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獻這等蛇蠍心腸、空披人皮的混賬到底沒有泯滅最後一點人性, 經過昨夜這麼一遭,倒是肯讓她清靜些。
只是不知道他這幅裝模作樣的深情到底是裝給她看,還是感動了他自己, 整整一夜楊獻牽著她的手都未曾放開,謝笒睡夢中,總覺得身旁楊獻在旁邊窸窸窣窣地, 像是每隔半個時辰起身看一看她死透了沒有。
混賬的事做了個徹底, 還非要裝什麼情真意切。
謝笒只覺得厭煩又做作。
昨夜那個匆匆前來照料她的姑娘是在楊獻去上值後不久到府上的。
從前的醫女照顧了她十年,原本倒是有隨她來到洛陽的打算, 只是謝笒不願年近六十的老人家背井離鄉, 遠離兒女親人, 便給了筆豐厚的銀兩, 讓老人家留在長安養老。
剛剛搬到洛陽,一切還未安置妥當, 就連別院也還在修葺。
楊獻出身世家,這些年來身居高位, 道貌岸然慣了的人就連家宅佈置修葺也要格外地考究。他最忌諱俗豔奢靡, 一草一木既要美觀, 又不能失了雅緻內斂。
最心悅楊獻的時候, 謝笒見他沒有一處是不好的, 就連講究的性子都格外合自己心意,現在再看, 謝笒只覺得噁心,明明不是什麼品格高尚的人, 卻偏偏要用假山流水,菖蒲桂樹,仙鶴松竹這等外物來抬高自己。
若非楊獻急著赴任, 不敢將她單獨留在長安,只怕府上這些工匠們都不大能出現在這裡。這段時日楊獻忙於往來應酬、設宴款待、遷居新宅,洛陽滿城的權貴都忙著登門結交,謝笒更是沒有聽說他新尋來什麼醫女,因而見這樣一個漂亮又面生的姑娘揹著藥箱走入房中時,謝笒難免多看幾眼。
她生得清和好看,看著自己時沒有任何好奇的打量,眸光深處只像是有些朦朧的溼潤的暖意,讓謝笒心生一些恍惚,再看過去時,彷彿又像是自己的錯覺。
她將藥箱擱在一旁,向自己福了一禮,親和又關切地笑著問道:“夫人今日好些了嗎?”
“好些了。”謝笒靠在軟枕上,一身石榴紅色的襦裙也未能讓她的氣色看起來更好些,往日裡她總是倦於開口,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兒看著自己的目光乾乾淨淨的,不知道楊獻是從哪裡尋來的人,謝笒難免開口多問了句,“我倒是未聽楊獻提起過你。”
“回夫人,我是長安人,姓明,單名一個窈字,家中幾代行醫,從前在長安時隨我阿孃一起去楊府看診過幾次。這兩年我一直在外遊歷,也是才到洛陽不久。前兩日恰好聽聞楊大人升遷,這才冒昧登門拜訪。夫人昨夜突然昏迷,楊大人這才派人去逆旅中找了我來為夫人看診。”
原來是這樣。
謝笒點了點頭,卻也不免疑惑道:“我久居別院不得出門,卻也聽說如今世道亂,你年紀不大,模樣也好,你阿爹阿孃竟也能放心讓你在外遊歷?”
眼前這個叫明窈的女孩兒笑意凝固在唇角,像是籠罩了一層哀愁,情緒鋪開的一瞬間,她很快便斂整好了自己的心情,眉眼舒展開了些:“前兩年家裡出事,阿爹阿孃都故去了,我便想著離開長安,見一見外面的樣子。”
這也是個苦命的孩子,謝笒沒再繼續追問,只是道:“我在長安待了十年,早就不知外邊兒是什麼樣子了,既是遊歷,你都去了哪裡?”
明窈自藥箱中拿出脈枕,回答謝笒的話道:“自長安一路向東,走過了好些州府,譬如汴州、晉州、青州......前些時日宋州地震,我在那裡也待了些時日,一路輾轉,竟也去了不少地方。”
聽見“青州”二字時,謝笒伸出的手臂僵了一下,落在脈枕上時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了自己左手腕硃砂色的胎記。
好像已經許久沒有人在她面前提過青州了。
楊獻說,他曾派人去查過,那一日江水打翻的幾艘客船都是自青州的渡口出發的,阿璇是有福之人,捲入青石江中都能大難不死,也是他們註定的緣分,阿璇飄到了岸邊,便讓他給救了。
她與楊獻最濃情蜜意之時,楊獻也曾多次派人前往青州尋找她的家人,只是可惜一直沒有訊息。後來他們鬧得難堪,楊獻偶爾還會用此事威脅她一番。這幾年她待楊獻唯餘憤恨,楊獻更是提也不提。
謝笒想,楊獻如今巴不得自己再也找不到親人才好。
時至今日,她仍舊覺得自己出身或許不太好,但父母一定是和睦恩愛的。譬如她先前識的字不多,洗衣煮飯,女紅灑掃卻很精通,楊獻送她好些精巧的物件她更是見也未曾見過。可被楊獻欺騙傷害之時,她的第一反應便是回家,她一定有她最信任的家人在等著她。
於是再聽到青州,謝笒忍不住追問明窈道:“青州如今是什麼樣子?”
她回憶了片刻,方才道:“背靠群山,面朝滄海,城中的街巷規整,渡口的商船絡繹不絕。每逢秋日,站在樵谷村後的半山腰上,能看見成片的良田,風一吹過便能看見層層的粟浪。”
有幾張細碎的畫面從自己腦海中瞬間閃過,快得令她捕捉不住,謝笒神色微變,見明窈笑著問:“上元節的燈會人影堆疊,百賈坊好不熱鬧,夫人從前到過青州嗎?可曾用過青州的樂氏棗與柿脯?”
一團霧在謝笒的腦海裡橫衝直撞,偏偏霧氣後像是藏著什麼一樣,她儘量剋制著自己的神色,卻見侍女丹蕊在明窈問完自己這個問題後,忍不住上前了兩步。
跟在自己身邊十年,丹蕊還是這樣風聲鶴唳,也兢兢業業做得楊獻的眼線,謝笒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覺得無趣。
她見剛邁出腳步的丹蕊臉上有些進退兩難的樣子,抬首看著自己的目光也有些慌亂,便猜到她應當是想起來了從前的事。
那時候第一個孩子剛沒不久,正是她和楊獻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她日日傷心,楊獻也不痛快。繡娘到別院裡給她量新衣的尺寸時,謝笒聽說人來自青州,難免多說了幾句話,晚間丹蕊便將這事循例彙報給了楊獻聽。
她和楊獻那一架吵得厲害,也是她唯一一次尋到機會拔了刀直接朝著楊獻的腦袋砍了過去,最後楊獻沒發現有什麼端倪,她也沒能殺了楊獻。
於是後來丹蕊夾在她和楊獻中間,少說一句怕楊獻問罪,多說一句又怕謝笒不快,提心吊膽地過了十年,謝笒再厭憎別院裡的所有人,卻也體諒丹蕊的難處,沒有多說什麼。
於是謝笒先回了明窈的問題:“十年前在青州住過些時日,這些年倒是沒吃過姑娘說的棗子和柿脯。”
她知道自己生得冷,這兩年越發不愛說話,有時候看起來有些兇,想來剛才和丹蕊對視的那一眼或許臉色有點難看,謝笒便給了丹蕊一個臺階道:“說了這麼久的話,去給姑娘取些茶點吧。”
丹蕊忙福了一禮:“奴婢這就去。”
明窈大約是沒有看到自己與丹蕊的眉眼官司,只是伸出手,將微涼的指尖穩穩地搭在自己的脈搏上,停駐了好一會兒,才微微蹙起眉道:“夫人的脈象較弱,根基不穩,身子虧空得也厲害,再這麼熬下去,氣血就難補足了。”
大夫們說的話總歸大差不差,從前的女醫也是這般說,謝笒只是有些疲倦地道:“橫豎病根也難除,我早就看淡了,只是,日後便是你一直在此處照料我了嗎?”
明窈臉上難得露出些不大同意的神色,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只是說:“夫人,這卻不好說,或許會離開洛陽也不一定。”
是沒有久留洛陽的打算嗎?
謝笒一時之間沒聽出明窈這句話有什麼不對。恰逢此時,僕婦端來了一碗避子藥。
但凡楊獻在此留宿,第二日僕婦必定會端來一碗避子藥。這味道苦澀難聞,謝笒見身為醫女的明窈也蹙起了眉眼。
“璇夫人,該喝藥了。”
僕婦端著托盤走上前來,坐在榻邊的明窈便起身為她讓路,只是在錯開腳步的間隙,謝笒見明窈一個不當心,踩住了僕婦的衣裙,後者踉蹌著險些跌倒,碗中的藥盡數濺在了衣裙和地上。
“呀!”
明窈忙走上前,用帕子輕輕擦拭著僕婦的衣裙,一邊擦一邊道:“對不起,姑姑,是我不當心,還望姑姑莫怪罪。”
碗是粗陶所制,摔在地面上只發出沉悶的聲響,明窈忙將碗撿了起來擱在僕婦手中的托盤上,歉疚又無辜的樣子讓僕婦擰了眉,像是憋了一口氣,想要發洩又礙於體面不好開口,只得剜了眼前的明窈兩眼,忙著擦自己的衣裙。
她覺得有趣極了,她們如一灘死水的別院裡難得能聽見些別的動靜,謝笒忍住點笑意,故作不耐煩道:“擾得我頭痛,不過一件衣裳,姑姑下去換了便是。”
聽見自己這般說,僕婦也不好再說出聲苛責,這得行了一禮便匆匆退了下去。
這麼一來一回,房中竟然只剩下她與明窈二人。
收起脈枕,謝笒忍不住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想從她的臉上探尋出什麼旁的意圖來。可是眼前的明窈還是先前的樣子,柔和的,溫暖的。
她不是兜彎子的性格,靠在軟枕上,噙著點笑說道:“那是一碗避子藥。”
明窈坐在榻邊,也順著自己的話回道:“怪不得方才那位姑姑一進來,我便聞見有牛膝、紅花、三稜、芫花的味道。”
最開始的半年,謝笒聞見就覺得噁心,一連喝了十年,如今倒不覺得,也不知道是自己心苦,還是藥苦。
明窈看著自己,耐心地叮囑道:“夫人胞宮受損,內臟損耗,氣血不暢。我為夫人開兩劑藥方,只是裡頭用到的甘草、人參、阿膠,都與避子藥相反相剋,待會兒我與姑姑說,這些時日便不喝避子藥了吧。”
“喝不喝,原也不是她說了算的。”
想起楊獻連逼帶哄地讓她喝避子藥這事,謝笒便恨得自己當日拿到刀時沒有將楊獻捅得三刀六個洞。
丹蕊匆匆回來時,明窈剛好收起了脈枕。
“是楊大人說了算麼?”明窈只是望著自己,隨即又粲然一笑,“總歸還是為了夫人身子好,大人這樣寬和溫良的好官,怎麼會不同意呢?”
丹蕊端著茶點站在門口,方才提起來的心又落了下來,看起來如此玲瓏的姑娘,說的話卻有些冒傻氣。
謝笒也笑了。
果然是還未被楊獻馴化的,單純又好心的傻姑娘。
*
明窈離開別院前,和正在做工匠的謝熠與越川打了個照面。
楊獻果然謹慎,除了都料匠外,還安排了幾個府兵裝束的人在一旁監工,料想謝熠與越川白日裡也應當沒有什麼單獨行動的機會,明窈在僕婦的引領下穿過遊廊時,見清池對面正在雕寶相紋的謝熠視線不經意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知巢義從哪兒尋來了幾套刻意做舊的短打,就連袖口毛邊這樣的細節也不放過,他穿著這樣簡樸的衣服,將肩頭刻意向內裡收攏了些,但混在人群之中,身形的輪廓也依舊出挑,就算看不清他的臉,明窈也很難不一眼注意到他。
更何況他生得確實好看,皮骨勻停,清晰又凌厲。
明窈見他正握著刻刀耐著性子細細雕刻廊柱的雕花,竟然真像個安分勞作的雕花匠。
隔著數丈遠的一片清池,竹影與梧桐影子交錯,他們的目光也短暫地交匯,又瞬間錯了開。
作者有話說:
阿姐小本本:
36xx 記錄:今天刀了楊獻嗎?還沒有。
2.這裡有個傻孩子說楊獻是好人誒
窈窈:豁出去了,什麼晦氣的話都說得出來
以及,古代的避子藥不僅功效不詳,藥性大多數也都很烈,有的避子藥裡還會有重金屬成分,對女孩子們真的很不好,楊獻什麼都知道,還是做了,這樣的人雖然正在壽命倒計時,但是對阿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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