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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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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偽風月 “到了無邊

與楊獻初相識的時候, 謝笒也曾堅定地認為,他是世間少見的“寬和溫良之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楊獻這副體面的皮囊之下, 虛榮,功利,自私, 只可惜她認清的太晚, 她最好的年華,死死框在這樣一個“寬和溫良之人”親手鑄造的, 精緻又虛假的錦繡囚籠之中。

她堅定自己失憶前一定不是什麼軟柿子。若非他與她的體力相差懸殊, 這些年來她身子又一直不好, 謝笒總有想撕碎楊獻這幅溫潤皮囊的衝動, 她太想看一看,楊獻的皮囊之下, 是否黑了心肝,髒了血脈, 腐了肌骨。

自從到了洛陽, 每隔兩三日他便要到別院一次。

這是楊獻十年來的習慣, 每逢他在朝堂中升遷, 手握更多權勢的時候, 他往別院跑得就越勤快。他這樣做戲做慣了的人,身邊的喧囂和名利越多, 他就越需要回到謝笒的身邊。

他早就不需要維持在謝笒面前的體面,他也懶得在謝笒面前再假裝溫良, 他只是太享受在謝笒面前展現他赤-裸裸的算計和無法宣洩的得意。

謝笒想,楊獻怎麼會捨得放自己離開呢,自己跑了死了, 誰來做他這些虛妄和浮華的看客呢?

僕婦通傳楊獻到了時,謝笒剛剛喝過藥。

這是那個叫明窈的小醫女為她開的方子,謝笒聽了一嘴,好似是有養血安腦的功效。她這些年喝過的補藥和亂七八糟的湯藥實在太多,其實喝不喝,喝什麼,都不礙事。

謝笒不在意,也無所謂。

但明窈對著她身邊的人千叮嚀萬囑咐,比她這個病人還要緊張。尤其說到方子裡的幾味核心藥材的藥性剛烈,與避子藥相剋,絕對不能同服。否則謝笒可能會氣血紊亂,傷及臟腑云云。

誰知身邊的人是怎麼向楊獻稟報的,總歸這幾日楊獻也沒來折騰自己。

幾日不見的楊獻走入房中,聞見有濃重的藥味也不覺得厭惡,謝笒習慣了,楊獻也習慣了。看見謝笒斜倚在梨花木軟榻上時,楊獻笑著淨過手,正要伸手過來抱她。

謝笒懶地遞給楊獻目光,在楊獻伸手時,向一旁閃了閃。

其實閃了也沒用,總歸還是要被楊獻捉到他的懷裡去。

謝笒什麼都清楚,也不是愛做無用功的性子,她只是忍不住。她已經本能地厭惡和抗拒楊獻的親近,那種作嘔的感覺幾乎又要從她整個身體散出來。至少現在的她還沒有麻木到,抵抗自己的本能。

楊獻見謝笒擰著眉,笑得倒是更暢懷,看見一旁放著的空藥碗,楊獻隨口問道:“阿璇,我這些時日太忙,沒時間為你尋一個新的醫女,這個明窈從前倒是給母親診過病,我瞧著還算踏實。這幾日為你看診,調理身體,你覺得怎麼樣?”

楊獻從來不說廢話。

他精明,謝笒也不傻。她厭憎的人不一定會被楊獻如何,但她流露出喜歡和認可的人,卻一定會招惹來楊獻的猜忌。

想起那個年輕的姑娘,謝笒最先想起來的就是她乾乾淨淨的眉眼,她看著自己的目光裡沒有任何雜念,只像是懷揣了一腔的善意。

雖然是楊獻找來的人,但謝笒真的沒有不喜歡。

但面對楊獻的問題,謝笒只是說:“她麼?不怎麼樣。我覺得這個姑娘傻透了。”

楊獻的眉峰微挑,微微拉開和她的距離,眼裡浮起了點笑:“我見她生了一張聰慧相,看著也討喜,阿璇怎麼這般說?

楊獻哪裡管旁人討喜不討喜,謝笒直視著楊獻這張虛偽溫和的面容,難得笑了笑,毫不婉轉地開口:“自然是因為她識人太淺。能說出你是‘寬和溫良的好官’,這不是傻是什麼?”

聽見謝笒的話,楊獻非但沒惱,反倒低低笑出聲來,若是外人看著,興許會覺得楊獻的笑意溫柔又綿長,謝笒卻從他的眼中看出來涼薄和傲慢。

“我瞧著,她也就不到二十歲的樣子,這個年歲,不過就是不經世事的少年人,最容易信人了。阿璇,我初見你的時候,你也是她這樣的年歲,明媚極了,眼底也亮,看我的時候又熱忱又坦蕩,比這小姑娘還要鮮活熱烈,那時候的你,真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好看。”

楊獻看著她,像是透過她如今冷漠的眉眼,追憶著十年前的她。

語氣真是繾綣。

謝笒聽得心頭煩躁,這套深情的說辭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虛偽乏味,正是他親手扼殺了十年前那個熱忱坦蕩,鮮活熱烈的自己,如今在這裡追憶的,究竟是什麼?

她懶得再與他爭辯糾纏。

庭院中傳來交談的聲音,楊獻與謝笒透過半開的窗欞看過去,便見丹蕊捧著兩匹精緻的料子站在院中,僕婦壓低了聲音,只讓丹蕊拿去庫房中,別吵了謝笒和楊獻的相處。

楊獻方才的話尚且都能算作是小事,這幾日最讓謝笒煩不勝煩的,還是洛陽那些沒有眼色非要趨炎附勢的權貴。

楊獻畢竟貴為東都留守兼河南府尹,他頻繁地前來別院,又不像是車馬低調的樣子,哪裡瞞得過城中的眾多耳目?

流言隨著風一樣傳開,城中的權貴無人不知,別院有一位璇夫人被楊獻格外看重。

有一個人起頭,便能有數十人跟風。

那些想要攀附楊獻的官員與權貴,連帶著他們的家眷,自然到處打探別院的訊息,不過幾日就能將“璇夫人”三個字推到洛陽的風口浪尖。

受困於楊獻、成為他的外室已經是謝笒此生屈辱憾恨,哪裡還會給這些假意探病的人任何示好的機會,她一概不見,全部回絕。

但別院還是源源不斷地有人送來綾羅與珍玩,楊獻的目光從丹蕊身上轉了回來,漫不經心地同謝笒道:“送來送去也沒什麼新鮮的玩意兒,你若是喜歡這些物件就留著消遣解悶,若是不喜歡就讓丹蕊收起來便是,不用放在心上。”

謝笒聽得心頭更煩,“若不是你常常來別院,行事高調張揚,我怎麼會多了這些紛紛擾擾。說到底所有的麻煩,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從前在長安我尚且還能清靜些,如今倒好,日日都有是非。”

楊獻自然也聽得出謝笒語氣裡的厭煩,寬慰謝笒道:“不過就是些官場和市井逢迎的小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楊獻的每字每句謝笒都不相信,聽見他的話,謝笒也只是冷笑一聲開口:“只要你想,就不會出現這種紮了堆兒來討好的事。楊獻,我認識你這樣久,知道你最重視世家的臉面,如今城中這樣子,難道不是明目張膽地打你正妻的臉面?只怕你又有別的主意了吧。”

謝笒真的厭憎楊獻或是旁人硬生生將她拖入後宅紛爭裡,這幾日的舉措無疑於是又讓她與崔氏對立起來。

其實她們之間的境遇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謝笒從不妒恨崔氏能端坐在楊府的正廳,也不羨慕她出身尊崇的博陵崔氏,她只是羨慕所有能自由行走在天地間的人。她被楊獻困在別院裡十年,沒有過往的記憶,找不到自己的家人,還失去了孩子,像是廣闊天地裡日光唯一照不到的人。

謝笒對崔氏自然也談不上什麼惺惺相惜和可憐。

誰來可憐她呢?她能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已經很不易了。

謝笒猜得不錯。凡事若有反常,鮮少會是無心的疏忽。

其實楊獻對他這位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沒什麼不滿之處。

她生得不錯,就算比不得謝笒,也是個標準的美人。又是出身百年世家博陵崔氏,談吐好,性子也好,端正持重,看著自己的時候既仰慕又嬌怯,定下婚事之時,楊獻也曾經握住她的手,許下過與她百年好合的約定。

是不是真心不要緊,崔氏覺得是真心那便是最好的。

十年前,還未有鄉野起家的成策軍,青州還是大裕的城池,他定下婚事之後,被先帝指派外出公幹,途徑青州時,意外救下了阿璇。

阿璇生得真好啊,哪怕穿著最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衫,臉上毫無脂粉的妝飾,也依舊美極了,她失去記憶時懵懂又無措的神色就這樣讓他生出心動的念頭。

沒有從崔氏仰慕的目光中生出情意的楊獻,卻在阿璇看著他臉頰微微泛紅的神色裡找出了想和她在一起的期望。

他怎麼會去尋阿璇的父母家人呢?當年稍作打聽,便知道青州渡口出發的幾船人都是小門小戶,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什麼勞什子家人,他得將阿璇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才是。

自己父母還未等開導崔氏,崔家人便先勸解起了崔氏,楊獻不過是在外蓄養一個外室,沒有抬進府裡,鬧不出什麼名堂。

哪有男人不三妻四妾呢?更何況是楊獻這等大有可為之人,世間人多是如此,崔氏忍一忍便也就罷了。

他也遵照著對崔氏的承諾,從未讓阿璇有過孩兒。

可是自從搬到洛陽這些時日以來,許是因為遠離了長安的宗族與靠山,崔氏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重,性情也開始古怪敏感起來。家中兒女近來課業有所倦怠,他督促訓斥了幾句,像是讓她惶惶不安的內心更加浮躁,待人處事漸漸失了往日端莊與分寸,偶爾還會對自己流露出怨懟來。

楊獻不喜歡這種不受控的苗頭。

藉著抬高阿璇的地位,楊獻不過是想給崔氏一番敲打而已,他不喜歡崔氏如今這幅生事的模樣。

謝笒見楊獻臉上生出算計和涼薄,在她面前不掩飾陰私:“近來崔氏行事失度,不知分寸。既管不好兒女的課業,又做不好楊家的主母。我只是敲打一番,也好讓她清醒清醒。”

謝笒以為自己已經深知了楊獻的陰狠毒辣,可聽完楊獻的三言兩語,還是聽得讓她心底一陣徹骨地發冷。

滔天的恨意順著謝笒心口蔓延開,密密麻麻地堵得謝笒喘不過氣來。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要親手了結身邊這個偽善又狠毒的人。楊獻太懂她的恨,也提防著她,她髮間所有價值連城的首飾,都被工匠打磨得圓鈍,就連劃破肌膚都做不到。她房中所有的杯盞瓷瓶,都換成了厚胎,她手中從來摸不到一塊碎瓷片。

謝笒沒忍住,抬手便是一個耳光,楊獻這等警覺的人,輕易握住她的手腕,化解了她全部的力道。

謝笒咬著牙狠狠開口:“楊獻,你一定要小心些,這輩子若是我有機會,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這話她從前便說過,楊獻聽見自己再說一次,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攏住她的手道:“阿璇,你還是不知道我的手段,才能說出這種傻話來,你可知道殺了我有多難?況且就算我死了,到了無邊地獄,也得拉著你一起,永遠不分離。所以,我們都得好好活著才是。”

作者有話說:

人的品格不應當以出身論斷,悲慘複雜的成長環境也可以塑造出堅定正直的人。而楊獻這類人的“惡”,只是因為他作為權利社會的上位者,他就可以想當然地對所有弱勢者敲骨吸髓。

感覺自己寫了一個恐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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