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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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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池水 “生得乾淨

轉眼已經是新荷亭亭而立時。

自己願意在別院中走一走這件事, 楊獻可有可無,身邊的人提心吊膽,唯有明窈一個人時時笑著陪她紓解情緒。

工匠們手腳利落, 不過短短几日便雕琢好了廊柱上的寶相花紋,謝笒的目光偶爾還是會落在對面的遊廊拐角處,想起那個和她面貌相似的工匠, 謝笒總覺得好似有什麼東西懸在心頭, 她總有觸動,不明所以, 卻又無法忽視。

只是沒等她再次見到那個年輕的工匠, 別院裡卻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謝笒與明窈在亭臺中喝茶時, 遠遠地就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 從別院的大門掀到了池邊亭臺,幾個的僕婦與長隨簇擁著雍容華貴的崔氏一路走了過來。

謝笒的存在不是什麼隱秘的事情, 卻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到檯面上來說。楊獻的父母為了他們顯赫又賢惠的兒媳,多年來從不面見謝笒, 好像以這樣的方式, 就能給崔氏足夠的體面與尊重。

楊獻和謝笒哪有什麼默契可言, 卻在這件事情上想到了一處去。

楊獻不願意給父母找不痛快, 也不願謝笒不痛快, 楊府的正門開啟,自然有他和崔氏撐著臉面頂起門楣。別院的門關起來, 過得又是他與謝笒的日子,又何須見什麼父母親眷。

謝笒想得便更簡單了, 但凡和楊獻沾了邊的人和事,離她越遠越好。

只是再避之不及,這麼多年來她與崔氏還是打過一次照面。

第一個孩兒沒了的時候, 楊獻曾經陪她到長安的薦福寺燒香禮佛,難得一起出行一次,就這麼在薦福寺門口迎面撞上了崔氏一行人。

崔氏出身好,楊獻的官運又一貫亨通,身旁自然簇擁著一眾眼高於頂的女眷。好事的人見了楊獻與謝笒在一處,眼神裡再譏諷和嘲弄,多少也還是剋制了些。

要煩心的事情太多,謝笒還真不把眼前這些人刻薄的嘴臉放在眼裡。她在長安無親無故,無根無蒂,她早就沒有什麼擔心要失去的。再加上剛沒了孩兒,謝笒原本冷麗的一張臉更是淡漠極了。

旁人看起來,倒像是謝笒在恃寵而驕。

謝笒依稀記得,楊獻當初在薦福寺門口將崔氏正妻的體面維護得滴水不漏,又不動聲色擋在謝笒身前,帶著她抽身離場。

其實楊獻和崔氏,扮起恩愛夫妻來真是得心應手,如魚得水。

此生第二次相見,便是今日。

平心而論,崔氏生得標緻又端莊,看起來就是嬌養著長大的明珠。謝笒見她矜貴精緻的一如從前,但妥帖的妝容卻沒有擋住她眉眼間的陰鬱和憤懣,看到自己的一瞬間,崔氏的眉頭便擰了起來。

陰鬱,憤怒,不甘,看來這些年她在楊獻的身邊,過得也不太好。

謝笒很難認定這是自己的錯,卻又沒辦法說這不是自己的緣故。見身旁的明窈微微側了身子擋在自己前面時,謝笒反過來安撫明窈道:“別擔心。”

她想,楊獻這樣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低估了一個女人、尤其是自己正妻的忍耐程度呢?這些時日他或許是將崔氏逼得實在受不住了,否則她怎麼會親自前往別院?

崔氏的確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好似她越努力,楊獻越不滿,就在今日一早,楊獻還隱晦地表示,他們已經搬來了洛陽一月有餘,府中的庶務卻還沒有打理好,昨夜他考校了兒女的功課,尚未達到他心中的預期。

攢了太多時日的心緒惶惶,崔氏在楊獻走後終於徹底崩潰。

她實在受不住如今洛陽所有矚目都落在不見客的謝笒身上。

好像明裡暗裡所有的目光都在嘲笑她。

崔氏的目光掃過別院剛剛移栽不久的繁茂花木,掃過臨水亭臺中的幾道身影,最終將目光落在了謝笒的臉上。

這張臉真讓人嫉恨啊,她還是如薦福寺初見時一樣的高傲冷麗,彷彿並不將她這個正妻放在眼裡,可歲月匆匆哪裡會對誰格外優待,再美的一張臉,也逃不過時間打磨出來的疲倦滄桑。

崔氏步步生風地踏上了亭臺的石階,明窈起過身,朝著崔氏福了一禮。

見謝笒始終不為所動,只懶懶地像是在旁觀一場荒唐淺薄的鬧劇,崔氏身旁年長的姑姑忍不住上前呵斥道:“璇娘子,你再得寵,見了咱們夫人,也需得起身行禮才是。”

謝笒冷著眼睛,只是道:“規矩是給有心人立的。我無心楊獻,也無心楊家的事,你當這些規矩約束得了我?”

崔氏眼底濃烈的憎惡和敵意在聽見謝笒的話時,幾乎要溢了出來。崔氏身邊年長的姑姑聽見謝笒這般說,聲音陡然尖銳起來,“這是什麼話,你隨侍了大人十年,還想用無心二字搪塞過去?”

“原來已經十年了。”謝笒點點頭,看向說話的人,“那你便去同楊獻說上一說,叫他將我趕出去。”

謝笒握著茶盞的手平穩地毫無波動,只是始終冷冷地看著來人。

真當楊獻是什麼寶貝不是?

崔氏暗暗咬緊了牙,她提醒自己,她是出身博陵崔氏的貴女,她是東都留守楊獻的正妻,她不能先失了體面。

於是她將目光落在了明窈的身上。

崔氏的目光銳利的像是刀子,死死釘在了明窈臉上,譏諷道:“明姑娘,昔日我待你也算禮遇有加,從未薄待。怪不得世人常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生得一副乾淨相,心性倒是淺薄,一入洛陽就知道要攀附旁人?”

她語氣實在是極盡鄙夷和譏諷,字字句句都要將明窈踩得難堪:“放著我給你的體面前程不要,非要來照顧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甘心做裙下附庸,真是讓人不齒啊。”

未等明窈開口,謝笒擰起了眉。

這群人都是什麼毛病,論是非之前先要為難旁人一番,慣會拿別人立威風的。

還未等自己開口,謝笒見明窈再對崔氏福了一禮,她的面容依舊是溫順平和的,只是輕輕蹙起了眉,“多謝夫人抬愛,昔日為夫人調理身體,明窈自認恪守了醫者本分。如今照料這位夫人起居,亦是心安理得,坦坦蕩蕩。”

明窈得體退讓是錯,辯駁反抗也是錯,謝笒看崔氏無論如何也順不下這口氣,她們之間的事,沒道理牽連明窈,不等崔氏再度發難斥責,謝笒便心生倦怠地開口道:“你專程來一趟,總不會是為了刁難一個小姑娘吧?有話直接說便是,拿著旁人作筏子,無趣得很。”

一個不鹹不淡,一個油鹽不進,謝笒和明窈的樣子堵得崔氏顏面盡失。

積壓了多年的妒火與連日來的不安讓崔氏怒不可遏,揚聲呵斥道:“你不過就是一個無名無分,只能茍居別院的外室,在洛陽風光了幾日,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嗎,你也敢教訓我?”

楊獻燒的這把火,到底燎到了她身上,說來說去還是這些時日洛陽的趨附鬧出來的事。

謝笒被崔氏尖銳的聲音吵得煩躁,當即起了身冷著聲音道:“要麼你有主意讓楊獻趕我走,要麼你有膽量殺了我。一直以來,你與我相安無事不好嗎?何必如此焦躁,鬧出這種動靜,你讓楊獻怎麼想,又讓洛陽城眾人又會怎麼想?原本你做好你的楊夫人,沒有人能威脅得了你的地位。”

謝笒自認說話不太中聽,但這一句算得上是提醒,可是崔氏的羞惱與憤怒沖垮了她的理智,謝笒見崔氏揚手便狠狠朝著自己的面門扇來。

謝笒雖然喝了這麼多年的湯藥,但腦子還沒有糊塗,也沒道理無緣無故受一巴掌,她向後退了半步,卻見身旁的明窈全然來不及思索,只是憑著本能地擋在了她的身前。

這一巴掌沒有落在明窈的臉上,崔氏的指甲卻在她白皙的脖頸上刮出兩道細長鮮紅的血痕,瞬間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謝笒徹底寒了神色。

這一巴掌讓別院的人頓時心驚,打在明窈的身上尚且還好,倘若打在謝笒的臉上,只怕要生出一陣風波。別院的人反應過來,忙不疊擋在了謝笒和明窈的面前,可崔氏帶來的人又哪裡是好相與的,兩方人就這麼上前拉扯和推搡在了一起。

謝笒原本被明窈護在了身後,卻不知混亂的人流裡誰伸出了一雙手,在一旁用了全力推了自己一把。謝笒身子驟然失衡,整個人直直朝著亭子下的清池墜了下去。

沉悶的落水聲驟然響在耳邊。

冰涼的池水席捲而來,將謝笒整個人徹底吞沒,水順著她的口鼻滲入她的身體,一陣陣窒息頓時席捲了全身。

她腦海中的桎梏被冷水下的窒息不斷衝擊著,像是撞門而入的人始終不得其法,謝笒不識水性,本能地在水中掙扎。窒息帶來的痛楚鋪天蓋地而來,將謝笒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混亂的記憶拉扯著她的神志和清明,那層桎梏終於崩塌,過往的記憶瘋狂又真切地湧入她的腦海。

她終於盡數想起來了。

她叫謝笒,她生在青州樵谷村,有阿爹阿孃,還有弟弟阿熠。樵谷村朗朗天光,幼年的時候,她與阿熠總是跟在阿爹阿孃的身後耕地勞作。一方土坯搭的小院,總是炊煙裊裊,他們圍坐在簡陋的木案旁,簡單的農家飯菜就能讓一家人生出歡喜來。

十年過去了,原來阿熠還沒有放棄尋找她,她又見到了自己的親人,可真好啊。

她的肺腑開始變得火燒火燎,岸邊慌亂的驚呼聲也漸漸變得遙遠模糊,她沉在水中,很快被人救了上來。

心肺都像是被石磨碾過,謝笒渾身忍不住地發顫,喉嚨又癢又痛,止不住地一直嗆咳著,餘光裡見明窈跑到自己的身邊,用柔軟的斗篷將她包了起來,擦去她臉上的水漬,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快速地檢查了她的手臂、肩頭、腰身,一邊幫她順氣一邊道:“夫人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一切好像都有了道理。

怪不得明窈會這樣溫柔親近和捨身相護,怪不得她看著自己的時候偶爾會流露出疼惜與擔憂,現在想來,若不是明窈循循善誘,日日耐心,自己又怎麼會願意出門走一走,又怎麼會見到阿熠?

身邊的人嘈雜紛亂,謝笒強撐著一點清醒,不敢露出破綻。良久,她才緩了緩呼吸,視線落在明窈的身上,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了句:“平安符......又救了我一命。”

短短几個字,像是驚雷貫耳。

謝笒見明窈擔憂驚懼的神色瞬間凝住,眼中滿開濃重的疑惑,隨即暈開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喜色和不敢置信。

謝笒想,她應當是猜對了。

作者有話說:

阿姐終於想起來啦

以及老謝家的人,嘴皮子真的沒有不溜的

祝寶寶們六月快樂,多多補充水分,保持身體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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