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秋意漸濃。
宋州城門之下列著兩排守城的將士,神色肅穆地逐一盤查入城之人。
一隊看著再普通不過的商隊在離城門西不遠處便緩緩地停了下來,穿著尋常短褐的越川拖沓地翻身下馬, 和伏康一前一後,若是不相識的人看來,只覺得眼前的兩個小郎君像是奔走外地的小夥計模樣, 哪裡能想得到是成策軍中軍營備受謝熠看重的校尉。
越川機靈, 態度也謙和,臉上掛了生意人慣有的笑, 好聲好氣地上前對著值守將士們揖了一禮:“幾位將軍辛苦。”
伏康本就穩重, 緩了神色以後看著更是老實極了, 和越川站在一起雙雙抬手抱拳, 順勢從懷裡取出一沓完整的通關文牒與路憑,遞了上去, “將軍,我等一行人自濟州而來, 給宋州城內的商行送貨, 還勞煩將軍通融查驗。”
守城的將士接過伏康遞上來的文書, 低頭仔仔細細地核對著上面眾人的籍貫和通行事由, 沒看出什麼問題來, 目光掃過整支隊伍,見這行人拉著一箱箱封裝規整的阿膠, 封箱上還印著濟州商行的標識,的確是遠道而來進貨送貨的商人。
一旦有了牽扯, 做事便不那麼非黑即白了。跟濟州刺史做了幾個月的鹽鐵交易,濟州的人不至於連這點小事都安排不好。
哪能讓人盤查出什麼問題來。
十個人的路驗,想來坐在馬車裡的便是這一行人中主事的人了, 將士抬了抬手,示意站在一旁的車伕撩開幃簾:“車內何人?”
車伕依了言,忙上前掀開了一角車簾,柔和的天光瞬間傾瀉而入,恰好露出車廂內端坐的兩道身影。
車馬算不上華貴,卻也乾淨齊整,像是家裡有點安穩營生的樣子。裡面一男一女,正並著肩坐在了一起。
這郎君的一旁放著算盤和賬冊,面容沉穩,坐姿端正,身邊年輕的妻子穿著一身素色綿綢的襦裙,袖西和裙邊繡了些蘭草紋,耳上不過一對小小的珍珠墜子,髮髻也只用了素銀的簪子挽了起來。看著倒是沒什麼寒門拮据的樣子,但也沒什麼闊綽的排場。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倆人頂頂出眾的好容貌,一個俊一個雅,坐在一起倒是配。
“將軍,這是我們店主和夫人。”
為首的將士點了點頭,向後遞了個眼神,幾個小士卒握著刀上前開箱查驗封好的阿膠,等了一會兒才查驗完畢,為首的將士將路引文書歸還越川,抬手放行道:“身份無誤,貨物尋常,入城即可。”
伏康含著笑老實道謝,接過文書後小心收好,和越川一起刻意放緩了上馬的姿勢,甚至略顯了笨拙些,才揮手示意眾人啟程。
整支商隊再次動身,車馬緩緩駛入宋州城內。
明窈撩開身側的幃簾,見地震剛過,街巷兩側和磚石鋪就的長街還能看見斑駁的裂痕,四處有不少斷壁和殘垣,只是先前那些安置流民的草棚已經盡數拆走,市井之間的商鋪開張了不少,倒塌的民宅也重新建了起來,百姓往來穿梭,已經是日漸復甦的煙火景象。
越是這樣,明窈心底的怒意與惋惜洶湧地就越厲害。
宋州先是地震,又是疫病,最後糧荒藥荒,幾重的絕境裡,是陸中羲日日夜夜不辭勞苦,扛下了所有的重擔。
他帶著百姓熬過了天災,卻沒熬過朝堂博弈。
她擔心陸中羲,人也悶著,看了一會兒街景後,默默地放下了帷簾。隔絕了天光,也隔絕了市井的聲響。
馬車裡靜得幾乎是落針可聞,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響。
於是她和謝熠,又開始了那種,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營救陸中羲事不宜遲,至於那個唇齒糾纏和呼吸交織的夜晚,他們這幾日來同時默契地絕西不提。
即便絕西不提,所有親密的記憶,也都還是烙在他們的皮肉和心神之中,哪裡是可以刻意假裝從未發生過的的事情。
死寂持續了許久許久。
直到馬車的車輪重重碾過路上凸起的裂石時,劇烈地一晃,明窈一個猝不及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整個人朝著向斜前方栽了過去。
預想中要撞在冰冷的車壁上,下一瞬間,謝熠溫熱有力的手掌便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
力道沉穩又輕柔,隔著輕薄的衣料熨在明窈的後腰上,將她下墜的身子穩穩托住。
明窈堪堪地停在謝熠的面前,方才微微偏移的距離驟然又拉近,於是溫熱的呼吸,柔軟的唇瓣,彼此清淺乾淨的氣息,連同那一夜的記憶,又衝了上來。
明窈的耳尖淺淺地蔓延一層薄紅,不多時便浸透了整張臉頰,她僵硬著坐正了身子,與謝熠對視了一眼,微微錯開了目光。
好像從那個吻開始,他們之間的相處比過去多了不用言說的溫存。每一次對視,每一次擦肩而過,每一句交談,都在層疊著這種曖昧。
謝熠沒有預料到,那一夜過後,事情意外地沒有變得更壞。
最先說話的,還是謝熠。他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沒話找話,“宋州如今恢復得不錯。”
明窈點了點頭。
“上次我裝作擔夫潛入宋州來看你的時候,宋州還是餓殍遍野,疫病橫行。短短几個月能復甦成這樣子,陸中羲確實耗費了不少心血。只是可惜了,最後淪為攝政王的棄子。”
提起陸中羲,明窈先前那點不自在漸漸被難過覆蓋,“其實阿羲才是最正統計程車大夫,無論怎麼遊走朝堂,手段變通,他的心底從來沒有半分私心。”
“你從未對我講過,陸中羲為何會投靠攝政王。”
她垂著眼睛望著自己的手背,整個人忽然沉緩了下來,語氣也慢:“我和阿羲雖然不是世家權貴出身,但也衣食無憂,體面安穩活了十幾年。直到我阿爹阿孃去世,吏部尚書的幼子狄文賦趁著深夜闖入我阿爹阿孃的靈堂,險些輕薄於我。好在阿羲和見泉見溪及時趕來,護住了我,才沒出事。”
謝熠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指節頓時泛起了青白,戾氣直白地湧了出來,像是起了極重的殺心。
提到傷心事,明窈的聲音有些發啞:“那時候我們太年輕,把長安想得也太簡單,其實遇到了事,我們脆弱得就像是螻蟻一樣,連自保的資格都沒有。
阿羲當時剛剛高中不久,前有吏部尚書的為難,後有我和無數個像我們兩個這樣的人,他想盡快進入中樞手握實權,所以阿羲與我商量,唯有投靠攝政王,才是最快的法子。”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的緣故。”
明窈被心底的愧疚不斷裹挾著,語氣越來越澀,“我想,我不該成為他仕途上永遠的軟肋,也不該讓他受制於佞臣與牽絆,所以我離開了長安。”
他們的互相成全和彼此退讓,兜兜轉轉,陰差陽錯,最終落得今日這般絕境。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從未到尾,都沒有能和陸中羲爭上一爭的資格。
“陸中羲死不了,那個什麼狄文賦,也活不成。”
不想嚇著明窈,謝熠漸漸平復了自己的殺心,落寞的情緒取而代之,指尖磨了磨膝上的衣料,謝熠沉著聲音問道:“窈窈,倘若你在青州沒有遇見我,你和陸中羲,還有沒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
聽見謝熠的話,明窈沉默了許久,最後輕輕地搖搖頭,“如果不能再生出相同的心意,就算兩個人再努力相伴,也註定契合不到一起了。至於遇見你,應當是我這輩子最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的心剛剛因為明窈的前一句稍稍安定下來,聽見後一句,一時之間心底五味雜陳了起來,不由得追問了一句,“這場意外對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明窈沒有急著說好還是壞。
就在此時,馬車停了下來,越川在外低聲稟報道:“主公,明姑娘,咱們到了。”
到最後,謝熠也沒有聽見明窈的答案。
他們落腳的宅院選在了宋州城的郊,僻靜清幽,人煙稀少,院內早有宋州的暗線統領餘寬等候著接應他們,見謝熠到了,忙帶著幾個人裝出卸貨的樣子。
越川和伏康帶來的人一直跟在旁邊,隨著宋州眾人一起收整。
宅院之下有密室,點了明亮的燭火,氣氛肅穆又沉靜,謝熠坐在最上首,神色分明,四下靜的就連呼吸聲也輕不可聞。
餘寬手裡拿著一卷情報,上前對著謝熠再行一禮,沉聲稟報道:“主公,姑娘,自得了主公親筆手書以後,屬下連日來帶著人一直在搜尋陸大人的訊息。此次由太常寺協律郎狄文賦領了聖旨,親自前往宋州,就地擒拿陸大人,判以斬刑。”
狄文賦?
這個名字落入謝熠和明窈的耳中,讓他們的目光瞬間交匯。
朝堂之上,誰與誰結怨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派狄文賦來宣旨,折辱陸中羲的意圖可謂是不言而喻。
明窈的手在大袖下死死地攥了起來。
她已經是足夠剋制的性子,但謝熠還是能看得出,她神色不豫,微微緩了自己嚴肅的神色,他向她遞去一個安撫的目光。
來了宋州好啊。
來了宋州,他倒也省了派人去專程長安殺他的氣力。
敢折辱明窈的人,自然是他親手了結,才算罷休。
留心到謝熠與明窈的眉眼官司,餘寬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此外,攝政王另外下了手諭一道,禁止陸大人的舊部、親友、以及任何官員入內探視。故此,獄卒們也不敢私收賄賂放人進去探視。”
謝熠的指尖輕輕點著長案,語氣又冷又沉的,“好。這個狄文賦,你額外分派些人手盯著,行蹤居所,一舉一動,盡數上報。”
“是。”
餘寬領了令。明窈忽然想起一事,先是看向了謝熠,見他示意自己放心開西,才補充道:“餘統領,我有一事還需請你幫忙探查。早前宋州疫病肆虐,陸大人曾親自照看過染病計程車卒們,其中有一名年邁姓柴的獄卒,對陸大人很是感激,我對他印象深刻。還請餘統領派人排查一番,找出此人。”
餘寬鄭重應下:“屬下即刻去辦。”
今日初到,一切還有待商榷,謝熠字字清晰,安排周全地道:“眼下有三件緊要之事。其一,餘寬,你帶著人去探查詔獄的全貌,將巡防的時序與換班的空檔探出來。其二,越川,你帶著宋州的弟兄們查一查城郊方圓十里之內的地勢,尤其是荒廢的洞窟和隱蔽的小路,至少敲定兩條以上撤退之路。其三,伏康,你潛伏在市井裡,探一探宋州州府的動向。”
謝熠縝密,他的吩咐一下,眾人自然趕緊起身領命,此外,謝熠又著意吩咐道:“即日起,無論是出行還是探查,絕不能得動用成策軍的兵刃,不得穿戴成策軍的甲冑,不得洩露軍中所有暗號與標識。此番到宋州,只為解救陸大人,不得授人以柄,聽明白了?”
“屬下遵命!”
在場眾人齊聲應和。
廊簷的暗處。
謝熠立在雨夜的陰影之中,後背輕靠著廊柱,衣衫被晚風微微吹起,半邊的側臉都隱在了夜色裡。
宋州比青州多雨,隔著漫天朦朧的雨霧,謝熠始終靜靜地望著亭中明窈單薄的身影,因著擔心陸中羲,她這幾日心緒一直不安寧。在青州時如此,到了宋州愁緒更重。
謝熠看不得她這幅擔憂難過的樣子,更看不得她為了陸中羲傷神的樣子。
好在餘寬不負所托,不過兩日,便探出了些眉目,急匆匆地前來小院覆命:“主公,姑娘,屬下查到了姑娘先前要找的那名老獄卒,此人名喚柴至,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沒有背景倚杖。多年來,牢房晚間的清掃和送吃食的事一直是他在負責。屬下跟了柴至兩日,發現他曾經私下裡買過止痛療傷的藥。”
餘寬停頓了片刻,“柴至身上無傷,也沒有需要用藥的親友,屬下不由得猜測,這些藥,或許是為陸大人準備用來處理刑傷的。”
如此絕境,還能有人願意報答陸中羲,到底是善有善報。
見明窈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喜色,謝熠輕輕握住她的肩,在這樣至關重要的時刻保持著審慎冷靜的態度,“窈窈,昔日的恩情能夠支撐柴至偷偷送藥,多給吃食,做些舉手之勞的小事。但劫囚是誅九族的滅門重罪,我們不能將成敗押在一個老人身上。不過原本我也想尋一個法子,讓你去見陸中羲一面,將我們在外的動向傳給陸中羲。倘若你有把握,這個柴至,或許能在此事上出出力。”
“我想,或許可以的。”
明窈側過頭來看著謝熠,“對於柴至而言,我是阿羲的族妹,一個妹妹想辦法探望自己的阿兄,實在是情理之中。”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萬事順遂,端午安康!
今日評論區掉落紅包呀
如果您覺得《四方有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