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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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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明月夜 “我會為你

陸中羲的情況不容樂觀。

宋州刺史尚未發話, 但狄文賦的酷刑已經將他折磨得說是油盡燈枯也不為過,明窈自兩日前見過陸中羲後,他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便時不時浮現在她的眼前。

往日裡愛說些俏皮話哄她開心的謝熠這些時日也罕見地沒有多說什麼, 將明窈的憂心和難過看在眼裡,謝熠同樣不想透支陸中羲的生機與希望,比起無用的寬慰, 謝熠知道, 唯有越快救出陸中羲,才能越快安撫明窈的心。

因此, 餘寬將描繪詳盡的詔獄地勢圖和宋州輿圖放在自己面前之時, 謝熠縝密又詳盡地籌謀了大半日, 才擬下兩份營救陸中羲的方案。其中一個契機, 便是詔獄的廢棄水道。

囚牢固若金湯,地震沒有將詔獄的高牆震塌, 卻將詔獄已經廢棄了的水道震出了一道口子。水道一路連通著城外的河溝,先前廢棄後, 被州府的府兵們用磚石封堵住了詔獄的前段。若非此次地震扯開了夯土, 時過數十年, 這一處早已經被人遺忘得乾淨。

就連身在宋州好些年的餘寬, 也不知曉宋州還有此等秘事。

整修宋州城的事迫在眉睫, 哪裡還有多餘的人手和壯丁,若非陸中羲前些時日的驟然下獄, 只怕整修水道的事情還要一拖再拖,也正是工匠們這些日子來時常出入詔獄, 才引起了餘寬的留意。

反覆推敲,再將從詔獄到城外水道的路線摸了個清楚,為了萬無一失, 謝熠這才趕在入夜,帶著伏康和幾個人手,親自潛入水道進行摸排。

自從夜色沉落以後,明窈便沒有閤眼過,站在小院正廳的簷下反覆走停,她的目光始終遙遙地凝望著院門,心緒也隨著晚風起起伏伏著,半分鬆懈不得。

就這麼等到了子時,才終於等到了歸來的謝熠。

他踏著月色而歸,一身的風與塵,看起來狼狽又疲倦。

入了小院,謝熠起先還側首跟伏康低聲交談著什麼,抬眼時見明窈一直站在廊下等著他歸來,謝熠忙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明窈的身邊,神色不可謂不擔憂,“站在外面等了多久?如今晚上這樣冷,病了怎麼辦?”

說完,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始終陪著明窈的越川身上。

察覺到謝熠略帶責備和冷肅的視線,明窈忙向一旁偏了半步,隔絕了謝熠看向越川的視線,“剛進九月,哪裡有你說的這樣冷?更何況是我要一直站在這裡等你的,越川怎麼能擋得了我?”

猜也猜得到是這樣,聽見明窈的話,謝熠自然沒有苛責越川。心中長長地舒了口氣,越川忙眼觀鼻鼻觀心地悄悄擺了擺手,讓伏康和其他隨行的人退到了後院,將前廳留給謝熠與明窈。

這一趟走的時辰不短,謝熠撩開衣袍,坐在廊下的欄杆上,將身側的位置留給了明窈,為她擋去了大半的寒風。

他生得好,月光和燭火交織著打在他的側顏上,眉骨鋒利,鼻樑挺拔得如同玉琢,唇線清薄,一半是清冷一半是清俊,只是看著,就足夠讓人驚心動魄。

他在她的面前,始終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其實按照今時今日他的身份地位,他應當在成策軍的軍營里居於高臺翻轉乾坤,也應當在沙場上運籌帷幄上陣殺敵,無論如何,也不該為了她或者陸中羲,遠赴宋州,甚至親自去探年久失修的水道,任由灰塵和髒汙染了他一身。

先前的感激,在這一刻化作了心疼,不明不白地衝撞著明窈的心。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柔軟冰涼的指腹擦去他眉骨上的灰塵。

這動作來得太突然,謝熠從來沒有對明窈設防過,因此對上明窈的目光時,他的臉上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神色,略有些遲疑才開口:“......窈窈,你怎麼......”

明窈的手微微一頓,驚覺自己做了什麼以後,第一反應就是要退縮。

謝熠沒有給她遲疑的機會,他當即便握住明窈的手,仔細地探究明窈臉上的神色,比起以往的溫柔,對陸中羲的擔憂,今夜的明窈,臉上明顯更多了些不同的情緒。

一定是和他有關,一定是因為他。

意識到這一點,謝熠眼中瞬間漾起笑意,追著明窈問道:“窈窈,你這樣,是單純地心疼我,還是因為我奔波於救陸中羲的事,你心中愧疚感恩?”

謝熠總是能抓住事情的關鍵,他總是會問出讓明窈對自己心生困惑的疑問來。

“窈窈,回答我。”

謝熠的目光逼得太緊,不給她任何深思熟慮的時間,明窈的心還迷茫著,看著他只能道:“......我不知道。”

於是謝熠笑了。

明窈沒有看懂謝熠這個笑容代表的含義,但謝熠的表情卻像是懂了。

他懂了什麼?

謝熠沒有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他只是順勢牽住了她的手,讓自己和他十指緊緊地交握著。

她的指縫和掌心清晰地感受著謝熠手上的繭,聽謝熠清了清嗓子,低沉又輕快地道:“今夜總不算白忙,有兩件好事。”

“什麼?”

他的眉眼篤定又從容,就算是塵土也蓋不住他的意氣風發,“第一件,就是那條廢棄的水道。我帶著人從水道的中段探了下去,見堵在詔獄前面的那堆磚石被震塌了個口子,我這樣的身量,勉強算是能穿過。水道貫穿了整個詔獄的地下,我想,用這條水道救陸中羲可行。”

話音頓了一頓,明窈不等欣喜,便見謝熠的意氣風發收斂了大半,眉眼間又冒出來了她熟悉的凜冽鋒芒,“第二件,我回來的時候順路繞去了狄文賦最近時常留戀的風月之地,用了點小手段,讓他醉酒失足,從二樓的樓臺上摔了下去。”

想到當年狄文賦意圖對明窈不軌,又是在明窈父母靈前那樣的肅穆之地,謝熠的殺意早就在心中盤桓了不少時日,更不提前兩天從柴至的口中聽聞,狄文賦竟然派人尋找明窈,再次意圖對她不軌。

這樣的人再多留在世上肖想明窈一日,謝熠便覺得比自己受了侮辱還不能忍。

“其實今夜我可以直接了結了他,只是顧忌著狄文賦自長安為了陸中羲而來,驟然殺了他會打亂全城的巡防和部署,這才讓他再茍活幾日,等救出陸中羲,你放心,我會親手殺了他,一個無名小卒,費不了什麼功夫。”

明窈的眉眼舒展下來,終於將心口鬱結了許久的濁氣散了出去,輕聲道:“多謝你。”

心緒稍稍安穩下來,明窈的目光便垂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這些時日以來,他穿的一直是箭袖的長衫,為著行動不受拘束,他的袖口一直被束帶緊緊地纏著,束帶堅硬,腕骨處的皮膚又嬌氣,日復一日地摩-擦著,自然將他的腕骨磨得發紅。

明窈忍不住蹙起了眉,將自己的手從謝熠的手中抽了出來,解開他纏緊的束帶,便見他兩隻手腕的腕骨隱隱發燙,堪堪就要破皮滲血出來。

“怎麼不當心一些?”

明窈手邊沒有藥箱,正要起身取來為謝熠上藥,便見謝熠攔住她的動作,看著自己手腕上這點紅,忍不住好笑地道:“窈窈,我連鬼門關都走過幾遭了,這點小事,哪裡能算得上是傷?”

現在想想,謝熠這些時日偶爾會抬手揉搓腕骨,想來還是有隱痛,只是她心裡裝著擔憂太多,忽略了他。

他再精幹堅毅,也總是該被留心善待的。明窈垂下長長的睫,搖搖頭,“不是的,原本只要加墊些東西,你就不必要受這個苦的。”

謝熠是真沒當回事。

希望明窈能多看他些是真的,但謝熠原也沒想著事事都要勞煩明窈為他操心。又不是懵懂小兒,活到二十五歲,有手有腳的,謝熠真有什麼困擾,自然會自己解決。

可明窈的話,像是比小時候吃的果子還要清甜,不是入秋了嗎,怎麼熱意會層層疊疊地漫過他的四肢百骸?

“窈窈,我在你心裡的分量越來越重了對不對?”

明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後才望向他,沒有回答眼下這個問題,但卻給出了剛入宋州城時,謝熠渴求的答案。

“謝熠,其實遇見你,還是好事多一些。”

她梳理著自己的心緒,繼續道:“其實不管有沒有認識你,我與阿羲都會在青州重逢。宋州的地震、大裕兵敗、阿羲入獄,每一件禍事好像都沒辦法規避。但因為認識了你,宋州才在最無望的時候有了糧草藥材,我能在學醫堂一展理想,阿羲也有了活命的機會。所有的際遇裡,你帶來的好,遠比帶給我的波折和傷痕更多。遇見你,是好事。”

她的真心讓他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也能輕易消解他所有隱晦的不安。謝熠低低笑出聲來,還是先前的小氣辯駁了一句,“窈窈,其實我也不是十分狹隘之人,畢竟能像我一樣心甘情願地營救自己情敵的,這世上也找不出幾個來。”

“狹隘雖沒有,但善妒一定有的,否則那一晚你怎麼會......”

話就在唇邊,明窈堪堪停了下來。

她想說的是,若他不善妒,那一晚他怎麼會情難自禁,失控又動情地吻住了她。

可是念頭輾轉又起落,明窈還是將這樣曖昧的話語嚥了回去。

想起那一夜的事,謝熠莫名紛亂燥熱起來,他斂了神色,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坦蕩又從容,“心意所至,怎麼能叫善妒?等將陸中羲救出詔獄後,我還打算請他入成策軍。不過這事,等真救人脫困了再說也不遲。”

話鋒一轉,謝熠繼續問道,“窈窈,那個狄文賦,你想讓我如何清算?”

只是還沒等明窈開口作答,謝熠又搖頭笑了笑,極盡寵愛地開了口,“是我問錯了。殺人償命的事自有我一手處置,所有因果我一力承擔就好,窈窈,我只要你安心。”

“不是這樣的,真要有什麼因果,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明窈急急地說完這句話,見謝熠只是露出並不同意的神色,將這話頭岔了開。

“窈窈,我知道這個世道不好,所以你先前才會刻意描摹了傷疤,遮住自己這張臉。但我想讓你知道,你永遠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真面目行走天地之間,我會為你擋去所有的惡意和窺視。作為謝熠,我會立在你的身前為你遮風擋雨。作為成策軍的主公,我會盡力,讓這個世上所有的女孩兒家不必再擔憂自己受世俗輕薄,你相信我。”

“我相信。”

好像從許久之前開始,她就已經沒有任何遲疑地,相信著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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