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氣晴好, 風也清和,方才我進門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像雲霞一樣,欄邊的牡丹花也雍容飽滿, 夫人日日在房中靜養,今日要不要去庭院中走一走,沾沾天地風物的氣息, 興許就能多些氣力來呢?”
明窈每日準時登門問診。
這一日也不例外, 明窈上門後,照舊為自己診了脈, 施了針, 又陪著自己用過一碗補藥後才離開。
在告辭之前, 謝笒見明窈背上她不大不小的藥箱, 用著與過去幾日閒談時無異的語氣,永遠在最妥帖的分寸內, 徵詢著她的意見。
這些時日來院子外總有喧鬧不絕的攀附之人,聒噪得讓謝笒心思煩亂, 想到是楊獻刻意放縱為之, 謝笒更是說不出的厭憎。
可是眼前的女孩兒眉眼清亮, 溫溫柔柔地看著自己, 語氣裡沒有任何刻意地規勸, 卻莫名讓謝笒覺得外頭的風光好似能喚醒她枯竭的身心來。
謝笒想,時至今日, 她被楊獻害得這樣慘,她的骨子裡卻還是最吃柔善明朗這一套。
當年喜歡楊獻, 也是因為喜歡他那時展露出來的所有溫雅體貼。時隔十年她再回望起當年的楊獻,原來從那時候起,他就沒有坦蕩過。
全然不似今日眼前人的澄澈。
謝笒應允下來。
許是沒有想到自己會同意, 謝笒見明窈的臉上頓時露出意外和欣喜交錯的情緒來。
只是出去走一走,謝笒忍不住想,她的臉上為何有會有這樣的神情呢?
她攙著自己,身後跟著丹蕊,穿行在庭院之間。所見之處的確如明窈說的那般好,細碎又晃動的花影落在磚石上,謝笒一步步踏過,聽明窈笑著說:“今年的夏日回暖好像比去年早一些。我剛到府上的那一日,院角那邊的幾株石榴樹都還剛開呢,這才幾日的光景,您看,開得這樣好。”
她轉身回頭對著丹蕊也粲然地一笑,指著院角:“丹蕊姐姐,您看是不是?”
謝笒已經許久沒有留心過周遭的一切,除了增減衣物外,四季的更疊落在她身上無非又是病上一場,她與丹蕊順著明窈的目光掃過去,謝笒鬆了鬆臉上的淡漠,想給眼前年輕的女孩兒一點蓬勃的回應,最後也只是緩和了語氣道:“往年我倒沒仔細留心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歲歲年年,好像都是相似的光景。”
明窈像是聽出了自己話裡的倦怠,溫柔笑道:“雖然年年的景緻都相似,可每一年看的心境都不同的。我對著天地保證,夫人的氣血流轉起來以後,藥氣就不會纏著您了。”
謝笒忍不住笑了下。
明窈的話不多,說的也總是這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身後的丹蕊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們,就算真的轉述給楊獻,也生不出什麼事端來。
謝笒開始擔心,自己與楊獻之間的牽扯會波及到她。
好在一切都可控。
別院開闊,建了一處清池,又臨水搭了一座亭臺,她們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亭臺中,池水潺潺,四下花木環繞,遙遙能見到遠處的廊下一群工匠正修整著遊廊。
謝笒見明窈望著遠處的工匠們,笑著對她說:“在廊架上雕花真是個精細活,我看啊,洛陽城中工匠們的手藝也不輸長安呢。”
楊獻好門面,遷居洛陽,勢必要翻新一番,要的就是處處周全。謝笒不好在明窈面前說這些,卻見明窈原本溫和的神色忽然僵住,她抬手往髮間一摸,瞬間有些慌亂,“不好......我簪子掉了。”
她的聲音有些緊,沒有了笑模樣,急得像是快要哭了,紅著眼睛同謝笒與丹蕊講道:“這枚簪子是當年我阿孃送給我的及笄禮,陪著我四方行走,方才許是不當心,落在經過的草木和小路上了。”
這可丟不得,謝笒也轉過頭來吩咐丹蕊道:“你快隨明姑娘一同找一找,千萬別丟了。”
丹蕊一時猶豫著,像是不敢抗拒謝笒的吩咐,又不敢留她一人在此,謝笒見身旁的明窈急得眼眶發紅,便乾脆又利落地道:“無妨,你去吧,我在此等你們。”
明窈忙帶著丹蕊沿著方才的來路低頭仔細地搜尋,腳步匆匆忙忙的,一看就知道是急了。
亭臺驟然清靜下來,風穿拂過,吹得花葉簌簌作響。
謝笒站在欄杆邊,看向稀稀疏疏正拿著刻刀在廊下雕花的十幾號人,不遠處站著幾個府兵監工,遊廊轉角處立著一個挺拔清雋的年輕男人,穿得平平無奇,一身細碎的木屑和灰塵,低著頭勞作時,看起來與一旁尋常做工的工匠們別無二致。
他隔著一道廊簷,一片亂石花木,一池水,忽然抬起了頭,望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謝笒被這張臉狠狠地攥住了目光。
太像了,無他,他們生得實在是太像了。
遠處的人與自己像是一脈相承的容貌,就連眉眼輪廓生得都是一樣的冷,唯一不同的,是對面的人眉骨更為清挺,唇角更平直了些。
這個青年比自己應當小不了幾歲,那雙眼睛裡卻像是沾滿了風霜,她莫名覺得對面的人在隱忍,在剋制,看向她的目光很沉重。
他的領口裡,隱約露出來半枚布裁的平安符,謝笒看得不那麼真切,卻下意識覺得,與自己房中掛在珠簾下的那一枚有些像。
無數斑駁的畫面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衝進謝笒的腦海中,謝笒抓不住那些如流沙逝於掌心的畫面,只覺得像是喘不過氣來,後腦也開始昏沉脹痛,過去那些失去的記憶好像要拼命衝破腦海中的桎梏。
“夫人?”
一道溫柔又關切的聲音自耳邊傳來,就在自己就要失態之時。
明窈走回自己的身邊,扶住了自己。謝笒沒有急著給出反應,卻見對面廊下那個青年收回了目光,繼續垂首雕花,隱在一眾工匠之中。
明窈順著自己方才看去的方向隨意一瞥,像是什麼都沒有發覺,謝笒壓下心底的恍惚,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丹蕊的聲音:“姑娘,簪子找到了,就在一旁的牡丹花從裡。”
丹蕊的聲音喚回了謝笒的理智與清明。
她不由得警惕起來。雖然不耐煩楊獻在她耳邊總是自顧自地講朝堂之事,但如今大裕風起雲湧,暗流不休,誰知道楊獻有多少的仇家在暗中蟄伏。這些時日她在洛陽聲名鵲起,又會不會有人摸清了她的存在,刻意在別院裡安插了與自己面容相似的人,只等一個伺機報復楊獻的機會?
楊獻死不死倒是不打緊,他如此作惡,謝笒只覺得落得任何下場都是咎由自取,更是死不足惜。
她不會再對楊獻生出半分憐憫來。
可她絕不能被人利用,平白給自己增添什麼禍患。
心底的警惕尚未平息,白日裡那個青年的樣子卻出現在謝笒這一夜的夢裡。
夢中她的腳下有無邊無際的田野,有昏黃燭火下一雙撚著針線的手,有紛亂繁雜的花葉光影,最後落在了白日裡那個青年的一雙眼睛上。
他眸光沉沉的,像是有數不盡的愧疚,濃烈又厚重,實在不像刻是意偽裝。
謝笒驟然驚醒,迷濛之際,莫名覺得遠方越來越弱的牽引像是瀕死之人在命懸一線之際被救了回來。
*
自從上次那日提過青州,又打翻了一碗避子藥,一連幾日,顧念著謝阿姐身邊有侍女,有僕婦,明窈一言一行總是十分當心,生怕惹得楊獻猜忌。
鋪墊了幾日的好天氣,今日的謝阿姐總歸願意出來走一走。她與謝熠每日都會互通訊息,明窈自然也知曉今日工匠們的動向,只是尋到丹蕊不留意她們動向的時刻實在太難,明窈只得見機行事。
好在院角的石榴花給了她一個機會,在阿姐與丹蕊轉首之時,她心念一轉,當即便將髮間的簪子扔了出去。
這幾日晚間明窈在密室之中等待謝熠的時間裡,總會將他與越川每日打探回來的訊息謄寫到紙面上,只是今日她的心實在靜不下來,她不知道謝熠今日見到謝阿姐的心情如何,也錯過了他當時的神色,她只在謝阿姐身形微晃之時,急著上前給謝阿姐一點可以攙扶的力量。
謝熠歸來之時,又是午夜。
明窈見他輕聲推門而入,一身的夜露和警惕還沒有褪散,玄色的夜行衣剪裁合體,袖口和衣襬收束的利落,若是沒有密室中的燭光,他幾乎要與外面的黑夜融為一色。
他清俊的臉在燭光中格外清晰,或許是因為剛才在外奔走的緣故,他的鬢髮有些亂,明窈放下筆,走了上前,還不等開口,便見謝熠大步走上前,伸出雙手將她穩穩地擁入了懷中。
這是他們自從相識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謝熠的胸膛堅實又滾燙,衣衫上帶著些初夏夜風的涼,抱著她的手臂格外用力。像是在這些時日裡與謝熠生出了些默契,明窈沒有從這個擁抱裡感受到什麼情愛,卻覺得他像是壓抑了一整日,他只是太需要一個情緒轟然落地的機會。
“謝謝你,窈窈。謝謝你讓我見到了阿姐。”
他的語氣有些哽意,沒有讓自己看見他這一刻臉上的脆弱,明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在這間沒有人窺探的密室中,他終於能做尋到了親人的謝熠。
明窈的手垂在身側,聽見謝熠的話,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落在謝熠的背上,剋制又輕柔地拍了兩下,“......其實有沒有我,你都救得出阿姐。”
謝熠卻不認同她的話,在她耳邊暗啞開口:“沒有你,一切都會不同。謝謝你肯幫我。”
他的力氣太重,箍得明窈幾乎喘不過氣來,察覺到懷裡的女孩兒呼吸有些急促,謝熠忙鬆了力道,向後退了半步,微微垂著眼睛,認真地看著她。
一整日的情緒還沒有沉下來,謝熠的面龐柔軟下來,笑得如此真切:“忍了一整日,又不敢耽誤晚間的正事。窈窈,我真的很開心。”
見他這樣歡喜,明窈忍不住也露出笑容,輕聲開口:“我知道的。你是她的親人,血脈之間天然便有牽絆,阿姐怎麼會不動容呢?”
謝熠放開明窈,抬手將頸間的平安符摘了下來遞給她,一枚小小的平安符上還殘存著謝熠身上的溫熱,與阿姐掛在珠簾旁的樣式幾乎是一模一樣,柔軟又陳舊。
只是阿姐的平安符多了些時常摩挲的痕跡。
“這兩枚平安符,是小時候阿孃連夜為我們縫製的,當年送進寺裡開過香火,只為了保佑我們平安。只是可惜阿姐和我......阿孃的遺物不多,這些年我一直小心收著,沒怎麼拿出來過。”
“你這些年征戰沙場,在屍山血海裡行走,阿姐又捲入過青石江的驚濤駭浪中,你們都活了下來。”
明窈將平安符小心放回他的手中,聲音溫柔,神色也溫柔,“所以,別說可惜的話來。”
作者有話說:
一旦遇上過太好的人,愛怎麼可能會降級啊
如果您覺得《四方有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