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在卯時。
入目是層層疊疊的錦羅帷帳,織滿了纏枝的牡丹花,輕軟地垂落著。
珍珠流蘇旁上掛著一枚破舊的平安符, 最尋常不過的粗綢材質,已經舊的看不出顏色,邊角也磨損得厲害, 隨著她從青州到長安, 從長安又到洛陽,是她從江中被救出時, 貼身佩戴的珍貴之物。
她習慣了每日醒來時, 看一看, 摸一摸這枚平安符, 彷彿能在給她帶來心安之餘,也在努力喚醒著她丟失的記憶。
照顧她多年的侍女丹蕊提著熱水, 悄無聲息地進了臥房,見她醒了, 喚了一聲:“璇夫人, 可要梳洗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自己的來路, 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家住何方。十年前是楊獻將她從江中救了出來,見她記憶全失, 便道,美人如玉, 璇字就很好。
於是阿璇、阿璇地叫著,就這麼叫了十年。
他生得那樣周正英俊,溫文爾雅, 談吐不凡,看著她的眼睛好像能生出一汪清澈的情意來。
十年前的楊獻可真好呀,為她尋了數月的親人,只是始終沒有音訊。剛剛被救起來的那幾個月,她每每試圖回憶起從前時,總會頭痛欲裂,心神難安,阿獻見了只覺得心疼,尋來的大夫也說,不必強行喚回從前的記憶,等到傷好了,興許就能自己想起來了。
那是個好生慈祥和善的大夫,他這樣說,阿璇便信了。
和楊獻相處了幾個月,他說他對她一見傾心,他說他願意照顧她,他那樣真切地喜歡著她,她猶豫再三,抵不過阿獻那雙多情的眼睛,她就這樣跟著他回了長安。
別院精緻開闊,身邊的人謹慎細緻,所用之物華貴精巧,阿璇直覺裡他實在不是一個平凡的郎君,不由得生出擔心,自己這樣一個失去記憶、無依無靠的姑娘,能否得到他家中的首肯,能否順利地嫁與他為妻?
楊獻說不必擔心,一切都有他。
於是阿璇就在別院中,一日一日地靜候著楊獻帶回來的好訊息。
楊獻娶妻前幾日,便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來陪她了。那時候的阿璇只以為他公務繁忙,她也只將一門心思都放在了楊獻的生辰禮上。
在朱雀大街上時,阿璇見十里紅妝,忍不住暗歎,到底是怎樣的富貴人家,嫁娶才會有這樣的排場?
隨即又想到,若是自己與阿獻成親,會是什麼樣子?
可是她卻與最前方身騎駿馬、意氣風發的楊獻對上了目光。
怪不得兩個侍女今日百般阻撓她出門。
她回到別院,靜靜地在房中坐了一日一夜。
楊獻在新婚第二日清早,來到了別院。
阿璇以為自己會哭會鬧,會控訴楊獻為什麼騙她,最後她沒有。她只是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包袱。對楊獻說,她有些傷心,也有些生氣,只是想到楊獻出身好,自己的身份地位的確不相配,家中難免會給他擇一門好的婚事。
富貴人家出身的郎君,楊獻也一定有不得已,她可以體諒,只是如今他娶妻了,自己再留在這裡便不好了。她打算回青州去,繼續尋找自己的親人,先前一段露水情緣,散了便散了,阿璇真心祝願他與夫人舉案齊眉,百年好合。
這句話,好似成了她與楊獻十年孽緣的開端。
她已經不願回憶楊獻那一日的失控,她不是柔軟可欺的性子,用盡全力抵抗楊獻的侵-犯時,重重地打過他耳光,用過身邊瓷瓶的碎片割過他的喉嚨。
男女之間的力氣差距太大,楊獻沒有管脖頸邊那道不深的傷口,只是用她最喜歡那條衣帶束住了她的手腕。
再然後,楊獻殺了很多人,當年沒有攔住她出門的侍女長隨,幾乎被他全部處決。
他將整座別院徹底封了起來。
後來她才知道,他與崔氏的婚約早先就定下了,他們數月來的恩愛,全建立在楊獻對另一個女人的欺騙與背叛上。
她懷過兩個孩兒,那是在她漫長又絕望的十年之中,唯一的期待與念想。楊獻再不堪,可那是她的孩子。
可楊獻知道後,毫不留情地端來了落胎藥。
他說,阿璇,世家之間盤根錯節,他的孩子只能由崔氏生養。
於是他就這樣無情殘忍地,親手殺害了她的孩子。
楊獻說他們之間沒有孩子也沒關係,總歸他此生只愛她一個人,除了名分,除了孩兒,他的阿璇什麼都會有。
她開始陷入漫長的沉默中,一日比一日更不願開口。她想過死,可是內心深處卻始終像是有什麼在牽引著她,她覺得自己一定有父有母,她也應當是個很堅強的人,為了楊獻這麼個混賬去死,是對自己的虧欠,傷害的也只有自己的阿爹阿孃。
可是在與楊獻曠日持久的對峙中,她覺得自己越來越疲於活著,遠方的牽引也越來越弱,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侍女站在妝臺前,細緻地為她描妝,鏡中的這張臉,阿璇只覺得陌生。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年歲,但阿璇猜得出,她的年歲應當將近三十。銅鏡中的這張臉看著依舊驚豔,只是冷極了,她也覺得這張臉不應當叫阿璇,可記憶越不回想,便越像想不起來一般,過了十年,她早就想不起來她應當叫什麼。
楊獻是在臨近酉時一刻來的別院。
每每去見阿璇的路上,他的心情總會變得愉悅起來。僕婦和侍女一如過去的十年,循例向他彙報阿璇的動向。只是到了洛陽後,璇夫人更不愛離開臥房,話比從前還要少。
楊獻卻不在意。
他的阿璇靜靜地落在籠中,成為他永遠的雀鳥就很好。
晚間總躲不過歡愛,阿璇再抗拒,一碗下了藥的黏膩甜湯下腹,便又成了任由楊獻隨意擺佈的姿態。
只是今日卻有什麼不對勁。
楊獻最動情之時,阿璇看著他那雙陰鷙又多情的眼睛,只覺得頭腦一陣陣止不住地昏沉,心口發悶,就連呼吸也急促起來。
楊獻只覺不對,在他焦急擔憂的目光之中,阿璇昏了過去。
她一會兒夢到自己兩個還未出世的孩子,一會兒夢見青州湍急的江水,一會兒又夢見楊獻。
迎著一聲聲急促的“璇夫人”和“阿璇”,她終於轉醒。
坐在她榻邊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姑娘。
這姑娘的一雙眼睛生得真是好,乾淨清亮的像是溪水沖刷過的琉璃珠子,溫順又慈悲,此刻正微微傾著身子靜坐在她身旁。
見自己醒了,年輕姑娘眼中像含著一汪水,澄澈的眼底彷彿有很多情緒,最後輕輕地說:“您醒了。”
*
回長風逆旅的路上,明窈的心緒實在有些糟糕。
可是楊獻別院的僕婦端坐在她的對面,面容嚴肅地觀察著她,裝出一副和善道:“大人愛重璇夫人,姑娘今日救過璇夫人,日後一定能得大人重用。
明窈壓下心中的不適,回以笑意,只是擔憂地問道:“說起來本不該多問,只是方才為夫人把脈時,我見璇夫人脈息擁堵,耳後的血脈也不暢,頭顱像是受過傷。姑姑也是知道的,頭腦之疾不似別處,日後於用藥上,總得當心些才好。”
“這是自然。”僕婦並未當明窈的話有什麼,只是解釋道:“璇夫人早年間落水傷過頭,丟了從前的記憶,在府上本不是什麼隱秘事,姑娘日後為璇夫人開藥方時,當心些便是。”
謝阿姐今夜的昏迷不是意外。
昨夜她曾與謝熠說,自己身份清白與崔氏作保都只是其次,若非別院眼下無可用之人,楊獻不會昨日生出招攬她的想法來,想來是急著給那位夫人找一個可靠的醫女。
夏枯草研磨成細粉溶於湯羹之中,幾乎無色無味,只要那位夫人服下去後片刻後便後發作,此藥原本有清肝瀉火,散結消腫的功效,用得過量雖不會致命,但卻會引發頭腦昏沉,胸口氣息鬱結。
用柴胡化解寒涼,炒枳殼平復鬱氣,紅棗溫和脾胃,趁熱服下,便能散了夏枯草的藥性。若是問起,她自有法子能應付。
只是不知謝熠肯還是不肯。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他說,他相信自己。
於是越川入了夜以後便一直潛伏在別院中觀察灶間的動靜。明姑娘囑咐過,長安的貴人們總是按照時令進滋補的藥膳或者飲子,直到聽庖廚說爐子上的那一碗甜湯是給璇夫人用的,越川這才尋到了機會,按照明窈的囑咐,將一包夏枯草細粉溶於湯羹中。
身在逆旅的明窈,是在亥時剛過收到的訊息。
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在門口辭別楊家的車馬後,明窈腳步沉重地回了自己的房中,卻不成想一開門,便見謝熠未點燭火,坐在窗下抱臂假寐,不言不動,像是等了她許久。
“怎麼不點燈?”
明窈放下藥箱,拿起火摺子,點了兩盞燈火,暖黃的光亮破開一室的幽暗,謝熠抬眸看著她,回答道:“你是夜半出診,外面人多眼雜,我怕在屋中點了明燈招來是非。”
暖黃的燭火沒有照暖明窈的面龐,她的臉有著從未見過的冷意,謝熠只覺得不對,匆匆走上前,握住明窈的臂彎,擔憂地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他仔細揣摩著明窈的表情,心中生出些不安定,正想追問,便見明窈篤定地開口:“謝熠,那位夫人,就是謝阿姐。”
話音落定的那一刻,明窈見謝熠平穩的呼吸驟然一亂,握著自己臂彎的手也下意識地使了力,明窈忍住痛,繼續道:“謝阿姐的眉眼輪廓與你生得的確相像,我確認過了,她的左手腕有一枚硃砂胎記,房中的帷帳上,也掛著你說的那枚平安符。”
輾轉十年,真正確定別院中的人就是自己的阿姐時,一時之間卻叫謝熠失了語。
十年的酸楚在這一刻,一半化成了欣喜,一半卻又化成了怔然。他目光微晃,緩了半日,想對明窈說的話實在太多,可是目光重新落在明窈的臉上時,他萬千心緒盡數一凝,忍不住追問道:“窈窈,你的神色不對,可是阿姐出了什麼事?”
明窈到時,楊獻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榻邊握著謝家阿姐的手,表情陰冷駭人。
她自幼行醫問診,看得出這裡方才進行了一場歡好,可謝阿姐的面色是異樣又虛浮的潮-紅,案邊擺著的甜湯碗裡隱晦地散發出不易察覺的異香。
再看向阿姐身上青紫交錯的瘀傷和紅痕時,明窈在楊獻看不見之處,黯了眼神。
無恥之徒,竟然用藥逼迫!
這樣的話不適合在謝熠面前分說,她略過這一處,蹙著眉道:“一會兒我說的話,你聽了或許會失控,但謝熠,無論如何,冷靜下來,救出阿姐才是最重要的。”
謝熠的臉色難看起來。
“我給阿姐把了脈,施了針,仔細地檢查過阿姐的身體,探出阿姐的腦部有傷,故而方才向僕婦打聽了一番,阿姐十年前落水後受到了撞擊,傷了頭顱,致使失了記憶。除此以外,阿姐的胞宮經絡裡有氣血驟洩的痕跡,應當是滑胎過不止一次。”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方才找到阿姐的欣喜盡數消散,無形之中有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就這麼插-進謝熠的胸腔之中。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地堵住,悶得他呼吸困難,喉結也劇烈地滾動著,手上的傷因著用力,剛有結痂跡象的傷口又被他扯裂,明窈見血自帛布里滲了出來,聽他繼續道:“阿姐現下的身子......如何?”
明窈不知是被他這樣的情緒所感染著,還是因著見過別院中虛弱的謝阿姐,她忍不住紅了眼眶道:“不算太好。受過傷,滑過胎,長年鬱結苦悶,我看過往日裡服用的一飲一食,倒像是楊獻用補品強行撐起來的康健。”
“我這就去殺了他,將阿姐帶走!”
謝熠的眼眶泛紅,拿過案上的佩劍便要奪門而出,知道他往日裡不是衝動的人,明窈忙拉住謝熠的手臂,可她的力氣哪能與謝熠相提並論,謝熠腳步匆匆地,連帶著明窈三步也並作兩步,硬生生地撞在了客房中的衣箱上。
聽得明窈一聲悶哼,像是痛極了,這才勉強攏回謝熠的一點理智來,他忙轉過身,便見明窈眼角逼出一點瑩瑩的淚光來,俯下身子想看看明窈傷在了哪裡。
撞得是腰間,不便示人,明窈強忍著痛,拉住謝熠的手臂,語氣也急了些:“楊獻死不足惜,可你的人還在洛陽城外侯著,即便你和越川身手再好,就這麼闖入別院,怎麼可能不鬧出動靜來,這裡是東都,不是青州,也不是當日跟你有鹽鐵往來的濟州,只要楊獻一聲令下,圍剿你的會是整個洛陽的將士,你再厲害,也是肉體凡胎。謝熠,你清醒一些!”
“這麼多年沒有找到阿姐,我已經罪孽深重,”謝熠手上卸了力,一把長劍就這麼直直地掉在地上,在安靜的黑夜裡發出“嘭”的一聲,“窈窈,我如何能再見阿姐深陷地獄之中無動於衷!”
“我知道,我知道。”
連著安撫了謝熠兩遍,明窈拉住他,看謝熠雙眼通紅,慎重地開口道:“今日看見謝阿姐的樣子,我也痛心惋惜。可你心裡比我更清楚,聲勢越小越好,一旦疏漏,被人發現成策軍潛入洛陽大動兵戈,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她的話漸漸安撫住了謝熠燥鬱不安的內心,見謝熠不再衝動行事,明窈緩聲道:“楊獻很是緊張阿姐的安康,明日一早我還會再去別院,謝熠,這才第二日,你先繼續探查別院的守衛。我會努力,尋一個法子讓你們相見。”
作者有話說:
無需質疑,楊獻就是本書第一敗類。
緣分就是,阿姐和小謝,轉醒的第一眼見到的都是窈窈。
寫阿姐線的那段時間,心情比較沉重,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要在樓下散散步,然後因為散步的時候單曲迴圈的都是林倛玉的《同花順》,於是心情更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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