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羲親啟:
許久未見, 別來無恙。
不知宋州震後城池重建、百姓安置、治療疫病是否穩妥順遂?你向來沉穩持重,心懷百姓,這些時日定然格外辛苦勞碌, 惟願風雨漸息,百姓和樂。
身在洛陽將近一月,我諸事安穩, 一切都好, 望阿羲無需為我掛懷。
人世相逢,猝不及防。
此番我在洛陽與謝熠意外重逢。短短數十日間, 謝熠與我歷經諸多波折與變故, 其中牽扯糾葛和艱險曲折, 信中寥寥數語無法盡數道清, 唯待來日你我相見時再細細述說。我認真思量,最終決定隨他一同返回青州。
世事輾轉, 你我周遭的人事早已斗轉星移。謝熠遠非當日以權脅迫的謝熠,我亦不復從前, 朝夕相處, 又幾番沉浮, 不過方寸之心, 我已然動搖。
倘若謝熠與我仍舊沒有同心的造化, 我便自此辭別青州,不再停留。
你我之間相識至今, 彼此坦蕩,從無半分欺騙隱瞞。故而種種心緒與抉擇, 我亦願盡數坦誠相告。
再請阿羲安心。
此外,我另有書信一封,已送到見泉、見溪手中, 待你身邊一切安穩後,他們再收整行裝,啟程趕往青州與我匯合。
諸多心事,盡數落筆,你身負災後重建與疏浚漕渠的重任,想來勞碌不休,望體恤自己,珍重自身。
明窈,手書。”
信箋一去近千里,暗衛快馬加鞭,不過幾日便能送到宋州,但回青州的路,卻那樣漫長。
謝熠中了毒,身上的傷口又深,馬車的一方天地隔絕了風雨,也像是隔絕了十數日塵世所有的嘈雜喧囂。
車轍一日復一日碾過官道和山林小路,謝熠的話一直不多,他原本就是冷峭的姿容,在洛陽周折了這樣多的時日,一場傷病又未痊癒,清挺的身軀竟有些單薄起來。
他始終端坐在馬車的角落裡,沉默地守著謝阿姐的骨灰,素陶的骨灰罈被妥帖地放置在了一方木匣之中,他帶著疤痕的指腹偶然會在木匣上停留片刻,然後便是長久地出神。
歸途煎熬,明窈始終坐在另一側,靜靜地陪著謝熠。
漁陽巷本就僻靜,謝熠的府邸又刻意隔絕了喧囂,離開青州的時候是冬末春初,再回青州已經是盛夏,這一條路反反覆覆走過幾次,卻沒有一日,能比今日長街上的風更靜。
謝熠提前寫了信傳回軍中,信中沒有將謝笒這十年的苦楚一一寫明,只是道謝笒受奸人楊獻所害,並言明此番阿姐屍骨還鄉乃是謝家家事,成策軍上下切勿張揚,謝笒喪儀不請成策軍治下各州的軍政上官,不設任何儀仗和鼓樂,不做任何談資和算計,只循家禮操辦。
謝熠如何吩咐,軍中親近之人便如何操辦,葉飛雲與宋成裕得了訊息後,明裡暗裡地約束青州及其他州府的眾人,絕不能讓人在這等關口,為了逢迎主上,擅自壞了謝熠的規矩。
青州一連幾日陰雲密佈,大雨將長街的磚石沖刷得乾乾淨淨。馬車停下後,車簾被越川輕輕掀開,謝熠率先踏出馬車,周身的冷意比先前更重,他身形依舊挺拔,但肩頭卻微微下沉,抱著謝笒骨灰的每一步走得極慢。
謝府的簷下懸掛著素白的帷幔,臺階上鋪著白色的氈子,一眼望去肅穆又哀慼。聽從了謝熠的吩咐,府門前沒有搭設什麼繁複的靈棚,高巖和陳山嶺站在最前方,身後帶著宋成裕、葉飛雲、沈永長和府上的一干人,換上了素服,立在了門的兩側。
這樣的場景刺得明窈心口一陣陣發疼,目光也隨之晃了晃。她忽然想起兩年前,阿爹阿孃去了的時候,明府上下也是這樣一片悲慼的白。
謝家早已經沒有長輩來操持喪儀,這等事自然落在了身為謝熠師父的高巖身上,跟著深諳禮數又善理諸事的陳山嶺認真詢過規矩後,高衡上前一步,凝重地開了口:“謹迎姊君,魂歸故土,自此長眠故里,再無悲苦。”
高巖的話音一落,立在兩側的眾人都紛紛躬身行禮。
秋姑姑與芸姑姑強忍住悲慼和眼中翻湧的淚。
她們都是在樵谷村看著謝笒與謝熠長大的老人,沒有等回期待中的謝笒,卻迎回了她的骨灰,心痛之下,秋姑姑強壓著哀傷,上前引領著眾人前往靈堂。
謝熠微微頷首,喉間卻始終像是堵著什麼,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捧著謝笒的骨灰罈邁入府中,身後一干人等跟在謝熠身後,整座院落靜得只有眾人起起落落的腳步聲。
秋姑姑提前闢好了一座靈堂,清掃得一塵不染,正中設了靈臺,案上一左一右燃著兩支白燭,放了清茶和素果,又擺了古樸雅緻的素銅香爐,爐子裡有松河提前備好的引火,香爐旁放著成束的檀香,謝熠親手將骨灰罈端正地安放於靈桌的正中,一隻手擱在木匣上許久,才抬手取了三炷檀香,就著爐子裡的燭火點燃。
香上的火苗燃了一會兒才均勻,謝熠跪在謝笒的靈前,挺直的脊背彎出了一道沉重的弧度,他跪了片刻,直起身子,將手中的香插-入香爐之中。
待香爐中的青煙緩緩升騰以後,謝熠身後的眾人這才一個個入堂叩拜弔唁,送別謝笒最後一程。
謝熠與明窈站在靈堂外的廊下。
高巖和陳山嶺是長輩,最先取香祭拜謝笒,高衡這樣一個粗獷的人,這會兒的聲音也放輕了下來,難過地道:“阿笒,阿熠先前傳信回來的時候,師父和師孃高興壞了,這麼多年未見,你師孃還說呢,不知道阿笒這孩子如今和阿熠生得還像不像,脾氣可還是那麼不好,還吃不吃得慣家鄉的飯菜......”
靈堂中傳來並不十分真切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謝熠盯著靈堂外長得正盛的一片竹林,竹葉被風輕輕吹晃,始終沒有做聲。
舊事太多,和謝熠一起送別阿姐上船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自靈堂出來時,葉飛雲用指腹狠狠擦過自己眼角的淚,走到站在廊下的謝熠身邊,忍不住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神情,重重地砸在廊柱之上,氣憤地開口:“若是我在,定要將那雜碎的屍首掛在洛陽城牆上,也讓路過的百姓看一看,所謂的好官,究竟是什麼面目。”
這話入了耳,謝熠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眼中比以往多了些倦怠,聲音沙啞地開口:“飛雲,有些事可做,但不必做。楊獻死不足惜,但阿姐已經去了,無謂驚擾城中百姓,多添業障。”
這是從前的謝熠,斷斷不會說出來的話。
宋成裕剛剛邁出靈堂,聽見謝熠與葉飛雲的話,擔憂地看著清減許多的謝熠,怕再惹得謝熠傷痛,便走上前溫聲對明窈道:“姑娘,越川傳回來的訊息說阿熠中了劇毒,受了傷,我們都很擔心,如今怎麼樣了?”
明窈溫聲地回道:“體內的餘毒清了九成,再安心靜養些時日便好了。”
得知謝熠的性命無憂,宋成裕稍稍鬆口氣,葉飛雲收起方才的一身戾氣與火氣,不忍地看著謝熠:“阿姐已經去了,老謝,你總得顧著點自己。”
葉落歸根。收到謝熠手書的那一日,陳山嶺與高巖便親自請了專門研究風水的匠人,一同前往謝熠父母的陵墓旁,著意尋了一塊平整的風水寶地,連日連夜地仔細修整,等到謝笒的靈位與骨灰在靈堂中供奉三日後,再行入土安葬。
讓謝笒回到樵谷村,回到父母雙親的身邊。
軍中的一干人等走後,謝熠始終守在謝笒的靈前。夜幕沉沉地垂落,又是一輪新月高懸在簷角之上,月光透過白色的帷幔灑落在靈堂內外,府中的眾人都退到了外院來值守,沒有人敢上前驚擾姐弟倆在靈前的清淨。
他一日未進水米,也未喝藥,秋姑姑和芸姑姑在廚下陪著明窈時,終於有了單獨說幾句話的時間。原本幾人的心緒就不好,芸姑姑看著明窈清瘦的樣子,不忍心地道:“不過出門幾個月,姑娘怎麼瘦了這樣多?我聽小葉將軍先前提過一嘴,是不是因為宋州地震,又在疫區裡操勞奔波,這才疲累成樣子的?眼下回來了,姑姑將你養回來。”
盛了一碗粥,又在托盤上放了一碗湯藥,想到明窈上次離開以後這個家的樣子,秋姑姑不得不猜測她和謝熠或許還鬧著彆扭,忍不住輕聲勸解道:“姑娘,走的人不好過,留下的人也不見得過得好,無論怎麼樣,有話一定好好說。”
謝過秋姑姑與芸姑姑的惦念,明窈端著粥和藥,朝著靈堂走去。
她站在半開的門外,見謝熠自己獨身一人守在靈前,還是白日裡那件素白的衣衫,斂著眉眼跪坐在蒲團上,燭火跳躍不定,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時至今日,他們已經不再像從前。
這一次他們絕不會像先前一般,兩敗俱傷。
明窈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裙裾掃過磚石地面,繞過靈臺,在謝熠身側的蒲團靜靜地坐下,將手中的托盤放在了兩人的中間。
側了首,明窈看向身旁的人,溫柔地開口:“夜深露重,你從白日守到現在,不吃不喝怎麼行呢?喝些粥墊一墊胃,再把藥喝了吧。”
謝熠沒有推辭。
他慢慢地喝完半碗粥,又將一旁的整碗湯藥飲盡後,轉頭看過沉靜地身側的明窈,目光輕輕地落在她眉眼間,“窈窈,今日回青州以後,我總覺得你神思有些遊離。”
明窈聞言一怔。
這樣悲慼和身心俱傷的時刻,她悄悄壓下的心緒,竟也被謝熠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燭火輕輕搖曳,將她眼底浮起的水霧映得清楚。肅穆的靈臺,幽幽的白燭,世上所有血脈的牽絆都已經消失,只能跪在靈前守靈的光景,喚醒了她心底的難過。
“是有些。”明窈斂起了臉上的笑意,輕輕嘆了聲氣,“看著今日的場景,我想起兩年半前我阿爹阿孃離世時,我也和你一樣,這樣跪在靈堂裡。當時的我,腦子裡好像想了許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那時候,是他在陪著你嗎?”
“是。”
謝熠面上沒有生出任何芥蒂和妒意,只是坦然地緩了緩神色。
“就算再堅強的人,遇上至悲至痛的時候,身邊有人相伴也總還是不同的。這些時日我內外交困,如果沒有你,事情不知道要比現在還糟到什麼程度。我覺得慶幸,當年好在有陸中羲陪在你的身邊。”
提起明窈的阿爹阿孃,謝熠想起正月裡伏康探回來的的訊息,“早前我派伏康去往長安打探過你的舊事,只知道你阿爹阿孃出城行醫途中遭遇了不測,兩位長輩入土以後,你便離開了長安。但內裡的詳情,始終沒有查探清楚。”
檀香的煙氣流轉,明窈的眸光也沉了些:“既然是隱秘的內情,怎麼會輕易就被查出來呢?阿羲託了同窗查過,那個時候攝政王一直在剷除異己,他手下的人行事莽撞,認錯了車馬。我阿爹阿孃趕在當日外出行醫,無端被牽連了進去,就此蒙難。”
這話今時今日再說出口,已經比從前輕淡許多。
謝熠凝望著跳動的燭焰,一直哀痛的神色漸漸冷下來,他的聲音並不高,在黑夜之中卻格外清晰:“這筆血海深仇,我會記著。”
前路風雨飄搖,他們彼此的情意還在朦朧之間,自己的父母蒙難是一筆太沉重的恩怨,無端落在謝熠的身上。
明窈心中感動,但不想心安理得地應下這份承諾。
她的心緒在感動和分寸之間輾轉,沉默片刻,只是搖搖頭,柔緩又自持地道:“你的心意,我既明白又感謝,但有些事情,不應該落在你的身上。”
順著明窈的話,謝熠收了聲,沒有與眼前的女孩兒做爭執,只是笑了笑,“窈窈,我對你永遠責無旁貸。”
想到三日後的入土安葬,謝熠的指尖撚過案前香燭燃盡的灰燼,“我將阿爹阿孃的陵寢安在了樵谷村他們生前常同去的那片山地上,阿姐的墓,就阿爹阿孃的身側。”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她,語氣不可謂不謹慎:“三日後阿姐下葬,軍中眾人會隨行。樵谷村的鄉親聽聞動靜,想來也會圍過來看熱鬧。到時候人多手雜,一則有不少閒言碎語,二則我難以親自護你周全。更何況,帶你去見我阿爹阿孃,在我心裡極其鄭重,萬不能草草行事。所以窈窈,你可否在家中等我,等阿姐安穩落葬以後,我們再單獨上山祭拜?”
實在不是什麼需要這樣謹慎的事,看著謝熠緊張又擔憂的神色,明窈聽得分明,只讓謝熠安心:“我不會多想,心中也不會不舒服,你放心地去就是。”
作者有話說:
回青州啦,前面的劇情太密太沉重,用幾章有呼吸感的章節過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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