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四方有羨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2章 孤雁兒 “我多想在

血腥氣久久不散。

謝笒手中拿著謝熠為她準備的防身匕首, 始終地站在離楊獻幾步遠的地方。她的脊背挺直,身姿纖細,緋色的衣衫即合襯又矜貴, 襯得她眉眼冷麗卻不嬌柔。

真走到今天這一步,謝笒的心中卻沒有預想之中得勝的歡喜,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她的苦楚和解脫混沌在了一起, 最後也只是使得她更加冷漠地看著地上的楊獻。

血跡汙了楊獻一身暗花綾的雲水藍色常服,衣襬上栩栩如生的秋雁像是在泣血, 他的身軀始終在微微地震顫著,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在牽扯著五臟六腑, 發出撕裂般的劇痛。

楊獻頹軟地倚靠在冰涼的榻沿旁, 就連挺直脊背的半分力氣也不再有。這些年他一直風光,何時何地都是運籌帷幄的溫雅模樣, 哪裡有過如此茍延殘喘的狼狽時候。

外頭的廝殺聲此起彼伏,刀劍碰撞的聲音陣陣傳到臥房之中。楊獻百感交集之下, 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虛弱地咳了兩聲, 方才笑出了聲, 他的神色不可謂不譏諷:“阿璇啊阿璇, 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有這麼大的能耐。”

“我不叫阿璇。”

他們相伴十年, 楊獻總有惹她厭憎的本事。謝笒擰起了眉,聲音像是寒泉衝擊著巨石一般, 利落又冷肅,終於開了口:“楊獻,落水那一日, 我便什麼都想起來了。你聽好,我叫謝笒,家住青州,我有名有姓,有故土有至親,有來路也有去處。我永遠都不是你隨意更名改姓和禁錮的玩物。”

他實在不喜歡謝笒這幅擺脫他掌控的模樣。楊獻氣血翻湧之下,強壓著頭腦的眩暈與心口的窒息,做出一副虛偽又責備的表情:“是麼?真是瞞得我好苦啊。逢場作戲這種事,我原以為我是個中高手,沒想到阿璇也不遑多讓。只是我不怎麼喜歡‘笒’這個字,更何況什麼玩物不玩物,怎麼說的這般難聽?”

他氣息已經極其微弱,說的字句也斷斷續續,活了三十幾年,他哪裡能真的接受今夜突如其來的潰敗?

楊獻艱難地挪移自己的視線,越過了與他情意斷絕的謝笒,落在謝笒身旁的年輕人身上。

也就二十幾歲的樣子,眉眼清雋冷硬,生得倒是與謝笒一脈相合,帶著不符合他這個年歲的沉穩與肅殺。他的長劍出了鞘,凝著冷光,黑夜之中也不減鋒芒。

楊獻渙散的目光微微收攏了些,氣息虛浮地試探道:“你就是阿璇的親人?倒是有些本事,不知閣下是什麼來路?”

謝熠的殺伐戾氣始終凝在劍鋒上,聽見楊獻的疑惑,沉定了開口:“青州,謝熠。”

字字清晰,落在臥房裡。

短短四個字,震得楊獻心神劇震。他的眼底難得露出近乎於錯愕的神色,原來這些年聲名鵲起,攪弄天下風雲的成策軍主公,竟然是阿璇的親人?

難怪將他算計成這般模樣。

楊獻驟然一笑:“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成策軍主公謝熠,果然名不虛傳,少年英雄。都說你生在田間,又在賊匪窩裡起的家,我原以為,會是個莽夫,現在看來,傳言也有不盡不實之處。”

阿熠今時今日,遠比楊獻更手握權勢,她想尋一個公道,竟然只能用以暴制暴的法子。謝笒痛快不起來,只是冷冷地看著楊獻:“其實,我們原也沒打算今夜殺你。倘若不是你突然返回別院,你的命還能再留住幾日。”

他今夜的一個回別院的心念,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楊獻,你出身顯赫,凌駕眾生。有沒有想過有一日,自己也會被權勢更盛的人掌控生死?我說了,一切都是你的錯,你咎由自取。”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靜,臥房的門被人推開一道縫隙,只見越川站在門口,對著屋內的謝熠抱拳行了一禮,低聲道:“主公,別院所有值守的暗衛和內外金吾衛已經全部肅清和處置妥當,退路已經備好,此地不宜久留,還請主公帶著姊君即刻撤離。”

生死大局已定。

“阿璇,你總是不信,我對你從來都是真心。”

“別廢話了。”

謝笒直接出聲打斷楊獻的虛妄和深情,想到自己家門破碎,失去父母與孩兒的痛楚,謝笒眼中最後一點耐心徹底被耗盡,“什麼真心,什麼深情,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也早就聽膩了。我阿爹阿孃和兩個孩兒去了的罪孽,你也該還了。”

謝笒驟然將匕首從刀鞘中拔了出來,清亮鋒利的刃身映著謝笒毫無眷戀的眉眼,她幾步上前,動作乾脆利落,毫不遲疑手軟地將匕首直直刺向了楊獻的心口。

利刃破膛,楊獻的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在了謝笒白皙的臉頰與緋色衣襟上。

血是溫熱又黏膩的,貼著臉頰滑落在衣裙上,濃烈的腥氣直衝著鼻腔,想到是楊獻的血,謝笒只覺得嫌惡與噁心,眼底的寒意更重。

楊獻不可置信地垂著眼睛,看著深深沒入胸口的匕首,再抬眼望向眼前染著一臉血卻冷麗的謝笒,唇角扯出扭曲的笑,不甘與怨懟地道:“阿璇,你竟然如此狠心.....十年的情分,半分都不肯留。”

極致的痛將楊獻骨子裡的惡全部催生了出來,他任由謝笒將匕首又推進了一寸,只見謝笒身後的謝熠冷著眼,防備地看著自己,走上前扶住謝笒的手臂,“阿姐,我們走吧。”

楊獻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一隻手死死攥住謝笒的手腕,另一隻手在背後艱難地摩挲著榻沿底側,他提前暗藏的機括。

他是真的捨不得殺了謝笒,他此生為數不多的真心和愛意都給了謝笒,他原本用來防備暗殺的機關原也沒想用在謝笒的身上。

真是可惜啊,阿璇的心太狠了。

摸到了機關,楊獻原本已經渾濁的眼底忽然閃過猙獰的精光,他的面容開始陰狠起來,帶著同歸於盡的決心,“阿璇,我說過,就算我死了,到了無邊地獄,也得拉著你一起,永遠不分離。”

他的指尖當即發力扣動了開關。

就在這一刻,整間臥房開始發出震顫的聲響,房中各處的暗格整齊地彈開,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四面八方的暗孔穿了出來,凌厲的箭風擦出陣陣聲響,朝著謝熠、謝笒、越川三人身上射去。

謝熠在楊獻神色驟變之時便反應了過來,一瞬間護在謝笒的身前,保護著謝笒的周全,手中長劍翻飛,謝熠用了千鈞的力道,揮劍阻擋著衝向他和阿姐的箭矢。

只是楊獻提前設好的機關存了勢必要將暗殺他之人置於死地的決心,排布刁鑽又詭異,幾乎穿透了整間臥房的每一個角落,縱使謝熠身手卓絕,與越川拼盡了全力,可依舊無法盡數攔盡所有的冷箭。

護著謝笒穿過箭陣,一支細短的箭直直地擦過了謝熠小臂,瞬間劃破了他的皮肉,另一隻箭矢直直地朝著謝笒的心口而來,謝熠伸手一擋,箭矢又擦過他的肩頭。

謝熠的餘光見箭矢上淬著烏黑的劇毒,他的傷口一瞬間便顯現出了青黑的脈絡,毒順著他的經脈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刺骨又麻痺的疼幾乎是竄遍了他整個身體。

忍著痛,謝熠不敢分心,就在護住阿姐即將到達門口之時,只聽謝笒悶哼一聲,腳步重重地頓了下來。

他們以為所有的箭矢已經射完的時候,幾道冷箭自博古架的格擋穿過,其中一支徑直刺入謝笒的心口,謝熠頓時一驚,目光緊縮著,顧不上自己中毒而蔓延的麻痺和鈍痛,忙和越川掃盡了房中剩餘所有的箭矢,穿風過堂的箭聲終於停了下來,只剩下機括的嗡鳴聲還回響在耳畔。

謝熠穩穩扶住險些栽倒的謝笒,看著謝笒眼中的神采漸漸減弱,第一次慌亂顫抖地喊道:“越川,快把窈窈帶過來!”

與此同時。

巷尾的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中,坐著明窈與兩個身手極好的成策軍將士。

為了不牽連巢義,早在兩日前,明窈與謝熠、越川便更換了藏身的據點。明窈始終隱在別院不遠不近的地方,趕在坊市間百姓大亂的時候,她與成策軍的將士們靠近了別院,等待接應謝熠與謝笒。

只是沒有等來預想中的成功,明窈卻在馬車之中聽見越川急著尋她的聲音,不好的直覺湧上心頭,明窈揹著藥箱在跑去臥房的路上,聽越川慌著聲音講完了方才發生的事。

跑到門口時,明窈的目光掃過屋中的景象,心頭瞬間一沉。

臥房內一片狼藉,楊獻命數已盡,攤在榻邊沒了氣息。謝熠和謝笒靠在門邊,謝熠的小臂和肩頭被箭矢擦破了皮肉,傷口處已經開始烏青暗紫。謝笒心窩貫了一箭,滲出了不少血,傷口比謝熠嚴重太多,一眼看去,已經是氣若游絲的樣子。

“取水來!”

明窈來不及喘息,掏出帕子撿起地上的箭矢,又仔細看過謝熠和謝笒的傷口,迅速地從藥箱中摸出一個青色的瓷瓶,倒出幾粒她一直隨身攜帶的解毒丸,命越川給謝熠灌水送服。

她則轉身將解毒丸喂與謝笒服下,為謝笒拔箭的瞬間,明窈快速地囑咐越川:“這是解毒丸,能暫且壓住謝熠和阿姐身上的毒。越川,你取出我藥箱裡的刀刃,用火燎了以後,直接將謝熠傷口附著的毒刮掉,必須要刮到有新的血滲出來才能停,然後將這個銀盒中的藥粉厚厚地敷在謝熠傷處,先替他包紮!”

越川從軍時間不短,也是久經沙場的人,聽見明窈的話,不敢耽擱,忙著手照料謝熠。

明窈又取出一顆解毒丹放在了謝笒的舌苔下,勉強吊著謝笒就要潰散的心氣。她飛快扯出藥箱中的帛布,緊緊纏住謝笒心口的傷,延緩烏頭的劇毒順著經脈蔓延到她的周身。

謝笒實在傷的太重,明窈又從藥箱中取出銀針,紮在了謝笒心脈附近,可謝笒的口中已經開始緩緩地滲出黑血,即便明窈如何施救,好似也只能留住謝笒的一點點生機。

沒有麻沸散,硬生生地被越川刮掉了兩處血肉,謝熠滲出一層層冷汗來,劇痛讓他昏沉蟄伏的意志瞬間清明,他顧不上管越川是刮骨還是削肉,忙看向身側已經氣息垂危的阿姐。

謝笒的身上全是暗黑色的血汙,她總算要迎來自己幸福和明亮的餘生,卻在希望到來之前,被楊獻這個混賬扼殺了她鮮活的生命,明窈悲從中來,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謝笒走不出洛陽,忍不住一邊落淚一邊道:“阿姐,你再挺一挺,我來救你......”

耳邊是明窈一遍遍重複的話語,眼前卻是阿姐滲著黑血的唇角,謝熠見阿姐用殘存的力氣,抬起手輕輕覆在明窈顫抖的手上:“好了,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想與你們說說話。”

謝笒的話音一落定,整間臥房都安靜了下來。

夜風也像是停了屋外,濃重的壓抑與悲涼籠罩著這間臥房,吹也吹不散。

靠在明窈柔軟的腰間,謝笒將明窈和謝熠的手攏在了自己的手裡,氣息雖然弱,但她的神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謝笒先對明窈說道:“窈窈,多謝你成全我們姐弟倆。若是人死了以後有神識,我一定會保佑你餘生無災無難,圓圓滿滿。”

明窈死死地咬著唇。

說完,謝笒又看向眼底赤紅的謝熠,咳了兩聲,出聲安撫道:“阿熠,別難過,別愧疚,也別替阿姐不值得。阿姐能恢復記憶,與你相認,親手了結和楊獻的血海深仇,這十年的心願,阿姐已經全都了了。”

聽見謝笒的話,明窈和謝熠再也忍不住,全都落下淚來。謝熠的淚順著眼尾砸在了地上,絕望地笑了,“阿姐,我活著到底還有什麼用?我救不了阿爹阿孃,也救不了你,原來最無能的人是我。”

“說什麼傻話。”謝笒唇邊又有黑血滲出的痕跡,明窈忙用袖口擦過謝笒的唇角,聽謝笒道:“你有用處得很,這世上還有那麼多水深火熱的百姓等著你去救,還有無數個像楊獻這樣的惡人等著你去殺,怎麼能說自己沒用?”

她緩了緩自己的呼吸,用力提著氣:“阿熠,我的時間不多了,記住阿姐的話,我死後,不必非要求留一個全屍,也不要讓我在外停留糾纏。尋一場烈火,把我燒得乾乾淨淨才好。”

刀刃刮過傷口的劇痛還停留在身上,可比起失去阿姐的荒蕪和傷痛,竟然渺小得不值一提。

謝熠靜靜地聽著阿姐的遺言。

她好像再沒有塵世裡的愁苦和牽絆,她的神色也開始安穩下來,“你將我的骨灰帶回青州,葬在爹孃的旁邊。我這十年太累了,終究想回去見一見家鄉。我多想在地下和爹孃,和我的孩子們重逢啊。別難過,阿熠,讓阿姐去盡一盡兒女的孝心,也盡一盡為人母的牽掛和......本分。”

謝笒凝著微光的眼睛一點一點渙散黯淡下來,就像燃到了盡頭的蠟燭。

她覆在明窈與謝熠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松,胸腔微弱的起伏驟然凝住,唇邊的一點笑還沒有散,人卻徹底沒了氣息。

明窈一怔,溫熱的淚落下去,顫抖著將指腹壓在謝笒的脈搏上,卻再也無法從她的經脈裡找到活著的證據。

“阿姐......去了......”

她悲慟的哭聲低低地從喉嚨間溢了出來。

謝熠定在原處,一瞬間,他像是被黑白無常抽走了所有魂魄,他在這個世間,再沒有任何親人了。

謝熠的淚無聲無息又源源不斷地滾落,順著他凌厲冷峭的輪廓接連不斷地下墜。

他的阿姐,再也沒有機會親眼看見,未來所有的好光景。

作者有話說:

還是決定把這一章放在深夜更新。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阿姐,來世一定要幸福。

如果您覺得《四方有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