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太多, 養病這些時日的光景再好,終究容不得謝熠長久沉溺。
葉飛雲和陳山嶺將公務一壓再壓,但送入府裡的奏報還是越來越勤, 需要等待他定奪的事太多,謝熠將開辦學醫堂的設想提前傳回大營,只等正式回大營理事之前, 將此事落定下來。
因此謝熠傳過信後的第三日, 高巖、陳山嶺、宋成裕、葉飛雲、沈永長,常軍醫幾人便陸陸續續地登門準備議事。
葉飛雲與陳山嶺這幾日都宿在了大營之中, 來得自然也是最早, 只是剛邁入外院, 便見正廳的廊下並肩立著謝熠與明窈。
在家中靜養了小半月, 謝熠的銳氣非但沒有磨滅,反倒將一身筋骨養得更加挺拔凌厲, 玄色的常服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像是出鞘的寒刃一樣, 清俊的一張臉上沒有任何病氣, 養精蓄銳後反倒恢復了先前的凜冽血氣。
不知道謝熠在低聲說著什麼旁人聽不真切的話, 身旁的明窈始終靜靜地聽著他言語, 眉目溫和, 唇邊噙著笑意,遠遠看著, 兩人像是自成一方天地似的。
誰都融不進去的樣子。
葉飛雲和陳山嶺對視了一眼。
先前為了謝熠能清閒安養,兩人是日日夜夜案牘勞形, 分身乏術。更何況這次養病謝熠又能和明窈多些單獨相處的時日,為了謝熠日後的幸福,葉飛雲與陳山嶺咬咬牙, 時刻提醒自己他們甘願受累,他們沒有怨言。
可前方的人氣色好極了,額間即便有道暗紅色的印子,也比他們此刻這等憔悴蠟黃又萎靡的兩張臉強出去不知道多少。
於是葉飛雲和陳山嶺便沒有那麼舒坦了。
葉飛雲率先發難,負著手大步向前,邊走邊朗聲道:“軍師和我過了子時才睡,原以為今日倉促,卻也沒成想會是最早到的。”
謝熠的目光微微斂了起來,臉上露出些意味深長的神色來。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兄弟,葉飛雲一開口,他便知道存了什麼心。
謝熠的眉梢輕輕地一挑,神采奕奕的,臉上甚至還能有些欣慰和感激的笑意:“正是因為有軍師和你在大營為我穩住大局,任勞任怨,我才能在家中安心靜養,不必憂心繁重的公務。如此勞苦功高,有你們,真是我謝熠的福氣。”
葉飛雲張了張嘴,他的嘴皮子哪裡是謝熠的對手,打小兒就說不過,更何況是現在?
乾脆閉了嘴,悄悄地側了頭看向陳山嶺,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而喻,擺明是自己說不過,等著軍師再度出手。
陳山嶺搖著蒲扇撚著鬍鬚,笑得清朗溫和。有心上人在自己的身邊,謝熠哪裡會給他們在明窈面前擠兌自己的機會,還不等陳山嶺想出搶白的話,謝熠便微微低頭,問向身邊的女孩兒:“窈窈,你說是不是?”
對謝熠和葉飛雲的相處瞭解的不算太多,謝熠的神情又實在誠懇,見葉飛雲與陳山嶺的氣色憔悴,明窈也十分贊同謝熠的話,相當真誠溫柔地道:“軍師和葉將軍辛苦勞累,實在是軍中柱石一般的存在。”
於是迎著明窈清和澄澈的一雙眼睛,陳山嶺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這麼生生地嚥了下去。
謝熠將一切盡收眼底,眼中笑意愈加重,便聽明窈繼續說道:“一會兒要議事,大家更是辛苦,我去準備些生津潤燥的烏梅蔗漿飲子,和醒腦明目的薄荷竹葉煎茶吧。”
“好,辛苦窈窈。”
謝熠的目光一路追著明窈好看的背影,直到拐過廊角才緩緩地收回了視線。一旁的葉飛雲看得清清楚楚,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老宋傷得比你還重,昨日都能去軍營裡晃一圈,我看你就是在明姑娘面前使勁兒裝相。”
“改日我得去高府拜訪一下師孃。”
這話說得莫名,葉飛雲丈二摸不著頭腦,疑惑地看著他:“你去拜訪師孃做什麼?”
“也請師孃為你留心些,否則下次你受了傷,連個能裝相的人都沒有,我替你惋惜。”
葉飛雲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俗氣!
老謝現在竟然變得如此俗氣起來!
說是最早,其實幾個人到的時辰都差不多。宋成裕這次傷得重,就算養了十幾日,也沒有恢復先前的神采,眾人落座在謝府的正廳中,都能看出宋成裕的病態。想到先前的事,宋成裕禮數週全地對著對面的明窈拱手道謝,只是這一動作到底牽扯到了心口的傷,宋成裕臉色微僵,但還是鄭重萬分地道:“說起來,我方才還未感謝明姑娘,若非當日服下明姑娘的還魂丹,只怕我能不能挺到援軍到來還不好說。”
明窈見他就算安穩地端坐著,脊背也不敢完全挺直,氣力到底還有些虛浮不足,忙道:“宋將軍不必客氣。”
幾人之中唯有沈永長是第一次見明窈,因著不得知明窈的真實身份,因此自入謝府正廳始,沈永長便著意留心著謝熠的神色,只見謝熠端坐於正廳的主位上,向來骨相凌厲,容貌冷峭的人,聽眼前的明姑娘開口講話時,眼底多了些往日裡沒有的柔和光亮,就連冷肅都消減了大半。
沈永長久居官場,自有察言觀色的本事,只不動聲色地思忖著,想來眼前的明姑娘會是未來的主母也說不定。
放下手中的薄荷竹葉煎茶,沈永長與陳山嶺的目光恰好對視,許是看出了自己的想法,陳山嶺的眼底浮起笑意,並未點破沈永長的想法,只是斂整了神色對著謝熠揖了一禮道:“天下四分,戰火不斷。如今流民遍地,到處都是流離的孩子,這些孩子們無依無靠,難尋生路。若是真能收納治下那些品行端正和肯吃苦的孤苦孩子,由明姑娘親自傳授醫術,既能為咱們成策軍儲備軍醫和人手,也能給這些孩子謀一條長久的生路,實在是一件大善之事。”
謝熠微微頷首,指尖輕輕釦著面前的案几,聲音平緩地落在廳中:“軍師說的不錯。今日請諸位登門,便是為了敲定學醫堂的建造一事。除此以外,選址、資用供給、學醫堂人員的選用、還有求學孤兒的甄別,也需得詳細商定,儘量不留隱患。”
謝熠所說也是這些時日明窈所想,因此見謝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明窈斟酌了一番措辭,謹慎地道:“青州城內的街巷宅院,我算不得全然熟稔,只是學醫堂畢竟與成策軍有關,我想於選址上,最好不落入市井中心。”
第一次與鮮少打過交道的人一同議事,明窈的姿態謙和,話音落了以後稍作一點停頓,見眾人都在認真地聆聽她的意見,才繼續清晰地開口:“無論是僻靜些的街巷,還是近城郊的院子,只要地勢乾爽,再有一口潔淨的水井,便是最理想之處了,只是不知道城中是否有合宜的地方?”
明窈的話音剛落,謝熠便從容地接過了話頭,“論青州城的佈局安排,沒有人能比沈刺史更為熟悉,選址的事便由沈刺史操持吧。”
沈永長當即領了令。
話頭一旦開啟,大家也紛紛有了意見。高巖率先開了口,一貫沉穩務實的爽快人拱手道:“主公,既是要為了軍中炮製藥需,藥材一事便由我糧草大營統一調撥就是,只是起居與薪俸兩事,該如何定奪,屬下實在不敢拿主意。”
“高將軍不必擔憂。”謝熠的目光沉穩地地落在高巖身上,“成策軍治下米糧充盈,前幾日我與沈刺史提前商議過,青州州府會單獨撥付糧款,專供學醫堂的孩子們衣食住行,軍中糧草大營負責統籌藥材的供給便可。除此以外,為成策軍效力的孩子,屆時軍中的支度使會分發薪俸。”
如今謝熠能與明窈一起攜手為成策軍與百姓們謀福祉,高巖眼中露出些不那麼明顯的欣慰來,當即領命道:“既然主公已有籌謀,屬下定然全力配合,絕不會讓學醫堂在藥材之上有半分短缺。”
“於用需上,屬下倒是不擔心。”陳山嶺輕輕搖著手中的羽扇,四十幾歲的中年人眉眼雖清淡,但面容卻睿智清明,不免擔憂地道:“我成策軍在四方勢力之中,最勢優之處便是糧、鹽、藥充足。這世道,細作橫行,成人倒是容易排查,屬下只怕孤苦的孩子會被有心人收買或馴養,暗中流入了學醫堂,他日釀成大禍。”
“軍師的擔憂,也是我的擔憂。甄別孩子們的身世,隔絕細作是要緊,可到底是行善事,做得過了,又像是苛責刁難孩子們,說來也是兩難。”
陳山嶺的話,也說中了明窈心底的顧慮,謝熠始終留心著明窈的神色,見她說完,指尖不由自主地抵在了案沿上,乾淨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謝熠篤信,她在這一刻,將自己的信任交託給了他。
謝熠的眉目微松,條理分明地平緩開口:“昨夜我思索許久,暫定了幾點核驗之法。第一,凡入學醫堂的孩子,需得登記自己的籍貫居所,家中親長的蹤跡;第二,入學醫堂前,由常軍醫和明姑娘一起親自查驗,著重留意前來的孩子是否受過歷練,是否有暗記;第三,入學醫堂與被善堂收容終究有所不同,還需得有兩名本地可靠的百姓聯名作保才是,來路不明的孩子暫且由善堂收容,不得入學醫堂。”
一直聽幾人商談的沈永長適時開口:“主公所言極是。這些年成策軍轄境逐漸擴大,除了今年新打下來的幾個州府正陸續呈上戶籍的卷宗,州府裡有成策軍轄境所有百姓的戶籍卷宗,一年一造籍,屆時屬下會安排專人在學醫堂核驗,倘若真有來路不明和身世存疑的孩子,屬下即刻派人排查。”
現下已經是最妥帖的法子,陳山嶺和明窈聽見謝熠與沈永長的安排,神色都漸漸舒展下來,葉飛雲一向不大處理這些細緻事,但畢竟心中還是將明窈當做柔善慈悲的女兒家,只得補充道:“旁的你們拿主意就是,只是我不擴音醒一句,常軍醫和姑娘都是行醫的寬厚人,到時候或許還要麻煩你們記錄這些孩子們在學醫堂的言行舉止,若是真有頑劣作惡的,異心異動的,便不能心軟了,還得即刻逐出學堂,永不復用。”
“是。”
葉飛雲的話極有道理,兩人自然都應了下來,明窈頷首,“機敏聰慧是難得,最重要的還是品性,葉將軍所言我定會留意。”
待明窈的話音落了,常軍醫才繼續道:“軍中的傷症各有不同,繁多複雜,屆時我會與姑娘商定在學醫堂中如何授課,事情不好都壓在姑娘一人身上,若是有不得兼顧之處,主公,軍中人手緊張,學醫堂是否再請幾位可用的大夫前來授課?”
“於行醫問診上,自然還是你們更為擅長。”
謝熠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回明窈的身上,不免悉心叮囑道:“不必勉強,人手上若有需要,再行安排就是,日久天長,沒必要熬壞了自己。”
這是明窈第一次見到謝熠正經議事時的樣子。
他們總是在獨處。過往的謝熠或是風趣落拓,或是耐心縱容,可此刻端坐主位之上,明窈見他目光清冷銳利,一言一行擲地有聲。
他縝密,果斷,卻又心懷悲憫。
*
宋州。
一轉眼,自春入夏,又到了初秋,毀天滅地的一場災難,到底在宋州留下了無法盡數抹去的痕跡。
車馬往來,百姓勞作,想來他的駐守或許快要結束,回長安的歸期也快到了。
唯一安慰,好在窈窈一切安好。
長安的同窗每隔半月便會將寫著朝堂動向的密信加急送到他手中,大約都與攝政王及朝中幾派勢力有關,只是今夜這封加急的密報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大裕和戚軍持續交戰了五月有餘,邊境的戰火始終連綿不絕,將士與百姓死傷無數,直到前日,以大裕的全線潰敗收場。
大裕的數萬將士葬身沙場,南方的十三座城池盡數淪陷。
這一場大敗引得朝堂上下動盪不安,一向暴戾狠辣的攝政王震怒難平,為了宣洩此次戰敗的怒火,平息朝野上下的非議,同窗在信中筆跡潦草地寫道,攝政王如今已經不問戰敗的緣由,也全然不再去查戰事的實況,直接下令斬殺十數名邊關的將領。
滿朝文武已經到了人心惶惶和人人自危的境況。
官驛中的燭火搖曳明滅,陸中羲靜坐在簡樸的書案之前,目光沉靜地反覆地細讀著同窗書寫的每一行文字,明明只是初秋,他一向溫潤清正的眉眼卻緩緩被一層層冷意覆蓋。
密信的最末,似乎有些凝滯和遲疑,但還是匆匆落筆,同窗直言攝政王近來性情越加偏執狠厲,攝政王本就與戚鵬舉不共戴天,此番邊關戰敗更是不會就此作罷,只怕這把火不知道還要燒多久,就連地方的官員們,也怕稍有不慎惹禍上身。
陸中羲最近幾月來一直在濟州、宋州來回奔走,一著不慎便有可能招致攝政王的猜疑與遷怒,同窗反覆提醒他,近來務必要收斂言行,儘量避開這場的朝堂禍亂。
陸中羲抬手,將手中的密信湊近案上的燭臺,遇了火,密信頓時捲曲起來,細碎的灰燼飄落在書案之上,火光映照在陸中羲清冷的眼瞳裡,卻暖不透他端肅的面容。
他早已身處在棋局之中,根本沒有真正的脫身一說。
思來想去,陸中羲提起筆,在紙面上落下:
“雙親尊前,兒中羲敬稟。”
作者有話說:
剛剛看到了青海地震的新聞,如果有青海的讀者寶寶們,希望大家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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