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笒微微側著身子, 靜臥在小榻上,和楊獻離開之時幾乎別無二差。
睡夢之中她的身形也無法舒展,但好在呼吸倒是平緩, 比以往更多了些溫順。
城外回洛倉的燎原火勢與別院的一方香閨幾乎是天差地別,楊獻放輕了腳步,緩緩靠近了榻邊, 忍不住將謝笒散落在枕畔和腮邊的長髮撥開, 完整地露出謝笒一張冷麗蒼白的臉。
她身上還攏著他方才蓋在她肩頭上的被衾,十指纖細修長, 鬆鬆地虛攏著攤開的《玉臺新詠》。書頁貼著她的掌心, 像是看著書入眠的。
楊獻輕輕抽開謝笒手上的詩集, 不成想榻上的人眼睫顫了顫, 教他這一個動作打斷了安睡。
她的眼底朦朧像水一樣,這會兒倒是沒有太多的厭憎與恨意, 瞥了眼楊獻手中的詩集,一時半會兒沒有說話。
楊獻撩起衣袍, 坐在她身邊, 語氣溫柔得近乎像是呢喃:“阿璇, 夜深天涼的, 怎麼捧著詩集就在這兒睡著了?”
“你走的時候睡不著, 隨手翻來看看,看著看著便倦了, 現下幾時了?”
“子時一刻。”楊獻隨手翻了翻手中陳舊的詩集,又追問謝笒道:“往日裡我見你對這些都沒興趣, 今夜怎麼忽然會念一念?”
謝笒沒開口,面容冷硬起來,不太自然地別過臉。
這樣子既新鮮又不新鮮, 謝笒不愛搭理自己倒是常見,鮮少卻有這樣迴避不開口的時候,楊獻摩挲著書脊,慨嘆道:“阿璇,你是不是想起來,當年隨我初到長安的時候了?”
謝笒微微側首,眉眼清清冷冷的,流露出的一點落寞恰好被楊獻盡收眼底,她的語氣稍稍放緩,卻還是冷漠生硬,“你怎麼又回來了?”
“回洛倉走水是因為有人蓄意縱火,我擔心城中不太平,便帶著人回城中巡防一番。剛從九洲池出來,想著離家近,便順路折回來看看你。”
他們之間這樣溫情的時刻不多,聽見楊獻的話,謝笒難得沒有像往常一樣譏諷嘲弄他,只是有些遲疑地說了一句:“原以為我巴不得你早點死。只是方才看你離開別院去回洛倉的背影,我才意識到,其實你晚些死,也不是不行。”
琢磨出謝笒話裡的意思,楊獻低低地笑了。
這話若是換做崔氏來說,一定說的柔婉動聽,辭藻華麗,令人憐惜。可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楊獻便覺得無趣,這十年來崔氏好聽的話說了這樣多,自己每每也只是在假裝動容。
全然不如將死不死掛在嘴邊的阿璇更令他心神恍惚。
他與謝笒曾經那樣真心又熱烈地相愛過,縱然發生的事情太多,可情意又怎麼會作偽呢?雖然阿璇這些年來一直在和他僵持又對立著,但其實他們之間早就熬出了別人插足不了的默契和牽絆。
這遭回來還是對的。
“我入朝為官十六年,這點自保的能力怎麼會沒有,一場虛驚而已。回洛倉的火勢再大,也有穩下來的時候,更傷不到地下的糧秣。我方才在城中轉了一圈,街巷寂靜,無事發生。阿璇放心,我不會那麼早死。”
謝笒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的臉,忽然抬起手,將指腹貼在他的眼角。
她微微用力,壓過他眼角的一兩道細紋,笑了笑,“楊獻,你知道嗎?你的眼角有了細紋,鬢邊也有了幾根白髮,原來不知不覺中,你也老了啊。”
楊獻任由謝笒用指腹描摹他的臉,卻沒有打斷她的動作,只是笑著說:“阿璇,我們都會老的。”
臨近子時三刻,夜色已經深到了極致。
楊獻突然回來是意外,好在趕到了暗衛換崗以前。越川與一個軍中將士隱在伙房後頭的草叢中,雖然在心中將楊獻罵了個百八十遍,但沒影響自己將伙房的後窗推開一道小小的縫隙,今夜值守的小雜役揣著袖子坐在門檻上,頭一點一頓的,像是睏倦極了。
從懷裡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藥粉,身旁的將士留心著四周的動向,越川屏住了呼吸,趁著小雜役不注意,悄無聲息地從縫隙中伸出手,抖了幾抖,將一整包藥粉都倒入了窗邊的儲水大缸中。
藥是明姑娘前些時日配製好的,無色無味,入水便溶。明姑娘小心叮囑過,這藥的藥性柔和綿長,飲下後不會即刻發作,需得等侵入經脈後才能直接麻痺神志,中藥的人會脫力昏厥,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因此越川需得拿捏好下藥的時辰。
他與主公在這什麼勞什子的別院埋伏了這樣久,他們早就摸清了別院中暗衛的動向。人是肉體凡胎,子時三刻一到,值守的暗衛哪有不身心俱疲的,換過崗後,這一行人總是習慣前往伙房取水或是用些飯食休整一番。
今夜亦是如此。
越川背靠在伙房的後牆上,側耳留心著伙房的動靜,不過半刻鐘的光景,便聽見伙房中有倒地的聲響。
越川抬手下令,讓一旁的將士悄悄繞到了伙房的側邊。他則透過縫隙見最先飲水的幾個暗衛身形一晃,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聲來,便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旁邊的人察覺不對,剛拔出佩刀防範,不成想藥性接連擴散,一個接著一個手腳頓時都綿軟起來,哪裡還有防範的機會。
門口的小雜役沒見過這個場景,“來人啊”的“來”字還沒喊出口,便被越川安排的人一個手刀劈了過去,生怕雜役會醒,將士又拿過一旁的碗,灌了一碗水下肚才放心。
熄了伙房的燭光,確認伙房中人全都昏睡不醒,越川這才死死地鎖上了門,一個箭步竄到了伙房後的牆角,發出了幾聲布穀鳥的叫聲。
“糧倉走水了!全城百姓速速前去救火!”
隨著越川的布穀聲剛過,街巷間起先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急呼聲一聲接著一聲,瞬間劃破了洛陽的寧靜。
回洛倉、含嘉倉、洛口倉乃是洛陽最大的糧倉,關乎著大裕文武百官的俸祿和駐軍的口糧,於普通的百姓們而言,燒與不燒和自己的干係倒是不大,只是不知道走水的是否是城中的常平倉和義倉,按田糧湊出來的保命糧,哪能說燒就燒。因此乍一聽見有人在街上大喊“糧倉走水”,百姓們披著外衣忙在街上奔走,救火的銅鑼聲與急促的呼喊交織著,到處都是混亂和喧囂。
別院外值守的金吾衛見到這場景臉色都是一變,雖得過楊獻的吩咐,但眼前的情形顯然容不得他們袖手旁觀,為首的校尉思索了片刻,當即便抽調了一半的人手前往坊間維持秩序。
別院周圍頓時只剩下寥寥十幾個金吾衛留守在院外,勉強算是能撐著別院的防衛。
在暗處蟄伏的成策軍等的就是這一刻掩殺的時機。
埋伏在外的精銳早就已經整裝待發,動作利落地貼近留守的金吾衛身側,用浸透了藥粉的帕子迅速捂住金吾衛的口鼻,此藥的藥性更強,吸入則暈,不過片刻便放倒了幾個金吾衛。
人在軍中,真到了戰場上,手起刀落就是常事。成策軍有血性,卻不好殺戮,唯有遇到身手敏捷又暗襲失敗的金吾衛,才見血光。
此番前來的都是謝熠麾下中軍的親兵,行事一貫縝密又周全,趁著紛亂的時刻,軍中同僚悄無聲息地將提前備好的馬車停靠別院旁,趁亂將重傷與昏迷的金吾衛們堆入車廂內。
高牆和假山花木擋不住別院外百姓紛雜的動靜,楊獻的眼底頓生陰鷙,但神色不變,只是穩穩地托住謝笒纖細單薄的腰側,扶著她回榻上安眠。
“阿璇,看來城裡出了急事,我現下需得離開處理,你不必擔心,只管安睡便是。”
珍珠帳是楊家的家傳之物,小心地從長安一顆顆包好了帶到洛陽,顆顆瑩潤的珠子華光流轉,楊獻站在珠簾旁,笑意忽然一僵。
陪著她十年,十年如一日都不曾取下的平安符,今夜卻忽然不在原處。
多年在權謀和暗殺中練就的本能瞬間讓楊獻的動作頓了頓,他依舊不動聲色,卻見謝笒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平安符所在的位置。
彼此的目光重新交匯在一起,一切都已經無需再多言。楊獻唇邊勾起了一個陰森的笑,向後退開幾步,詭譎莫測地問道:“阿璇,你的平安符一向掛得穩妥,今日怎麼不見了?”
謝笒方才眼底那點刻意佯裝的溫情頓時熄滅,徹底恢復了清冷怨恨的樣子,聽見楊獻的話,她也並未流露出一絲慌張。
這反應實在不妙,楊獻當即便大喊一聲:“來人!”
聲音剛剛穿透臥房還在樑柱之間打轉的功夫,只見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獵隼一般,迅速從廊屋閃了出來,來人戾氣滔天,佩劍還未等出鞘,身形已經撲到楊獻的眼前。
楊獻亦不含糊,喊完來人便從袖中抽出一把防身的軟劍,劈頭一劍砍了過去,只是來人動作利落,身手極好,堪躲過這一劍,不過瞬息之間,便鎖死了他的脖頸,打落了他手中的軟劍,不給他任何掙扎與反應的餘地。
心腹們始終守在謝笒臥房的不遠處,剛聽見楊獻喊人的動靜不久,不等靠近房門,別院四周蟄伏的黑衣成策軍便從木料堆、迴廊的死角、還有別院的院牆外衝了出來,楊獻的暗衛大驚失色,也隨之湧入人群裡,別院之中頓時刀光凜冽,兩方廝殺了起來。
外頭將士廝殺的聲響清晰地傳入了房中。謝熠根本不與楊獻廢話,不等楊獻從他的桎梏中反應過來,帶著滔天恨意的招式隨即穩準地落下,招招直奔楊獻的胸腹和肩背。
他的手肘直接頂向楊獻的肋骨,筋骨相撞的脆響接連炸開,楊獻吃痛之際卻不敢分神,忙抬起手,原想一拳砸向他的面門,謝熠輕鬆避過,直接用力擰住楊獻的臂膀,一個用力,便聽見兩聲骨節錯位的聲音。
謝熠並不戀戰,也不玩弄花哨的把戲折磨楊獻,他出的每一招都勢必要給楊獻重創。
君子六藝,楊獻自幼習得劍法,身手不算太差,但哪能與正兒八經武將出身的謝熠相比,只是他絕不能認輸,掙扎著想起身反撲,不想面前的人像是預判了他的動作,直接踩住他的膝彎,不等他痛撥出聲,面前這個人的手腕直接猛地向下壓,將他按砸在了地上。
他生平還是第一次吃這樣的苦頭,楊獻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震顫,渾身上下的每一處筋骨都受了重創,喉嚨不斷地嘔出鮮血,濺在他與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阿熠,留他一口氣,我有話要說。”
謝熠停了手。
不過一個楊獻,他尚能分出心神留意謝笒與屋外的動靜,因此聽見謝笒的話,謝熠見楊獻再無反抗的能力,這才收了力氣。
謝笒站在一旁,始終冷冷地看著。短短片刻間,謝熠的長劍還未出鞘,赤手空拳就已經將楊獻打得筋骨錯位,肺腑受創,一副茍延殘喘的樣子。
楊獻早就沒了支撐的力氣,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此刻的他再也沒有先前那副世家權貴、端莊持重的樣子,只是在謝笒和謝熠的注視下,狼狽孱弱地一步步爬到了冰冷的榻邊,靠著一點支撐,勉強坐靠在榻邊。
望著眼前有七分相似的兩張臉,楊獻冷著臉,吐了一口鮮血,虛弱地咳了兩聲,方才笑出了聲。
“阿璇啊阿璇,我真是沒想到,你竟然有這麼大的能耐。”
作者有話說:
小謝to楊獻:我跟你廢什麼話,直接打死再說(此處抱拳是摩拳擦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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