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策軍眾人告辭離開後, 謝府徹底安靜下來。
軍中所有人彷彿私下裡達成了什麼默契,除非關乎邊防的安危和州府的治理這等頂頂要事,才會派中軍營的將士送來文書向謝熠報備, 其餘瑣碎的公務幾乎都是由葉飛雲和陳山嶺處置,無人登門打擾謝熠的休養。
這一戰打得艱難,他左臂的刀傷深得幾乎快要見骨, 深知明窈一向心軟, 謝熠的傷勢極重是真,也願意在明窈面前做出相當虛弱的樣子。難得養病的日子裡無人打擾, 又只有他們二人在一起, 謝熠巴不得明窈日日守在他的身邊, 無論是問診換藥, 還是一飲一食,最好事事都不假手於人才好。
在家養病的第九日, 月色溫柔地攏住他這間冷肅質樸的臥房。
徵詢過明窈的意見,近來廚下做的, 都是適合養病的吃食, 房中還有些清淡的藥香氣, 和榻邊的小案上擺放著的, 熬得軟爛的鱸魚豆腐羹的香氣攪在一起。
日日吃了睡, 醒了見明窈,若是忽略臂上的傷, 這輩子竟然還能有這般的好日子,放在十日前, 謝熠想都未曾想過。
謝熠靠在軟枕上,目光掃過一旁的鱸魚豆腐羹,絲毫沒有要抬手的意思, 清雋的臉上刻意示弱起來:“窈窈,起身艱難,還要勞煩你餵我。”
在山中困鬥的那一日,宋成裕身受重傷,事態緊急,謝熠忙著喂他還魂丹,不慎劃破了明窈送他的這方小錦袋,事後謝熠心疼了好一陣兒,只得求明窈為他再縫補一次。
因此明窈聽見謝熠這番軟話時,先是放下了手中的針線與錦袋,並不急著喂他湯羹,而是走到榻邊,將指尖搭在他脈搏之上。
脈搏強勁有力,早就已經不是當日虛損受虧的樣子。
他傷的是左手臂,往常貫用的卻是右手,在自己連日來的悉心照料下,他的傷比之先前好上了許多,臉上也漸漸褪去了重傷不愈的疲怠,明窈收回了指尖,輕輕戳破他的小心思:“方才我來,見你已經能自行更衣,就連松河也不曾插手半分,哪裡是起身艱難的樣子,怎麼還要騙我?”
明窈的眉眼清清和和的,謝熠見她站在榻邊,漂亮的臉上看不出被他欺騙的惱意,也沒什麼責備的神色,至於他自己,更是沒有什麼被拆穿的不自在,只是坦坦蕩蕩地委屈著,嘆了口氣:“病是真的病了,身子也確實還沒有大好,只不過是想讓你多照看我些,窈窈,你怎麼一點情面都不給我留?”
他心中有數,重傷臥床休養的這段時日裡,明窈一直都在下意識地心軟與包容著他,她的邊界與防備,也正在被自己一點一點打破。
在無數個無聲無息的時刻,謝熠想,或許連窈窈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在默許和縱容著他。
說是這樣說,謝熠沒有得寸進尺,乖乖接過明窈遞給他的溫熱的湯羹,垂著眼睛一勺一勺喝著,眼角餘光裡恰好是明窈垂落的裙角。
裙襬纖塵不染,邊角細細地繡著幾枝清雅的茉莉,針腳溫柔,像是有暗香,似隱似浮的。他心底那些充盈的情意,在這樣安靜又柔軟的時刻,轟然卻又無聲地纏繞她的身影之上。
他慢悠悠地喝完湯羹,將空碗擱在一旁,放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聲音不大,他用著剛好的力道,引起明窈的注意。
果不其然,明窈放下了針線,再次看向他。
明窈哪裡知道謝熠現下心中已經想了無數個能哄她開心的俏皮話,只是見他喝完了湯羹,便走到榻邊,伸出手小心拆開了他額頭上的帛布。
臉上傷了兩處,額角一道,眼角一道。據謝熠所說,額角最深的那道,是被虎威軍的守將用匕首堪堪劃過留下的。
養了這樣長的時日,今天終於可以拆去帛布。
傷口結了痂,還是能看得出先前皮肉劃裂的痕跡,從額角斜斜地劃到鬢邊,凌厲但不深重。眼尾的那道傷輕些,是戰亂的時候被碎石蹭破的,淺淺的一道細痕,順著眼尾延伸開來。
明窈的左手握在他的下頜上,右手拿著竹篾和藥膏,小心地點在他的額角,和當日在洛陽別院的那間臥房裡,他給她擦傷時的動作如出一轍。
她衣袖裡纏著的香氣淺淺淡淡的,纏在謝熠的鼻尖,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現在回憶起來,怎麼當日的窈窈卻能如此平靜?
見謝熠的臉色像是有些不自在,明窈還以為是自己的力道有些重了,剛收回右手,誰知卻聽謝熠莫名其妙地問了自己一句:“窈窈,臉上的傷,會留疤嗎?”
明窈塗好藥膏,垂著眉看他。
謝熠的骨相其實冷峭又鋒利,生得就算再標緻,用漂亮這樣的詞來形容,總歸也是違和突兀的。
眼下這樣的兩道疤痕落在他的臉上,其實並沒有折損他的容貌,先前看著是有些狼狽,如今好了些,反倒沖淡了往日讓人覺得壓迫的凌厲感,也磨掉了他總是迫人的戾氣。
尤其是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睛乾淨得一覽無餘,這張臉沒有一點城府算計和籌謀,只有直白又熱忱。
在這麼一刻裡,他的臉竟然洩出了一絲漂亮和脆弱。
任是誰見了都要恍神,就連明窈也不能例外。
後知後覺地鬆開落在他下頜上的手,明窈的眸光晃了晃,忙收整好心緒,只是正想回答他的話時,腦海中忽然想起與他在荷塘村剛相識的時候,自己悉心叮囑過他的話,於是微微地拉開了和他的距離,清了清嗓子,學著當日他在荷塘村時說話的語氣:
“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來的,粗糙慣了,其實多幾道疤,倒像是提醒仲某來時路。”
於是,這個最會說話的人耳尖忽然爬上了一層紅,薄唇也微微抿了起來,往常最是沉斂穩重的眼睛也像是凝滯住了一樣,好像有幾分難以言喻的侷促,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她。
落了下風這樣的情緒放在謝熠的臉上,實在是新奇的不得了。明窈看著他,眼睫輕輕地垂落又揚了起來,眉眼舒展,清麗的五官在燭火下一整個鮮活開來,唇角彎起柔軟又幹淨的弧度。
見他反應過來,伸手就要來捉自己,明窈忙向後退了半步,笑卻是忍也忍不住的,“放心的,只要小心些養護著,不會留下疤痕的,只是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實在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被明窈的真心一笑看得心頭微亂,謝熠飛快地斂去了方才那點難得的侷促,稍一頓,直接先發制人:“先前你說過我生得好看,可見一定不討厭我這張臉,我倒是不要緊,若是以後我們真的成親了,有一個容貌損毀的夫婿,窈窈,我實在怕你吃虧。”
“你——”
再說下去只怕是要沒完沒了,明窈沒有說得過他的信心,只能不繞進謝熠的話裡,她收整起手邊的針線與藥箱,像是一副即刻便要離開的模樣。
謝熠哪裡肯放她走,見她不搭話,只得放緩了聲線,換了個正經又溫和的由頭:“窈窈,今夜還早,我實在睡不著,幫我隨便挑一篇策論讀好不好,不拘著選什麼篇目。”
她抿了抿唇,沒應聲,指尖利落,將散亂的瓷瓶和帛布一一歸置了妥當。
他不敢再拿成親的話逗她,語氣放得更低了些,隱隱地有些求饒的意味,“好窈窈,就當可憐我每晚左臂的傷處都會作痛,好不好?”
他見明窈的神色鬆緩了下來。
書案上的左側層層疊疊地摞了不少兵法,另一側擺著輿圖,印象之中,府裡的古籍策論好像都在書房中,明窈翻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本《過秦論》。
謝熠怕熱,剛過夏,房中還是擺放著冰鑑,此刻正散出微涼的水汽,明窈捧著書卷走到榻邊,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房中只尋到一本《過秦論》,若是你不想看這個,我去書房再替你挑一些別的就是。只是......只是其實你不必這樣心急,看書畢竟是費心耗神的事。”
謝熠聞言,微微勾起唇角,清和爽朗的笑意沖淡了些臉上的蒼白,坦蕩隨性地道:“沒事。養傷養得久了,心性難免有點浮起來,左右今晚夜色還早,也沒事可做。你為我讀上一讀,反倒能讓我平心靜氣下來,也算得上是靜養了。”
“好。”
認識謝熠認識的久了,知道他不是一個過於逞強的性子。明窈將書卷鋪開之時,見謝熠曾在卷頁留白之處上做過批註,字跡雖潦草,但落筆沉穩,看得出每一處都是用心思索反覆斟酌了的。
無論文武,他都不肯落於人後。
明窈在榻旁靜靜落座,指尖輕壓著卷邊,她的聲音清和溫柔,枯燥深奧的句子被她輕聲誦讀以後,也少了許多沉重。
讀到文末最警策的一段時,明窈頓了頓,方才繼續念道:“......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上篇念罷,她抬眼,與看向榻上的謝熠四目相對。
謝熠輕輕笑了。
燭火搖曳,掩蓋不住他眼中熠熠生輝的鋒芒,他字字鏗鏘:“窈窈,這句話的意思我懂。一介平民起兵反抗,就可以傾覆整個秦朝宗廟,連皇帝自己也身死於他人之手,以至於被天下人恥笑。打天下能靠武力,坐穩天下靠得卻是仁政和民心。”
明窈見他微微朝自己靠得更近了些,堅定真切地問她:“去歲中秋,我們在河邊時,你曾說戰事四起,苦的只有百姓。那麼窈窈,現下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對成策軍,對我,又作何想?”
他說完,還是如同去歲一般,補了一句:“今日這句話,我以成策軍的主公謝熠問,也以一個鐘情你的郎君問。”
明窈的目光微閃。
想了一會兒,她回答道:“從前我這般想,如今我也還是作這般想。只是宋州地震一事,大裕當權者昏聵無能,群臣竟然要靠死諫才能救助受困的萬民,我實在心驚。我救得了一個人,救得了一城人,但我救不了天下人。如今這個世道,也到了該四海歸一,沒有離亂的時候了。”
相望之間,屋內只剩下燭火輕輕噼裡啪啦作響。
“離開前我說過,有什麼事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商量。窈窈,你一身精湛卓絕的醫術,又有慈悲濟世的仁心,你能做的,遠比現在更多更遠。不只是救我,也不只是救一城人。”
明窈隱約覺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極重要。
他的目光緊緊地落在明窈溫婉的眉眼上,說出了自己心中盤算了許久的打算:“在洛陽做工時,我便想,流離失所和被遺棄的孩子這樣多,他們無依無靠,難有謀生之路。不若我在青州建一個濟世的學醫堂,你來教那些有心學醫的孩子醫術如何?
等學有所成之後,倘若男孩子們有心,可入成策軍做隨軍軍醫,醫治沙場上受傷的將士們。女孩兒們也能學得一技之長,日後長大了,也不必依附他人。
除此以外,年歲大些的孩子們可以在後方炮製軍中急需的藥材,保障成策軍的軍需。若是這學醫堂真的可行,日後各個州府皆可效仿。我想,凡我成策軍治下,有心學醫肯吃苦的孩子,都可以來學醫堂,軍中會按月發放俸祿,不讓他們白白辛勞,也讓他們有立足之本,日後能救更多世人。”
謝熠的話不可謂不震撼。
她與見泉和見溪走過了一州又一州,他們救得了垂危的百姓,也醫得好眼前人的傷病,但天下四分,戰火幾乎從未停過。更何況自宋州一事過後,她只覺得自己像是一瓢水,永遠也澆不滅毀滅百姓性命的烈火。
他見明窈神色動容,伸出手,隔著明窈單薄的大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語氣溫柔了下來,“窈窈,就算日後你還是要離開,我也會尋一個值得託付的人接管學醫堂,絕不讓此事半途而廢。你在洛陽時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說我手握權勢,身居高位,如今我把最心安也是最脆弱之處盡數交託於你,我們之間,不再有強有弱。”
他沒有急著等她一個答案,話音一落,便靜靜地等著明窈認真思量。
過了良久。
明窈緩緩抬眸,清亮的眼眸映著搖曳的燭火,聲音雖輕,但卻堅定:“好。”
作者有話說:
理智不再離家出走的小謝,是頂頂會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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