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月的奔波疲累與心力交瘁, 本來應當結束在阿姐下葬這一日。
可在送別阿姐後,謝熠依舊晝夜難安,輾轉難眠。
即便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的睡意也總是遲遲不來,偶爾勉強闔上雙眼,真入了夢中, 見到的也全是紛亂又晦暗的光景。夢中反反覆覆地重現他一次次送別阿孃、阿爹、阿姐相繼離去的情形, 勢必要將生死相隔的苦痛和無力再次在夢中一遍遍撕扯他的心神。
噩夢也隨之接踵而至。
他幾次夢見明窈或是消逝在宋州的斷壁殘垣裡,或是死在洛陽淬了毒的箭陣中, 他轉醒於噩夢之中, 心口一陣陣緊縮, 每每都是一身冷汗。
偶爾也會夢見自己。他又置身在了漫天烽火的沙場, 在紛亂的刀光劍影裡,他最終倒在血泊之中。
就這麼一夜夜地交替往復, 不得片刻安歇。
再次驚醒於噩夢中時,天剛矇矇亮。謝熠心緒煩亂, 起了身收整妥當, 趁著晨霧還沒有散盡時, 站在了明窈臥房對面的廊下。
僕婦提著熱水進院時, 見他在, 剛想行禮,便見謝熠遞了個眼色過來, 示意她不必出聲。
謝熠將目光落在她的房門前,並不急著等明窈起身, 單單只是想到她在房中沉靜地睡著,謝熠心中便生出些安穩,讓他方才夢中所有可怖的險境, 都能淪為虛假的幻象。
他右手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著廊柱,直到晨霧散盡,日光斜打在庭院之中時。
梳洗過後,明窈剛推開房門,便望見謝熠站在晨光裡,玄色的常服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眼前之人寬肩窄腰,眉眼間的冷意被晨光照散大半,朝著自己走了過來。
“今日不去大營嗎?若是有事,怎麼不讓人叫醒我?”
“午後再去大營。今日是有些事,不過不急,等我們用過朝食再說。”
歲初時,她在這裡的時日過得並不開心,本來就清減了許多,後來在宋州和洛陽奔波了數月,謝熠的目光落在明窈穿著月白色襦裙的肩頭,見她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甚至不若去歲初相識時的氣色更好。
盯著明窈用了將近整碗的湯餅,謝熠抬抬手,松河上前呈上了兩張面具,正是今年上元節他們出行時用來遮住面容的面具,明窈只記得當時回到謝府時她隨手放在了正廳之中,卻不想被謝熠好好收著。將明窈的面具扣在她的臉上,謝熠輕輕敲了敲她臉頰邊的面具邊緣,難得語氣輕鬆些:“今日天氣好,我們去樵谷村跑跑馬,也見一見阿爹阿孃。”
玄風此刻正在營帳之中。松河將家中養的流雲牽到了門口,明窈見眼前的駿馬通體漆黑,高大矯健,馬鞍上繫著玄色的鞍韉,謝熠帶著明窈走到流雲旁,一個縱身便翻身而上。
常年征戰沙場的人,上馬的動作自然是利落又幹脆。謝熠隨即俯身,掌心向上地朝著明窈伸出手,“別怕,我帶著你。”
同乘一騎這事他們不是沒有一起做過,唯一的一次,還是從濟州離開的那個夜晚。
寒冬裡兩個人都在傷心惱怒,又趕了幾個時辰的路,實在算不上什麼好的回憶。
想起舊事,謝熠的指尖蜷了蜷,好在下一刻,她便將手放進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女孩兒家的手纖細柔軟,帶著點謝熠熟悉的涼,謝熠隨即沉穩有力地輕輕一拉,將明窈穩穩牽上馬。
她坐在謝熠的身前,月白色的裙襬攏在兩人身側,謝熠的手臂自她腰間虛虛環過,再沒有當日在濟州將她強行帶回時的不容掙脫和強勢,現下的力道,能剛好護住她,又不唐突。
他的雙腿輕夾馬腹,駿馬輕輕嘶響一聲,隨即便揚長而去。
他和她都是實在惹眼的人,一路穿過青州城,有著面具的遮掩,倒是方便些。直到出了城,周圍也漸漸開始靜了下來,他們朝著田間蜿蜒的小徑走去,是明窈先前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小徑兩旁的野草長勢茂盛,遠處隱約可見一片村落的輪廓,約莫半個時辰後,謝熠帶著她到了一處坐落在山地上的墓園。這一處墓園規整雅緻,四周被青灰色的磚牆圍著,神道的兩側種著常青的松柏,被人打理得乾乾淨淨。
墓園正中立著漢白玉石碑,四周種著菊花、蘭草、萱草。墓碑之上提著工整遒勁的謝氏夫婦之墓幾個字,入口處站著兩個守陵的將士。謝熠將栓馬繩系在墓園前不遠處的老樹上,將明窈扶下馬,從馬鞍旁取出松河一早備好的酒。
兩人取下臉上的面具放在馬鞍邊,明窈隨謝熠走到墓園門口,守陵人見到謝熠與明窈前來,忙行禮道:“拜見主公,拜見姑娘。”
謝熠抬手示意眾人免禮。
神道不算太長,隨謝熠在墓碑前恭敬而鄭重行過禮後,明窈見謝熠走上前,指尖拂過漢白玉碑身的字跡,語氣比往常鬆快些許:“阿爹,阿孃,我又來了。”
他像是在感知著父母的存在,露出點笑,卻沒達眼底:“想來如今,你們和阿姐也應當重逢了。”
明窈靜靜地陪在他身旁,見謝熠落在墓碑上的目光有些清寂,他屈膝半跪著,將壺中酒緩緩傾倒在碑前,“先前人太多,說話不方便,今日清淨,只有我們一家人了。我帶了自己真心愛慕的女孩兒過來,請阿爹阿孃見上一見。”
明窈斂正了神色,端方地再行了一禮:“晚輩明窈,見過二位長輩。雖遺憾不能得見二位長輩的真容,但阿姐與謝熠都是極好的人,想來二位長輩也一定是心懷仁厚,品行端方之人,願您二老在泉下安息。”
明窈的話溫厚又得體,謝熠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眼底籠著的哀思不自覺地散了些。
“阿爹阿孃,若是你們還在,今日怕是要罵我。真正遇上極好之人的人,是我才對。先前我做了不少錯事,如今正在一一彌補。還望您二老在天之靈,多多保佑兒子心想事成,與心愛之人兩情相悅,白首到老。倘若不能心願得成的話,我這些年,屍山血海都闖過來了,原本也沒有什麼旁的奢求,就不勞阿爹阿孃掛念了,只希望阿爹阿孃多多照拂,保佑她此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災。”
明明是輕鬆的俏皮話,可聽起來卻莫名令人覺得難過。明窈的心像是被謝熠投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漾開一圈清清淺淺的漣漪。
他說完,走到明窈的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雙手。
風吹拂過,吹來山野間草木和野花淺淡的香氣,也吹來謝熠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明窈見他真誠地開口:“窈窈,當著天地和我父母的面,我謝熠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作偽。若是你來日真的決定離開青州,我不會橫生阻攔。”
*
山路曲折蜿蜒,來時雖急,回程卻緩。
謝熠牽著流雲,與明窈肩並著肩踏著鄉間的小路緩步下山,到了山腳的岔路時,謝熠原本該折返青州的腳步驟然偏轉。
明窈雖沒有來過樵谷村,但總還記得來時的路,見謝熠帶著她和流雲朝著另一側僻靜又清幽的小路走去,疑惑地問道:“我們不回城中嗎?”
謝熠腳步未停,柔和的天光鋪滿他清瘦又凌厲的側臉,就連他臉上的沉鬱和陰霾也緩和了幾分,“不回,我帶你去我家裡看看。”
鄉間小路蜿蜒又綿長,一路上良田錯落有致,草木蔥蘢,跟著謝熠走了不到兩刻鐘,一座簡樸的小院落入明窈的眼中。
木門已經老舊,就連門上的木栓也已經斑駁,輕輕一推便發出沉悶的聲響。院中有不少荒草,謝熠推開門,側過身,等明窈進了院子後才緊隨而入,“我和飛雲從小就是樵谷村出了名的混不吝野小子,沒人管得了,整日不是在山裡瘋跑就是在田裡撒野。”
“我想你幼年也應當不是什麼省心的孩子。”明窈的目光仔細看過院中的一草一木和一磚一瓦,“你只是看著冷,骨子裡卻風趣疏狂。初相見時,我原以為你不善言辭,不成想你不是不會說話,而是太會說話。現在想想,跟你回青州,焉知不是因為你當時那番話的緣故?”
“聽起來,我怎麼像是詭計多端,別有用心?”
拍拍手上的灰,謝熠的聲音裡帶了些笑意,“當時我心中已經生不出任何期待,只以為那是此生和你見的最後一面,心碎了個七零八落,就連神魂也已經出竅,索性將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坦誠地說了出去。天命顧我,你也肯顧我,我們之間,註定還有未盡的緣分。”
他實在是,太擅長言辭,三兩句話就能讓人心緒動容。
回到樵谷村,他的腳步比先前鬆快了些,指著院角老柳樹,謝熠側首對明窈道:“這棵老柳樹,歲數比我還要長上許多。從前我上山摸雀和下河捉魚這等事沒少幹,阿姐心氣也硬,沒比我乖巧到哪裡去。我們兩個湊在一處,沒有不吵架的時候,阿姐就是扯了這根柳樹的枝條打我的。我這輩子捱過的打,阿姐排第一,師父也只能屈居第二。”
他抬手隨意扯了幾根柔韌的柳條,一邊慢悠悠地纏繞彎折,一邊帶著明窈逛遍家中的小院。
動作雖有些生疏,但到底沒有全忘了。謝熠不過片刻間便編出了一個柳葉環,見明窈立在堂屋的門口,他抬手便將手中帶著山野涼意的柳葉環輕輕套在了明窈的髮間。
新抽的柳葉青嫩柔軟,襯得她眉目清淺溫潤。謝熠往後退了半步,靜靜凝望著她。
像是從青山雲靄裡踏來的仙子,竟然也願意為了他沾染煙火氣。
讓他心頭輕輕一顫。
謝熠的動作猝不及防,明窈下意識攏過鬢邊柔軟的柳葉,柳葉環貼著她烏黑的髮鬢,始作俑者已經退到了院子裡,與她目光相接的瞬間,像是先慌了,忙轉過身盯著院子裡長著野草的花圃看,留給她一個清挺的背影。
明窈沒忍住,臉上抿出一個笑渦。
她站在堂屋的門口,謝熠站在院子裡,這樣的場景實在有些熟悉,明窈試圖捕捉腦海中閃過的記憶,回憶了一會兒,才道:“其實,要說我們的第一次相見,不是鄭家的那一間偏屋,應當是葉將軍和小越將軍架著你,剛進院子的時候,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不過那時候你身受重傷,想來應當不記得了。”
院中清風徐徐吹過,草木輕搖,只見謝熠站在原地轉過身來,目光澄澈又篤定地道,“我記得。”
明窈聞聲微微一怔。
“窈窈,那時候我還有一口氣。說來也是奇怪,明明當時我的視野已經有些昏暗繚亂了,但偏偏就是一眼留心到了清清靜靜的你。當時我的本能和直覺告訴我,你值得信任。”
她走到謝熠的身前,望著謝熠憔悴的眉眼,溫柔地道:“明大夫今日再出診一次。連日來,你是否一直在鬱結苦痛,夜裡徹夜難安,淺眠多夢?”
她顯然已經看穿了他的疲倦。
謝熠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地頷首應下,沒有對明窈故作隱瞞。
他在明窈面前早就可以坦然地展露自己所有的疲憊和脆弱,他的眼底覆著的倦怠悵然也很難瞞過她,於是他認真回答道:“夜夜難眠。”
“就算勉強睡著了,也總是反反覆覆地做夢。大多時候都是爹孃阿姐去了的場景,偶爾還會夢見你和我各自陷入險境裡,不得其法,最後雙雙殞命。”
他這些年一直沙場征戰,按理說見慣了屍山血海和生死別離,不說一副鐵石心腸,但對生死也總是淡然處之的。
可宋州的明窈,洛陽的阿姐,重新讓他對生死有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悟。
“我如今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謝熠垂著眉,定定望向明窈溫婉澄澈的眉眼,“我不會再讓你出事。”
“我會好好保重我自己,你也是。”
好不容易在樵谷村緩和的心緒不能再次沉重起來,明窈稍作沉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繼續順著方才的話道:“等回去我為你配一劑溫和安枕的方子,做成藥囊,到時候你放在枕邊,夜裡能睡得安穩踏實些,也好養護心神。”
謝熠眼底瞬間漾開細碎的微光,藉著明窈的話懇切地問道:“既是藥囊,外頭用的錦袋,是用姑姑們縫的,還是用買來現成的,再或者是......你做的?”
“我原想著,讓松河去外頭的鋪子裡買幾個合襯的回來......”
謝熠一貫是搭了梯子就能上房的性格,抿了抿唇,餘光看過明窈和緩的臉色,謝熠不由得生出幾分底氣道:“說起來,我身上一個與你有關的物件都沒有,不過是個錦袋,也不是荷包這等定情的物件,窈窈,你為我親手做一個好不好?”
明窈溫柔的眉眼裡帶著點無奈的坦誠:“我少時沒有好好學,這些年哪裡自己動過手,我的女紅......說是針線粗劣都不為過。女孩兒家又不是天生就會做這個的,精妙的繡活都是要常年勤學苦練才能出來的本事。到時候我繡出來的東西只怕是不能入目,不如你尋個現成的錦袋,我替你配藥裝上就是了。”
“無妨。”
謝熠卻不退讓,一張好看的臉坦蕩又赤誠,“什麼針腳粗細,什麼樣貌好壞,我通通不在乎。旁人的東西做得再精巧雅緻,也不是出自你手。窈窈,無論你做成什麼模樣,我只會說好。”
作者有話說:
初見call back,洛水call back
忽然感覺自己像是穿越到青州的攝像機,再穿越回來拿著母帶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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