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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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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透碧霄 “塵世留給

墓室裡點了長明燈, 將幽冷又清靜的墓室照出綿長的暖光。

謝熠身上的毒遠沒有清乾淨,一呼一吸都有些艱難,手臂和肩上的傷原本不重, 但被刮過皮肉後便有些觸目驚心了。明窈將他的傷口包紮得緊實,因此謝熠只披了一件外衫,邁過一層層石階, 孤身一人走入了墓室之中。

他刻意放輕了自己的步伐, 生怕動靜太重,便會驚擾棺槨裡安眠的阿姐。

棺槨中的人被窈窈細心地打理妥當過, 衣衫齊整, 面容乾淨, 鬢髮也梳理得一絲不亂, 周身被藥膏護過,草藥混著麻油和烈酒的氣味, 穩妥地護住了他的阿姐。

“阿姐,我來看你了。”

謝熠靠在棺槨旁, 修長挺拔的身影在長明燈下拉出的影子單薄又冷峭, “是我不好, 受傷中毒原不是什麼大事, 我想我只是實在不願面對你走了的事實, 這才睡了好幾日,現在才過來看你, 還請阿姐原諒我。”

輕輕撫平了謝笒的衣袖,謝熠指尖微微蜷起, “好在有窈窈周全我們。你說,我該怎麼感激她才好?”

他問了問題,卻沒有人能回答他。

墓室裡死寂無聲, 只有他自己淺淡又微弱的呼吸在這裡迴盪。

“昨夜我做了夢,夢見你十一二歲的時候,在家中的院子裡栽了不少花,先前我還叫不上名字,這會兒我的記性倒是好了起來,記得有萱草花,鳳仙花,還有......野菊花?”

他的指尖搭在棺槨上,難得露出點笑:“那時候我應當才七-八歲,和飛雲從田裡回來,不小心踩亂了你的花。阿爹阿孃從未對我們動手,只有你,從前最愛用柳條抽我。飛雲夠義氣,當時怕你打我,沒等我主動承認,就全都攬了下來。

說來也是奇怪,小時候怎麼每日都在吵架拌嘴,搶東搶西?不論是好吃的好玩的,還是秋姑姑給我們縫的布包,但凡誰多看一眼,另一個總要故意藏起來,非要看對方生氣才成。”

“我以前總覺得,你討厭我,我也討厭你。不過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再開始吵架的?是從我去武館跟著師父學本事的時候開始的嗎?

其實自你失蹤了以後,家中便再也沒有過笑聲了。先前在別院,我是騙你的,阿爹阿孃那麼疼你,你失蹤了,他們怎麼會不痛心呢?”

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謝熠撐著精神,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喉間生出哽意:“我們這一家四口,有做親人的緣分,卻沒有陪伴的緣分。我送走了阿孃,送走了阿爹,今日也要送走你。我以為你我姐弟這次重逢,你回青州從此就能過上安穩的日子,可能是我無用,上蒼要懲罰我,將我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人世。”

“你讓我別怪我自己,窈窈也時時刻刻寬慰我,道理我都清楚,可阿姐,我總是忍不住反覆質問我自己,倘若當時我再細心一些,你是不是就不會死。”

謝熠抬手擦過自己眼角殘留的溼痕,他將他的脊背慢慢挺直,輕輕撫過棺槨,對著安眠的謝笒道:“阿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走到今日這一步,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命了。謝熠這兩個字的背後,繫著成策軍麾下數十萬將士,治下上百座城池,還有數百萬的百姓。我得讓這世間的百姓吃飽穿暖,少些生離死別啊。”

石階上傳來一陣輕淺的腳步聲,墓室的門被人三聲輕釦,明窈握著一盞燭臺輕聲走了進來。

謝熠衣衫單薄地站在棺槨旁,神色落寞又悲愴聽見明窈的推門聲,抬頭望向了她。

明窈見他這樣,有些不忍心,走到謝熠的身旁時,柔緩地詢問道,“還要陪著阿姐再說會兒話嗎?”

謝熠盯著謝笒沉靜的面容,片刻後緩緩搖頭,“窈窈,謝謝你,幫我整斂阿姐的遺容。”

“經過了這麼多事,你不必總是對我道謝。”明窈的目光澄澈,用最溫柔堅強的姿態和最可靠的力量,默默托住謝熠的悲痛,她的眉眼微微舒展,也看向了謝笒,“我與越川方才出去走了走,這會兒邙山的晨霧已經散了,風勢和緩,天光也好。我們尋到了一處依山傍水的高地,清朗開闊,一會兒可以送阿姐上路了。”

選好了地方,越川帶著幾個將士不過一會兒便將成堆乾透了的木柴鋪在了平地中間,再將謝笒平穩地安置在木柴上。

風吹起了謝笒的衣角,也吹動了謝熠的外衫,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謝笒的面容,想將此生和阿姐的最後一面牢牢地刻在心底。

越川拿著火把始終候在一旁,默然地佇立了許久,才聽謝熠開口道:“將火把給我。”

越川與明窈對視了一眼,走上前幾步,躬身將火把放進了謝熠的掌心中。

火光微微跳動著,映亮了謝熠眼底的紅,他的五指攥得緊了又緊,最終也只是道了一聲:“阿姐,走好。”

溫熱的火焰順著木柴燃了起來,隨後慢慢地攀升和蔓延,青煙扶搖直上,隨著風飄散在山野和天際。不似在洛陽那晚焚盡別院的火海,此刻的火勢溫和又平緩,好像冥冥之中在撫平謝笒這一生所有的坎坷和苦難。

他們跪在一旁,陪著火勢一點一點燃盡,陪著謝笒走完最後一程。

和風陣陣,將火光吹得從弱轉盛,最後又歸於沉寂,直到最後一點火星徹底熄滅,滿地只剩下細碎的白骨和灰燼時,他們才一同起身。

謝熠走上前,跪在餘燼的一旁,將謝笒的骨灰一點一點斂拾起來裝進素陶的骨灰罈中,明窈陪在他的身側,安靜地和他一起做完最後一樁事。

封壇即畢。

他帶著謝笒的骨灰,回到了地下的密室,將謝笒的骨灰罈擱置在他的身側,沉默地靠牆而坐。

整整三個時辰,他不用飯食,不動身,不發一言,只是始終定定地望著密室的角落,難以走出悲傷的心緒。

可身體要緊,直到薄暮時分,明窈不得不端著藥走進了密室,在謝熠的身旁坐了下來,耐心地勸道:“你體內的毒未清,就算吃不下飯,也總得先喝一些藥才是。”

這幾日她比他還要艱辛勞苦,長久靜坐著的謝熠將視線落在明窈手中的藥,接過後直接一飲而盡。

擱下空碗,謝熠抬頭看向明窈,“窈窈,這會兒日頭還沒落是嗎,我們出去走走吧。”

*

落日如同熔了金。

連綿的墳塋和陵墓隱在山林後頭,隔了重重的草木,遠遠看去只有起伏的山影。

謝熠常年在屍山血海中行走,明窈自幼也見慣了生老病死,邙山的一座座墳冢於他們而言,倒像是世間無數的起落和別離聚在了一處。

暖色的霞光鋪滿了洛水,折出一層層的波光粼粼,他們肩並著肩沿著洛水邊徐徐地向前走著,周遭唯有枝葉輕響的聲音,一時之間誰都沒有開口。

路過一片視線開闊又有巨石的淺灘旁邊,謝熠和明窈的腳步同時默契地停了下來。

伸出手來扶住身側的女孩兒,謝熠與明窈雙雙落座在巨石上,身前的洛水流水潺潺,謝熠轉過頭來,見霞光落在明窈的臉上,映得她溫婉清麗,只是連日來的操勞讓她的眉眼間帶了幾重倦意。

“窈窈,謝謝你。”

要道謝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列舉不知要說上多久,謝熠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眉眼間,沉緩地道:“你說我不必對你反覆道謝。那麼窈窈,你有什麼未盡的心願,我都來幫你圓滿好不好?”

沒有想到謝熠此刻忽然問了這樣的一句,明窈先是怔忪了一瞬間,隨即只是微微笑了,“我沒有什麼未盡的心願。如果是此刻的話,我希望你能從失去親人的傷痛中早點走出來,以後少受傷病,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關於他嗎?

胸口又酸又燙,明窈輕而易舉地就讓他潰不成軍,謝熠轉過頭來,苦澀地笑了一聲:“你總是這樣好,要我如何能放下你?”

明窈沒有做聲。

謝熠看著洛水,啞著聲音道:“先前將你困在青州的時候,師父說我私心過重。我的私心裡,總覺得冥冥之中,你像是專程為我而來。我這條命幾次得你相救,我四分五裂的心魂也被你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於我而言,你是這個塵世留給我的唯一一樁幸事。”

明窈也望向了前方東流的洛水,半晌過去才輕聲回道:“也許這就是因緣際會吧。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我們之間原本該有嫌隙的,可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我們之間就算真的有嫌隙,摻雜的也全都是恩義。我想你我之間有些緣分,只是情有先後,宿命難解,或許......”

她的話沒有說完,謝熠卻懂了。

她不覺得他們是彼此的良配。

謝熠緘默了片刻,用著未受傷的右手扯開交領的衣襟,從貼身的暗袋裡取出一枚墜子,放在明窈的掌心之中。

落日的霞光對映在她的掌心,明窈見串墜子的細繩是用青碧色的蠶絲線反覆撚絞而成的,遠比尋常的線繩更為結實。細繩的正中懸著一枚方方正正的凝脂白玉墜子,淺淺地刻著纏枝玉蘭花的紋樣,精巧又耐看。

他在哀痛之中,心緒又難平,明窈不覺得謝熠會在此刻無端地送她首飾,攏住細繩,明窈將墜子懸空,舉在霞光裡仔細地端看,不解地問道:“墜子嗎?是有什麼旁的訣竅嗎?”

“確實有。”

謝熠伸出手,指尖探到白玉墜子的側邊,將隱在玉蘭花紋縫隙間的鎏金小機扣轉了過來,指引著明窈看清機括的所在。

見她看得認真,謝熠的指腹隨即微微用力一按,明窈只聽見極細微一聲輕響,白玉的墜子順著花紋縫隙的接縫對半彈了開來。

內裡竟然是空腔,一枚見方的小玉印掉在了明窈的掌心之中。

小小的一枚印,刀工凝練,方正又規整。謝熠的指尖劃過明窈的掌心,拿起小印,將底下陰刻的字跡展露在明窈的面前。

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明窈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謝熠耐心地等她辨認出小印上刻著“謝熠”二字的篆字,才說道:“先前便讓人做好了,原本想著等接回阿姐,我去宋州尋你時再給你的。沒想到我們會在洛陽重逢,又定下了一月之期。總歸沒有好時機,我有不少的話,便都趕在今日說了吧。”

謝熠重新將小印放回白玉墜子的空腔裡,指尖再一按機括,玉佩“咔噠”一聲合攏,重新變回了尋常頸鍊的樣子。

“窈窈,我此生不會再有別人了。現在想想,其實我與楊獻也沒什麼不同,我們的手段都一樣的骯髒齷齪,無非就是仗著手中有權勢,除了強制就是脅迫。我不想做楊獻,我也看不得你做第二個阿姐。所以窈窈,我如當日我所說的一般,天高海闊,我放你走。過幾日我會讓越川安排好一切,我們就在洛陽分別。”

明窈怔怔地看著謝熠。

他的唇角極淡地抿了抿,“我說過我是你的。凡天下我之所有,也都會是你的。錦衣玉食,富貴榮華,不過就是看著光鮮。你不願與我站在一起,也不在乎所謂的榮光,那麼我能給你的,只有權勢。

這是我的私印,見此印,如見我謝熠親臨。從此以後無論你到哪裡,只要拿出它,成策軍治下所有州府的刺史,各地的暗線和細作,全都聽你調遣。”

他從明窈的手中拿過白玉墜子,抬手繞過她的長髮,環過她的頸側,細心地為她系妥。

一方小小的白玉墜子就這麼貼在了明窈白皙的肌膚上。

他的話太過震撼,白玉微涼,打散了明窈的恍惚。她抬手按住白玉墜子,搖搖頭拒絕道:“這太貴重,謝熠,我絕不能收下。”

這樣重要的事,謝熠的沉痛裡也只是湧出了一些柔和,他輕輕地在墜子上點了點,儘量用輕快的語氣推回她的拒絕:“的確是個要緊的物件,所以窈窈,答應我,好好收著。日後你便知道這一方小印的能力有多大了。”

此去一別,不知道何時會相見,謝熠心中疲苦,沉默又猶豫著,最終還是伸出手將明窈攏進懷中。

“若是可以,還是在成策軍的治下行走吧。戰事四起,往後世道只會越來越不好,你在別處我總是不放心。就算往後你我咫尺難相逢,再沒有相見之時,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就夠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撞得她心神紛亂。明窈溫柔的眉眼裡茫然始終沒有散去,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人。

謝熠緩緩鬆開環在她腰間的臂膀,指腹輕輕擦過她散落頰邊的髮絲,他將他的哀慟全部斂在了沉黯的眉眼間,不再過多言語,只是道:“走吧,我們回去。”

他牽著她起了身,又放開她的手,邁出了第一步,孤獨的背影浸在落日的殘紅裡,顯得寥落又沉寂。

墜子冰涼貼著明窈的身上,她站在原地,心口說不出的疼,動容與牽絆也在這一刻一起湧上心頭。她望著前方步履沉重的身影,忽然開口,喊了一聲:“謝熠。”

前方的人頓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明窈看著他,有些無措,往日裡最妥帖溫柔的人此刻只能由著自己的心坦誠地道:“我知道你不是楊獻那樣的人,我也不會是第二個阿姐。我什麼都知道,我知道那一日在宋州,你曾偷偷來看過我,當時你明明可以把我帶走,你也可以用宋州的百姓威脅我,但是你什麼都沒做......早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的本心了。”

她眼中的遲疑越來越淡,最後堅定地開口:“所以,我和你回青州,我們試一試,能不能走到終老。”

作者有話說:

洛陽線正式結束

小謝能給的,全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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