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一向體面, 專門設了一處伙房,供給別院的僕役、護衛、工匠們膳食。
正午剛過,別院偏院的空地內堆著今日剛剛運來的木料, 勞作了半日的工匠們陸陸續續地前往伙房用午食,都料匠看謝熠與越川年輕,又看是外地逃難過來的後生, 便留了他們在此處看管木料。
謝熠懶懶散散地靠在木料堆旁, 看著像是在閉目養神,實則等到身邊的腳步聲陸陸續續走遠時, 他當即便睜開了雙眼, 深邃的眼底凝聚起謹慎, 不動聲色地直起了身子。
見阿姐事不宜遲, 晚間是最好,只是自從阿姐落水以後, 楊獻夜夜前來陪護,遠非最好的時機。左思右想了一日, 謝熠在腦海中推演了一番, 最後選定在了午間。
故意在都料匠面前雕錯了寶相紋, 謝熠和越川捱了一頓訓斥, 午間看守木料堆的活計就這麼自然地落在了他們身上。
有越川留在此處, 自然能隨機應變。謝熠放心地離開木料堆,藉著牆根的陰影, 一路彎著腰,將自己掩在了還未堆好的太湖石後。
日日夜夜都在這裡探動靜, 謝熠已經摸出楊獻的暗衛每日三次換崗的方位與人數,雖然幾處暗衛相互照應,但百密終有一疏, 楊獻好風雅,別院的高牆夾角,臨水迴廊,假山花木,總有暗衛視線阻隔之處。
青竹交錯的濃影連著迴廊的死角,謝熠趁著暗衛留意主路的動靜,一個閃身躲進樹影裡,隨後順著迴廊柱一根根地挪動繞到了假山的背面,避開了正面巡視的護衛和暗衛的視線,朝著內院潛去。
謝笒的臥房左右側都有僻靜的廊屋,明窈打探過,楊獻不喜謝笒身邊留有太多閒雜的人,往日裡大多是給丹蕊或僕婦值守所用。廊屋後簷和院牆中間夾出來一道小小的窄巷,即便是暗衛,也無法窺探到這一處暗角。
謝熠不敢耽擱時間,沿著腦海中提前規劃好的路線,小心地避開各處眼線,一路奔向暗角。
與此同時。
午後的天光被窗紗篩過了一層,照進房中只剩下溫和的柔光。有了期盼,這幾日謝笒的胃口也好些,竟能用得整整一碗湯羹,丹蕊收起碗匙時忍不住笑道:“難得夫人多用些飯食,真是不易。”
與謝笒不易察覺地交換了一番眼神,明窈端來一碗溫下來的湯藥坐在榻邊,穩穩地託著瓷碗,見丹蕊端著托盤,正要將東西送出去,明窈忙甜甜一笑,露出請求和難為情的神色來:“丹蕊姐姐,昨晚我特意為夫人制了溫養固本的丸藥,今早晨起趕著來照顧夫人,一不小心落在了客房的小榻上,這藥必要午後吞服才好。您看,我現下得為夫人施針,實在走不開,好姐姐,您能幫我去房中取一下嗎?”
自第一次登門到現在,明窈與丹蕊也一起相處了十幾日,再冷情的人也有兩分鬆動,更何況是為了謝笒,不過幾步路的事,見謝笒點點頭,丹蕊便欣然應了下來。
她們鮮少能尋到單獨說話的契機,因此明窈但凡開口,謝笒一定會反覆推敲用意,見丹蕊走遠了,明窈忙將手中的湯藥放在了謝笒的手裡,低聲叮囑:“阿姐,您先把藥喝了,我去一旁的廊屋瞧一瞧,若是順利,謝熠或許已經在暗角。”
謝笒所住的正房山牆處左右各一道小門,連著兩側的廊屋,明窈推開門板,見廊屋的角落裡開了一扇窗,她走上前推開窗,見謝熠抱臂靠在牆上,聽見聲音,當即看向了自己。
明窈不敢耽擱時間,錯開身子讓開窗前的位置,小聲開口:“你先進來,我將阿姐帶過來。”
謝熠隨即壓著窗沿縱身跳了進來,廊屋不大,他合上窗,腳步幾次想挪動,卻又硬生生地頓住,胸腔裡起落的心既有期盼,又有不安,直到聽見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明窈推開小門,身後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踏入廊屋內,一顆心才落定下來。
阿姐見到他,身形也是一晃,幾乎要站不穩。
他們沒有失控,悲慟卻暴烈無聲地充斥在這一方狹小的廊屋內,明窈扶著謝笒坐在廊屋的小榻上,溫聲提醒著他們:“謝熠,阿姐,你們一定有許多的話要說,我去正房守著動靜,以防有人貿然前來,只是廊屋不宜久留,最多隻有一盞茶的時間。”
“好,辛苦窈窈。”
隨著明窈離開時帶上了屋門,廊屋內徹底安靜了下來,謝熠上前幾步,身形一沉,單膝沉重地點在地面上。
他壓著心底的歉疚,啞聲道:“阿姐,對不起,我來晚了。”
謝笒仔細地看著眼前二十五歲的謝熠。
敬而不屈,他的脊背還像十四五歲時一樣挺直,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了一般。謝笒仔細看著他的眉眼,見他的鋒芒如今已經沉在了眼底,再沒有從前莽撞太過的樣子。
她那個年少時不拘小節又文墨不通的阿弟,如今也終於學會了禮數。謝笒伸手抬起謝熠的手臂,將謝熠扶了起來,道:“你跪得天地跪得父母,也跪得我這個阿姐,只是阿姐實在沒辦法應下你的愧疚。”
謝熠坐在謝笒的身側,聽謝笒繼續開口說道:“當年我落水失憶,被楊獻救了起來,是我鬼迷心竅,跟著楊獻回了長安。阿姐眼光不好,所託非人,受困於一方別院之中,這才與阿爹阿孃和你相隔千里不得見。天下遼闊,人海茫茫,如今能找回了記憶,還能見到親人,已經是上天對阿姐不薄了。”
只有一盞茶的時間,謝笒忍住自己悲傷和哭訴的衝動,露出欣慰的神色:“好在你爭氣,赤手空拳也能做一方風雲人物,楊獻每每提及成策軍,總是說你不容小覷。阿爹阿孃跟著你,如今也能過上好日子了。”
多年來殺伐果斷,聽見阿姐提及阿爹阿孃,鋪天蓋地的悲涼就這麼覆在了謝熠的心口,謝熠神色不變,擔心謝笒一時承受不住,只是眼神微晃了一下,隨即又瞬間斂整好了情緒,“等回了青州,我帶阿姐去見阿爹阿孃。”
十年未見,縱然彼此早已與分別前天差地別,但謝笒怎麼會看不出謝熠的那點隱瞞,一股冰涼的寒意遍佈了全身,謝笒忍不住追問道:“別想瞞我,阿爹阿孃是不是......出了事?”
當年謝笒落水失蹤,杳無音訊的那段時日,一家三口踏遍了青石江的兩岸,沒日沒夜地尋找著謝笒的蹤跡,阿孃的身子一直都不太利落,奔波勞頓又積念成疾,就這麼病了。
這話怎麼能同阿姐說呢?
謝熠緩著聲音,死死地穩住了自己呼吸,沒有在謝笒面前展露出任何潰態,也撇開了謝笒的緣故,只是說:“阿姐知道,阿孃的身子一直不太利落,重病了一場後,我與阿爹想盡了辦法,到最後還是耽誤了。後來阿爹被人逼著繳稅,從山坡上跌落,也重傷不治了。”
謝笒這幾日眼底生出期盼的光亮緩緩黯淡下來,她彷彿失了聲,張了張口,最終什麼都沒說,一直剋制的淚洶湧而出,砸在她精緻華貴的衣裙上。
阿熠字字句句都沒提她,好像與她的失蹤全無關聯。可是阿爹阿孃的離世怎麼會和自己沒有關係呢?
想到這兒,謝笒忍不住用力地捶著自己的心口,哭著道:“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才讓爹孃早早地撒手人寰,都是我虧欠了全家,是我不孝!”
謝熠忙攔住謝笒的動作,低聲喝道:“阿姐!”
謝熠的一聲“阿姐”讓謝笒短暫地清醒過來,刻骨的恨意一點一點壓過心頭的悲慼。謝笒用衣袖用力地擦去眼底的淚,與謝熠生得七分相似的臉上驟然覆上了一層恨,她用力地握住謝熠的手,堅定地開口:“阿熠,倘若有機會,我要親手殺了楊獻。”
“我也做此打算。”
謝熠收緊了扶著謝笒手臂的力道,沉穩剋制地開口道:“阿姐,我比你更想讓他挫骨揚灰,血債血償。等到你徹底脫身,沒了掣肘顧忌,我必定會親手清算楊獻的罪孽,為你討回這十年的公道。”
十年恩怨,謝笒比任何人都洞悉楊獻的恐怖之處,她不得不提醒謝熠,認真叮囑道:“阿熠,我知道你如今很是厲害,但楊獻絕對不容小覷。我和他在一起十年,知道他比世間最毒的蛇還要可怖,他心中算計太多,又十分謹慎,凡事絕不可能只留一手。倘若能救得出我最好,若是救不出我,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你此番前來,是為了尋我,我不想你引發朝堂的警覺,兩軍可以對峙交戰,但絕不應該為了你我一家之事。”
怕謝熠失了分寸,謝笒死死地扯住謝熠的衣袖,勢必要見到他鄭重應下自己的話。
謝熠頷首,沉凝著臉色安撫謝笒的不安:“我心中有數,阿姐放心。”
謝笒的心稍稍鬆弛,又追問道:“阿姐還要問上一句,明姑娘是怎麼回事?”
談及明窈,謝熠鬆了些眼底的殺伐,在謝笒面前也無需隱藏,坦誠地開口:“阿姐,她已經嵌進了我的骨血,在我心中根深蒂固,無法割捨。只是她的心不在我這裡,或許我隨時都會失去她。”
“那是個好姑娘,阿熠,彆強求,無論最終是勝是敗,都不要將牽連進她兇險之中。”
聽到“彆強求”三個字時,謝熠露出一點惘然來,最後也只是篤定地開口:“阿姐放心,我不會讓她出事。”
話音剛落下,小門便傳來一陣輕緩的敲門聲。
明窈推開門,見姐弟倆的神色一樣動容,不忍心打斷他們的相聚,但猶豫了一瞬,明窈還是緩著聲音提醒道:“阿姐,謝熠,一盞茶的時間到了。”
沒有時間再多講分別的話,姐弟倆也都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謝熠推開窗縱身翻了過去,明窈見他藉著暗角和濃陰無聲無息地退離了此處,忙關上了窗,攙扶著謝笒離開了廊屋。
謝笒輕輕地將手搭在明窈的手背上,語氣不可謂不感激:“窈窈,如果沒有你,我與阿熠的相見不會這麼順利,你是我們姐弟倆命中的貴人。”
“阿姐和他真是親姐弟,說過的話都這般像。”
明窈將謝笒扶坐在榻上,見謝笒因著剛落過淚,眼尾還有些紅,便端了盞熱茶過來為她燻一燻眼睛,“我先前同謝熠也曾說過,阿姐與他總會相見的,我其實沒有做太多。”
“既然我與他都這樣說,一定有這樣的道理。”
作者有話說:
楊獻壽命倒計時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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