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穿窗入室, 將庭院中的草木氣捲了進來。
謝笒斜靠在軟榻之上,穿著一身緋色寢衣。不知是因為這幾日養得有了些力氣,還是因為堆在豔色的寢衣裡, 她原本清冷蒼白的面龐在燭光下映出一點氣色,只是久病初愈,體態看起來總歸還是有些孱弱。
為了安撫謝笒, 也為了讓崔氏心中有個警醒, 楊獻自謝笒那日落水以後,推了所有應酬與宴席, 日日前來別院陪著謝笒。
今夜亦是如此。
楊獻與她肩並著肩一同靠在軟榻上, 手中拿著一本《玉臺新詠》。
南朝時期的編選了, 他少時也曾常在曲江之上附庸風雅, 吟詩作對,活脫脫的五陵年少, 不知看過這本詩集多少次。紙頁上還有他從前落拓不羈的批註和見解,一直在長安楊府的家中放著, 好像是十年前謝笒剛到長安之時, 為著教謝笒讀詩, 楊獻才從家中書房刻意翻了出來。
經年輾轉, 楊獻已經不記得這本書, 謝笒也從未再次翻看過,唯有別院的人仔細收整了起來, 一路從長安帶到了洛陽。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作合歡扇, 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 恩情中道絕。”
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翻到《怨歌行》這首詩時,楊獻忍不住蹙起了眉。
什麼秋扇見捐,什麼女子終究會被遺棄,這樣的詩實在是不合此情此景,他怎麼會遺棄他的阿璇呢?
楊獻隨手將詩集丟在腿邊的小案上,只覺得晦氣,懷裡抱著始終一言不發的謝笒,楊獻心中頓時生出些柔情來,抬手便扯過榻邊疊放的被衾,覆在了謝笒微涼的肩頭上。
他先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語聲低沉又溫潤,像是裹著毒的暖玉,“白日悶熱,夜裡倒是清爽了起來。只是風涼,阿璇,你體虛未愈,還是蓋些被衾的好。”
好像一對恩愛多年的眷侶。
謝笒對他一向是寡淡又冷淡,只說了句“隨你”,便收回了目光。可楊獻偏偏就吃謝笒惜字如金這一套,因此耐著性子問:“阿璇,我已經隨了你的願,懲治了當日推你入水的刁奴,訓誡了崔氏一番,命她在府中靜心思過,怎麼還是不見你開懷?”
這話倒像是謝笒在沒完沒了。她拉開了與楊獻之間的距離,面容浮起無盡的厭憎,冷聲道:“歸根究底,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錯。”
在他眼中,謝笒總歸是獨一無二,值得縱容的。她性子又幹脆又烈,崔氏來鬧一番惹得她不快也是自然。因此聽見謝笒這般說,楊獻只是低低地輕笑一聲,用著一種沉溺於自我的包容語氣開口道:“好好好。先前是我太自負,都是我的錯,你只需要安心靜養就是,日後我會更周全些。”
與此同時。
皓月高懸,濃密的烏雲掩去了月色,洛陽城白日的市井喧囂盡數褪散,整座東都陷入了靜謐之中。
建在洛陽城外北郊的回洛倉也在此時剛剛清靜下來。附近的漕渠起了氤氳的水霧,兩名成策軍的精銳一路從城東趕到了回洛倉,在糧倉還有一段路途的地方棄了馬,潛伏在蘆葦叢中。
糧窖深埋於地下,又用了厚土來封頂。勘探了幾日的地形,主公謝熠在拿過輿圖後,命他們留意回洛倉的草料場與柴草堆,此處離守倉的營房極近,一旦起火,霎時便能煙霧漫天,擾亂糧倉的守備。
等了幾日,終於等到風勢能助火蔓延的一日。
望火樓上的守兵舉著火把一路巡視,兩人始終屏息蟄伏在蘆葦叢中,等到守兵剛經過棧道,兩個人便分別起身而出。一個人貼著回洛倉的高牆望風,緊緊地盯著望火樓和巡視的守兵,另一個人甩出鉤索,穩穩地勾住了高牆的牆簷,見還算安全,兩人忙藉著繩索的力翻入了糧倉區。
背上的包袱裡帶著他們提前備好的麻絮和茅草,浸透了豕油脂,趁著巡防的將士視線未及的時刻,兩人分別將引火的東西深深地埋進了柴草堆和草料場裡。
估算著時辰差不多,其中一人打了手勢,另一人得了信,兩人同時將埋好的麻絮和茅草全部引燃。
起初的火光微弱又隱匿,只浮起了一縷縷的青煙,被夜風悄無聲息地吹散了以後,火勢便藉著風開始迅速爬升,等到確認這場大火徹底可以紮根蔓延以後,兩人不敢再有半分逗留,沿著原路迅速地翻出了回洛倉的高牆。
就在隱入先前藏身的一片蘆葦叢中時,回洛倉內已經煙火大作。
如同燎原一般,熊熊大火瞬間竄起了數丈高,濃煙滾滾,木頭燃燒的噼啪聲穿透了整個回洛倉,一陣陣刺耳的“走水!”和“糧倉走水了!”的叫聲此起彼伏,當即便擾亂了整個糧營。
楊獻到時已經是三刻鐘之後。在別院得了訊息,楊獻不敢耽擱,忙帶了自己貼身的護衛和別院兩成的暗衛,一路縱馬趕到了城外,到時便是眾人撲火的場景。身旁的人護著他遠離火勢,卻見楊獻的眉眼見頃刻覆上一層冷光,語氣辨不出是怒還是疑,聲音低沉地駭人:“今夜雖有風,但氣候乾燥,也無雷電,糧倉守備一向嚴密,怎麼會無端起火?”
回洛倉的主事將領瞬間跪倒在地,急促又慌亂地向楊獻請罪:“回大人,屬下等排查許久,並未尋見明火的源頭。此番大火來得突兀又迅速,實在不像是意外走水。大人,一定是有人蓄意縱火!”
楊獻的臉色黑得厲害,他新到洛陽,根基還未穩,這場大火來得太過蹊蹺,一旦糧儲出現禍端,等待楊獻的便是政績盡毀和民心憂亂的下場。
到底是何人,要壞了他的仕途?
楊獻分出心神冷靜下來,他一路青雲直上,不知道有多少政敵在暗中潛伏,他決計不能讓這場火勢成為旁人的把柄,更不能毀了自己的聲望,當即便傳令下去:“先撲滅明火,命金吾衛穩住回洛倉的動向,決不能讓人將訊息傳回城中。”
“是!”將領們不敢耽擱片刻,當即便紛紛領命。
濃煙蔽空,楊獻幾次上前救火,演盡了一副賢良忠義的好官後,才在身邊的人阻攔下,順勢退到了火勢的外圍。
他的神色焦急萬分,眼神卻是冷的,像是在盤算這些往來的守兵、金吾衛、雜役們若是撲不滅眼前這場大火,該如何定罪。
能為他的政績鋪路,也算是眼前這些無名小卒有了價值。楊獻始終站在火光外,明明滅滅的光影照在他陰翳的臉上,熱氣燎得他麵皮發燥,也讓他的心神久久不能安定下來。
他不喜歡這種暗中的隱患。
楊獻從不生出無根無據的懷疑,一旦心中起了疑慮,絕不是空xue來風。城外事變來的突然,楊獻莫名擔心城內出現異動,此番只是刻意調虎離山,刻意將他誘至回洛倉。
楊獻側首,對一旁的東都金吾衛守將沉聲吩咐道:“火場諸事暫且交由你來統籌坐鎮,務必撲滅明火,不許再出半分紕漏。”
守將聞言,連忙拱手應聲:“屬下遵命,定不負大人所託!”
楊獻當即便帶著心腹返回東都城中,見坊市與官道毫無異常,楊獻並未放下心來,額外指派了一隊人馬前往洛陽的各個坊市一一盤查,他則帶著人先趕往了洛陽州府與洛陽軍備的值守點等幾個要害之處,勢必要摸清全城要害是否有潛藏的風險,才能返回回洛倉處置殘局。
巡視完九洲池,再往前不遠處便是別院所在。
楊獻在一片片樹影燈火之間,驀地想起今夜離開別院前,謝笒那道目光。
以往謝笒總是懶怠地垂著眼簾,無論房中燃了多少盞明亮的燈火,她都融不進周遭的溫暖裡。這幾日卻更加冷漠,看著他的目光始終隱約壓著恨一般。今夜在他離開前,看向他的目光,莫名讓楊獻覺得,她回到了十年前剛與他鬧翻臉的時候,巴不得與他同歸於盡似的。
可是她早已經是籠中雀,能翻出來什麼風浪?
這幾年他年歲漸長,早已不是俊逸少年郎的模樣,謝笒的眉眼也開始有了歲月的痕跡,他們在一起不過十年,日後還有二十年三十年,他比謝笒虛長了幾歲,興許會死在謝笒的前頭,想到要留謝笒孤零零一人在世間,又有他的妻兒虎視眈眈,他得將謝笒一起帶到地下去才是。
生死都相依。
謝笒好歹是他放在心尖上足夠喜歡的人,他如何便也罷了,崔氏哪裡配苛待她?
楊獻瞬間為謝笒的恨尋到了理由。
不過就是順路回別院看一趟,若是謝笒還未就寢,興許還能為了他的體貼而心軟。
未到子時,別院的暗衛還未換班,楊獻留了個心眼,擔心有心的政敵潛入,因此還未等踏入別院,先讓心腹將別院所有明處和暗處的值點全部細緻地巡查了一番,見沒有查出異常的痕跡,才邁入別院之中。
領頭的暗衛站在門口,垂著頭聽楊獻發問道:“今夜別院是否有異常?附近又是否有可疑的蹤跡和動靜?”
楊獻的語氣不可謂不嚴苛與戒備,好在領頭的暗衛追隨楊獻多年,聽見楊獻的發問,也只是沉穩地回答道:“回大人,別院守備嚴密一如往昔,暗衛們一刻不敢鬆懈。並沒有外人潛入的蹤跡,一切安穩如常。”
楊獻緊繃了一夜的心神稍稍鬆弛下來。
他即刻肅穆地吩咐下去:“傳令下去,命金吾衛守住別院外所有要道,寸步不離,但凡察覺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截殺。”
選了幾個最忠心的貼身心腹跟著到了內院,楊獻才收斂了些自己的威嚴肅穆,他輕咳了兩聲,試著將嗓音恢復成溫雅的君子模樣。
謝笒的房中還點幾盞明燈,遠遠看著倒是既寂靜又溫馨,楊獻抬手理了理翻亂的衣袂,抬步朝著臥房緩步走去。
作者有話說:
這一夜會發生很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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