裡和高巖府上時, 都曾經聽到過謝熠與陳山嶺提過謝阿姐,他們沒有講述太多有關謝阿姐的過往,明窈只知道謝阿姐多年來下落不明,卻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她也終於知曉,為什麼謝熠自重逢以來,一直是愁緒難言,又情字亂心的樣子。

像是看出明窈的驚訝與疑惑,他放慢了語氣,緩緩地道:“我阿姐名為謝笒,長我四歲。阿姐為人豁達利落,爽快靈巧,跟著阿孃學會了女紅,你知道我自幼家境拮据,阿姐便總縫些精巧小玩意兒去貼補家用,只是青州商戶眾多,她辛苦多日做好的物件卻賣不了幾個銀錢。”

他的目光透過窗欞,落在樓下滿街的煙火氣上,心念卻回到了年少清貧的舊時光裡,明窈在他眼底看見了以往從未見過的悵惘,聽他繼續講著少時的舊事:“青石江的對岸有一座南北通商的大鎮,出價向來會比青州城內高一些。阿姐為了貼補家用,減輕我阿爹和阿孃的負擔,也為了給自己攢些傍身的銀錢,就坐著烏篷的小客船渡了江。”

講到此處,謝熠的喉結輕輕滾動著,不動聲色壓下胸腔翻湧的晦暗:“沒人料到,那一日天色忽變,江面掀起了層層驚濤駭浪,那隻載客拉貨的烏蓬客船在江中翻了過去,我阿姐不通水性,就此墜入了冰冷的青石江裡,十年漂泊,杳無音訊,生死未卜。我阿孃自那以後,身子便不大好了,再後來的事,你都知曉了。”

明窈始終沒有出聲打斷謝熠,只是下意識地將茶盞往他方向輕推了半寸,本能想要給謝熠一點無聲的安撫。

察覺到明窈的動作,謝熠眸光微動,沒有點破,繼續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阿姐,每年都會有暗探傳訊息回來,但凡我能抽身,一定會親自前往,只可惜無一例外,他們尋到的人,都不是我阿姐。直到近日,我安插在洛陽的暗線傳了信到徐州,說是洛陽或許會有阿姐的訊息。信中語氣雖謹慎,但像是有幾分把握的樣子。”

明窈想再多問些,恰好此時門外傳來三聲節奏規整的叩門聲,越川壓低了嗓音,在外恭順地稟報道:“郎君,人到了。”

謝熠將在明窈面前展露出的悵惘盡數斂了起來。

身居高位的時間久了,一言一行都會牽動著人心和局勢,謝熠不會在任何下屬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明窈見他神色恢復了冷沉銳利,就連聲音也更低了些,只道了聲:“進。”

門被越川輕輕地推開,身後跟著一名穿著深色圓領袍、身形微圓的中年男人。來人面色穩重和善,眉眼間機敏卻不顯得太過警覺,若教明窈看起來,不像是埋伏在洛陽城中的暗探,倒像是普通的商賈才是。

見雅間內還坐著位容貌絕色的姑娘,來人目光只掃過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並未流露出打探和好奇的意味來,越川順勢介紹道:“這位是明姑娘,主公的故交。”

來人忙垂首行禮,刻意壓低了聲音:“巢義拜見主公,見過明姑娘。多年不見,主公一切可還安好?”

“巢統領請起,我一切安好。”謝熠抬手,示意巢義不必多禮。

他生得冷,卻鮮少有居高臨下的架子,此刻的語氣也平緩,對著巢義道:“巢統領身在洛陽,五年來為成策軍多次傳遞密報,多年勞苦,功績出眾,我心中感念。”

巢義再次抱拳躬身行禮:“主公言重了,為主公守住東都各處眼線,是屬下分內之事。”

知道謝熠此次前來的目的,巢義不敢多耽擱,忙繼續道:“前些時日,弘農楊氏的楊獻前來赴任東都留守兼任河南府尹一職。屬下連月來一直在遊走摸排,直到月前,屬下發現楊獻在城中置了別院,有一位眉眼輪廓與您有七分相似的夫人搬了進去。夫人神色寡淡,像是長久疏離人群,經多方打聽,屬下得知那位夫人是十年前跟著楊獻到的長安,今年又一同搬來了洛陽。”

這個名字這些年在長安極為響亮,明窈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巢義說話清晰縝密,為眾人還原著當日事情的經過:“想到主公讓我等始終留意姊君的訊息,屬下當時見到那位容貌與您相像的夫人便留了心,隔了幾日,屬下派人裝作沿路灑掃的街邊雜役,專門等到那位夫人出門,故意用水濺溼了夫人的袖口,本想看一看那位夫人左手腕上是否有硃砂色的胎記,只是夫人身邊的人實在謹慎,屬下的人未能成功。如非那位夫人的面貌跟您實在相像,到長安的時間又與姊君失蹤的時間相近,屬下也不敢貿然傳信,還請主公恕罪。”

謝熠始終未曾做聲,但雅間中的空氣漸漸凝滯了起來。

巢義短暫地停頓片刻後,斟酌著字句道:“主公,屬下多方打聽與暗中觀察,發覺楊獻對那位夫人管束極嚴苛偏執,只怕是不好近身,請主公容屬下再行探查幾日。”

謝熠沉默了良久,薄唇始終緊緊地抿著,下壓出冷硬凌厲的弧度,嗓音比以往更清冷低沉,利落下令:“你且先繼續盯守,不得鬆懈。別院內但凡有異動,即刻回稟。”

“是。”巢義忙領命,又繼續道:“屬下在洛陽開設的逆旅已經收整完畢,一切安排妥當,只等主公入住。”

“好。”謝熠頷首,“你與越川先行過去,我與明姑娘有話要說。”

巢義與越川得了令,不再逗留,即刻悄無聲息退出雅間,房門再度被合攏,屋內重歸靜謐。

明窈見謝熠的臉色驟然沉鬱下來,他先前應當是在刻意隱忍,明窈明白此刻的他心緒紛亂複雜,便安靜坐在原地,只給他足夠的時間來消解苦楚。

明窈說不出為什麼,只是隱約覺得,巢義尋找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謝阿姐,但到底還是要等謝熠見過方才能確定。想到了方才別院安置一事,明窈心中那些有關長安的記憶漸漸浮了起來。

要說的話算不上好事,明窈等待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開口:“謝熠,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明窈,謝熠靜默著平復了片刻,溫聲說道:“窈窈,你對我永遠不必如此謹慎,有話直說便是。”

“我曾在長安見過這位楊獻。他是弘農楊氏這一輩的掌權人物,印象中如今應當是三十五六歲,能做得從二品的東都留守兼河南府尹,不容小覷。十三年前,楊獻娶妻,娶得便是博陵崔氏的貴女,當年我年紀雖小,卻也記得朱雀大街上好大的陣仗,遠非今日洛陽城的這場婚事能比。後來,阿孃與我曾經照看過楊獻母親與正妻崔氏的身子一段時間,我在宅院中耳聞過,楊獻在外有一位極其疼愛的側室,數年盛寵不衰,現在想來,應當巢統領口中的那位夫人了。”

陰差陽錯,竟也有這樣的交集。

謝熠盛怒翻湧間,骨節頓時收緊,握在手中的杯盞頃刻便崩裂,雅間頓時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瓷片混合著茶水四處濺落。明窈見謝熠眉眼間全是徹骨的寒意,肅殺得讓人不敢近前。

“混賬。”

謝熠的怒氣幾乎要衝出胸膛,掌心被碎片壓出了深深淺淺不少傷口。看見謝熠掌心的血,明窈回憶起晨間採買的東西里有素布和金瘡藥,忙拿過籃子,屈膝坐近了些許。

他們離開小巷子前,謝熠俯身將一件件滾落在磚石上的物件收整回了籃子裡,又一路提到了茶舍。

她撥開散亂的碎瓷殘片,細緻地處理著他掌心的傷口,聽他繼續怒道:“窈窈,我阿姐怎麼能受如此屈辱?這個世道,對於一個女子而言,名分和體面怎麼能不重要?世間事就是如此,什麼苦衷都是藉口。若是楊獻真心對待我阿姐,怎麼捨得讓她做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又怎麼會讓她長久疏離人群?”

氣急之下,謝熠不受控地再次蜷起了掌心,明窈見血跡又滲了出來,忙緩聲平復他的傷心與怒意:“我知道你心中憤懣怨恨,可現下總得先見過那位夫人,確認是謝阿姐才是,方才我沒聽說你具體的安排,可是還沒想好?”

“徐州一役,成策軍需得休養生息。青州有軍師、飛雲、成裕坐鎮,不急在這一兩日非要出個結果。我與阿姐十年未見,一切都疏忽不得。”

“我相信你心中有決斷。”明窈將微涼的藥粉均勻地敷在謝熠的傷口上,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他像是沒有感覺一般,聽明窈垂著眉道:“我與崔夫人有些許交情,倘若需要前去楊府打探訊息,我會幫你。”

謝熠任由著她包紮傷口,聽見明窈的話,他頓時生出些錯愕來,柔軟的帛布一圈圈地纏在他骨節分明的掌間,明窈身上清淡乾淨的香氣緩緩漫入他的呼吸,無聲無息地撫平了他心底洶湧的戾氣。

見明窈在帛布上打了一個結,謝熠茫然地對上她的目光,直白又不解地問道:“窈窈,為何幫我?”

“謝熠,你我相識一場,就算先前有齟齬,我們之間也沒有淡薄到,你急著尋找家人,我還要在一旁袖手旁觀的地步。”

她收回目光,也收回了落在他掌心的纖細指尖,將剩餘藥粉與帛布放回竹籃後,明窈看著他,有些從前清清亮亮的樣子,繼續道:“謝熠,我沒有恨你,我會幫你的。”

眼前的窈窈倒比自己還要乾脆,講這話落定後,謝熠心中忽然生出些與她並肩同行的錯覺,好似他此刻並不是孤身一人。

他掌心的疼痛像是正在緩緩消散,萬千鬱結也因為明窈的話熨貼了半分。

“你現下住在哪裡?見泉和見溪不在,我到底不能放心你孤身一人,不若搬入巢義的逆旅如何?”

說出這句話的謝熠,在站在清雲庵門口的那一刻,額角忽然跳了兩下。

想到明窈在洛陽的這些時日一直藏身在這裡,謝熠頓了好一會兒才道:“窈窈,這裡還真是......難尋你的影蹤。”

明知道她只是為了躲避他的搜尋才客居在尼庵中,明窈只當他的話像一陣風自耳邊吹過,回答道:“我喜歡俗世,六根也不清淨,若非今日貪吃一碗雞湯餺飥,哪能和你就這樣直接打了照面?”

明窈的一點不甘心落進謝熠的耳中,終於讓他露出今日第一個舒緩的神色。

作者有話說:

笒:cén,竹子。

洛陽阿姐線正在啟動中,劇情載入ing

窈窈不知道,“我沒有恨你,我會幫你的”這十個字,對小謝來說,分量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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