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之中, 山河輿圖兩側。
從去歲開始,成策軍征伐和擴張的腳步便從未有過一日停歇,除了謝熠親自領兵出征以外, 邊境大大小小的血戰已經高達十數場,將成策軍與大裕周邊所有零散和後起的勢力盡數吞併。
如今成策軍盤踞在整個國土的東方,疆域的版圖向北擴至了薊州, 向南扼住了潁州要地, 境內有鹽礦,有鐵礦, 錢糧和兵甲自給自足, 下轄的城池數量更是已經反超了梁臨陽所執掌的虎威軍。
如今天下的格局, 開始變得微妙制衡起來。
大裕早前與戚軍的一戰慘敗收場, 現下已經元氣大傷,成策軍又屢屢南下, 接連打下虎威軍數座城池,只是如今風頭正盛的戚軍和成策軍之間, 卻始終沒有過真正的碰面。
隔著連綿的山川和湖泊, 還有大裕與虎威軍下轄的數個得以緩衝的州府, 有些事不必點明, 謝熠與戚鵬舉早已經心照不宣地, 同時將目光對準日漸式微的虎威軍。
他們會一點一點,蠶食虎威軍所轄的東南富庶之地。
在軍中行走慣了, 大家的心眼兒難免也都大些,莫說今日是親自帶兵上戰場的謝熠與宋成裕受了傷, 就連一貫穩坐後方的軍師,先前也曾被敵軍的弓箭險些抹了脖子,軍中從來不會因一個人一場傷病就亂了章法, 只是先前到底積壓下來幾件大事,隨著謝熠與宋成裕陸續回營,要緊的公務也總得仔細議上一議。
於是從晨起議到了入夜,營帳的簾子就一直掀開來過。
外頭不知情的將士們遠遠地望著,只當營帳裡商議全是關乎成策軍存亡的頂頂要事,竟然從清晨閉帳到了深夜,想來一定氣氛凝重,字字千鈞。
晨起上值時,的確如此。
起先軍中和地方的要員都在,一言一行難免都周全縝密,真到了晚上,只剩下最中心的幾人時,便不再是這模樣了。
公務冗長,繁雜瑣碎,葉飛雲是最先鬆了脊背,窩在椅子裡的。高巖年歲漸長,腰背痠痛的,時不時還需得起了身立著議事,陳山嶺和宋成裕墨水多,自然說話說得也多,最後已經口乾舌燥,拿起杯盞又放下的聲響此起彼伏。就連謝熠,偶爾也得捏著眉心,藉著這麼一時片刻的,緩一緩自己的倦怠。
於是伍文都晚間掀開營帳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成策軍的最頂頭上官們,個個臉上沉倦疲憊,眉目耷拉著的樣子。
身為謝熠的機要掌書、成策軍的文書主簿,這樣的情形伍文都已經實在算得上是見怪不怪,以前也不是沒有過,議事議得最為激烈之時,葉飛雲和高巖這樣的的急性子,摔杯砸盞都是常有的。
他先前數次無辜遭殃,掀開營帳的時候,要麼險些被葉飛雲扔出來的瓷杯砸到頭,要麼碰上高巖不分敵我罵得起勁兒的時候驟然出場,這個連主公都敬重的大將軍罵到一半戛然而止,看向自己的臉色,相當不痛快。
故而只要遇上徹夜議事之時,伍文都進入中軍大帳前總得側著身子避一避,總不至於次次都是他受無妄之災。
行了一禮,伍文都將一沓密信呈到了謝熠的長案前,又將謝熠批好的奏報利落謹慎地收整完,退了出去。
這些時日以來,各地都算得上風平浪靜,因此暗線們連日來探報的訊息被伍文都按照州府緊要的程度先後堆疊在了一起,來自宋州的箋紙不過是夾雜在其中,看不出任何異常的一封。
直到謝熠一一看過每一地的密信,指尖落在寫著“宋州”二字的信箋上時,他也沒想著能看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來。固有的印象裡,宋州的密報大抵還是一成不變的樣子,無非就是陸中羲在宋州務實穩妥的排程而已。
他未曾預判,千里之外的大裕,朝堂所有的汙穢謀算,就這麼送到了自己的手中。
細作探知,大裕與戚軍此次正面交戰慘敗,接連失守南方的十三座城池,數萬將士葬身沙場,大裕朝野上下非議四起,追責之聲鋪天蓋地,攝政王的聲望一落千丈。
與此同時,大裕南境參與此次戰事的主將副將,已經全部就地革職斬首,株連九族。
為了平息怒火,為了安定百姓民心,也為了轉嫁戰敗的罪責,攝政王心胸狹隘到直接藉機發難,不少朝臣因此蒙冤。
就連遠在宋州的陸中羲也慘遭波及。
攝政王不走三司會審,不準大理寺、刑部、御史臺查處真相,更沒有什麼立得住的證據,直接命中書舍人擬寫了聖旨,快馬加鞭下發至宋州。
聖旨言明,巡漕御史、災後督辦、門下省給事中陸中羲,身負皇命,不恪盡職守,撫卹百姓,反而借賑災之際貪墨賑災銀兩,致使宋州百姓流離失所,又因賑災錢糧被陸中羲侵吞,導致邊境糧草軍餉調撥宋州,以至於將士們供給不濟,延誤邊防大計,罔顧國法,罪無可赦,著陸中羲就地打入宋州詔獄,昭告全境,擇日斬首示眾。
謝熠沉著臉色看完了密信上的內容,將密信遞給了下首的陳山嶺,陳山嶺又再傳給高巖、宋成裕、葉飛雲一一看過。
若是從前,他們不過就是局外人。
陸中羲是賢臣蒙冤也好,是罪有應得也罷,與遠在青州的成策軍有何干系。
更何況大裕的權力傾軋早就已經屢見不鮮,成策軍原本也應該樂得見一見他們朝堂內鬥。
鬥得越厲害,對成策軍就越有利。
可陸中羲的身份,實在太特殊。
他是明窈的舊人,也是明窈的親人。
一時之間,中軍大帳內陷入無聲的沉寂中,高巖、葉飛雲、宋成裕的神色頓時都有些複雜。
陸中羲投靠攝政王有難言之隱這種事,他早已經心知肚明。就算陸中羲再橫亙在自己和明窈中間,謝熠當日能在濟州一箭射殺陸中羲,卻說不出認同那道勞什子的聖旨這樣的話來。
最終是宋成裕先開了口。
“我雖沒有見過陸中羲,但阿熠與我在徐州整頓之時,伏康曾親口將宋州的震後慘狀述說於阿熠、軍師與我知曉。當時陸大人與明姑娘不眠不休,勞心傷神,事事親力親為,在疫病蔓延之際身先士卒,說實話,單論陸中羲在宋州的所作所為,我不相信貪墨災銀,壓榨百姓的人能有這種心志,也不覺得他像是攝政王麾下那些趨炎附勢的庸碌之輩。”
宋成裕是最和緩之人,見謝熠的臉色一直沉斂著,便繼續道:“阿熠,我知道提起陸中羲,難免會觸碰到你的心結,拋開舊情與糾葛,我想依照明姑娘的眼光與心性,她看人待事不會有偏差,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謝熠沒有否認宋成裕的話。
什麼隱情不隱情,說到底無非就是內裡齷齪太多,總得想個辦法給百姓做做樣子看。沉吟了片刻,謝熠心中權衡了一番,冷冷地開口道:“莫說朝野上下與市井百姓,倘若我們從未結識過窈窈,也會認定陸中羲就是攝政王麾下的重臣。這次攝政王驟然發難,看著像是怒火中燒,秉公肅紀,我猜測,他只是做出一副不惜向自己人動刀的樣子而已,給戰敗找個由頭,也能順勢收攏一番民心。”
有了謝熠和宋成裕這番落定的話,葉飛雲忍不住撓撓頭:“說來說去,我瞧你們都沒說到點子上。大裕的官,貪不貪原本和咱們就沒什麼關係。但陸中羲可不僅僅只是大裕的一個官,就我們幾個親近的人在,沒什麼不好說的,也沒什麼事是不清楚的。老謝,這件事最重要的,是按照明姑娘與陸中羲的關係,你預備告訴她嗎?”
葉飛雲這話,還真是說到了點子上。
“我覺得便不說了吧。”高巖搖了搖頭,“聖旨已下,人又在詔獄裡,大勢已定,誰都無力迴天。若是不知道這個訊息,還能以為彼此都好好活著。一旦說了,只怕明姑娘總會傷懷,日日煎熬。生離死別的事情這樣多,何苦給明姑娘多添一樁傷心事?”
宋成裕蹙著眉,難免有些不贊同的樣子,懇切地開了口:“話也不能這般說,明姑娘和陸中羲就算沒了男女情意,也是自幼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說是實打實的親人也不為過。瞞總是瞞不住的,倘若阿熠與姑娘能結為夫妻,日後知道陸中羲含冤待死,阿熠又曾經刻意隱瞞的事,只怕這輩子都會是橫在兩人中間的心結。我想明姑娘應當有知曉真相的權利,我們不該替她做決定。”
高巖說得沒錯,可宋成裕的話又實在有道理,葉飛雲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還是看向了正坐在上首的謝熠。
這話不能說沒過腦子,但帳裡都是自己人,葉飛雲也太多想,直接便問道:“我聽著師父和老宋的話都有道理,我也說不出是說好還是不說好。只是老謝,你和明姑娘的關係才剛好些,若是真的說了,明姑娘一旦心生憐憫,想到生離死別的事,再回到陸中羲的身邊可怎麼好?”
謝熠始終靠坐在長案後,原本面色就偏冷,眼簾也始終壓著,沉默地接納著帳中眾人的每一句話。
葉飛雲的話一說出口,他的臉色終於從平靜轉為沉鬱,臉色難看得近乎於鐵青。
宋成裕忍不住咬咬牙,顧不上自己心口的傷,一個勁兒給葉飛雲使眼色,再次給謝熠遞了個臺階兒:“說到底,這件事還要阿熠自己權衡。飛雲,我這傷口好像裂了,你快陪我去找常軍醫看看。”
事情議到這裡,也就算是散了。
高巖離開前,見陳山嶺依舊端坐著沒有起身離帳的意思,不由得腳步一頓,回身隨口問道:“軍師,你不一同回去歇息嗎?”
方才一直沒有開口,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陳山嶺為自己添了一杯茶,回答道:“你們先走吧,我尚有幾項關於選人用人的要務,需要單獨留下來同阿熠商議。”
什麼選人用人的要務,能急著在這一時分說?
謝熠看出陳山嶺有話要說。
厚重的帳簾落下的那一刻,中軍大帳終於徹底安靜下來,謝熠拿過案上的墨玉鎮紙放在手心,將目光落在陳山嶺的身上,也終於出了聲,“軍師特意留下,是有什麼話要說?”
他與謝熠之間雖沒有師徒之名,但謝熠到底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半個徒弟。剛到武館的時候,謝熠還只是一個大字不識的毛頭小子,如今這些識文斷字,句讀文書的功夫,也有自己教了好些年教出來的功勞。
恰恰也因著沒有什麼禮法尊卑的師徒關係,陳山嶺與謝熠之間相處起來反倒更鬆緩,因此陳山嶺的脊背微靠著椅背,身上的青衫在明亮的燭光裡泛了些暗啞的光澤,聽見謝熠的話,唇角噙了點極淡的笑意。
人雖已到中年,但陳山嶺的眉眼還是清俊疏朗的,“阿熠,方才大家都在,有些話不便當眾直說。其實你師父和成裕的話都沒有錯,瞞著有瞞著的穩妥,如實告知也有如實告知的道理,只不過一個重得失,一個重情義。你做成策軍的主公這樣多年,不用我說也應當知道,有些事本就沒什麼確定的答案而言,無論你最後如何抉擇,都沒有對錯。”
四平八穩,根本不會是軍師需要特意單獨留下來說出來的話。
謝熠摩挲著鎮紙的指尖微頓,靜靜地等著陳山嶺的下文。
果不其然,陳山嶺的目光直直望向坐在主位之上的他,稍稍收斂了些方才的散漫,“我聽越川說,先前在洛陽救阿笒的那一夜,對楊獻的暗衛和金吾衛,能留有一條命的,你都沒有趕盡殺絕。”
謝熠不置可否。
“你心中到底太仁義。就說戚鵬舉,尚且不提此人的大局眼光和麾下根基,只提他骨子裡殺伐由心的狠絕,在亂世之中,這才是逐鹿者最需要的特質。明姑娘溫厚持重,敏慧慈悲,做得了成策軍主母,也做得了未來的皇后,這樣的好姑娘可遇不可求,若是你實在無法放手,嚮明姑娘隱瞞此事,既能留住人,也能讓你就此學得狠絕一些,不是什麼壞事。”
謝熠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出言反駁。
見謝熠面容依舊沉靜,陳山嶺稍作停頓,又繼續道:“但順著本心行事,就是你的正道,也是成策軍立世的正道。所以告知明姑娘也對。只是我不好說,明姑娘知道這件事以後,會有什麼反應。”
“無非就是見他最後一面而已。死局已定,除非有人能從大裕的詔獄裡劫出攝政王欽定的死囚......不過這件事,窈窈做不到。”
“明姑娘做不到,但阿熠,你做得到。”
陳山嶺輕笑了一聲,目光微動,一向灑脫的面容多了些惜才之色:“畢竟是大裕建朝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我這等讀書人自然多關注了些。先前我通讀過陸中羲的策論,真是才華橫溢,筆落驚鴻啊。此人在民生、吏治、財稅上,都頗有心得,是極其出色的內政文臣。如今成策軍的疆域一直擴張,好不容易提拔起來的那些可用的文官,陸陸續續也被指到了各個州府,軍中文官青黃不接,眼下是真缺人,若能將陸中羲收入麾下,對成策軍未來裨益無窮。”
“軍師好謀劃,可我有私心。從詔獄裡撈出陸中羲,不是一件只憑我一腔意氣就能辦成的小事。更何況真將陸中羲收歸到青州,豈不是平白攪亂我和窈窈之間舉步維艱的情意?”
“所以萬般抉擇,皆是正途。只是無論告知與否,阿熠,你真的做好承接一切變數的準備了嗎?”
作者有話說:
小謝身邊,其實是非常需要軍師這種守序中立的人,因為比起單純的善惡考量,成策軍的秩序和目的非常重要。
以及,下一章小謝回家,說不說這件事,讓他再思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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