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閉城前一個時辰。
秋日涼薄, 落日將謝熠和明窈的影子拉得修長又利落,帶來的人正將行裝搬到馬車上,餘寬與城中的暗線則將小院內外所有他們停駐過的痕跡清整乾淨, 絕不授人以柄。
謝熠換上了利落又貼身的玄色常服,肩寬腰窄的,最普通不過的料子也能襯得他身姿挺拔又冷峭, 眼下正微微彎了腰, 等著明窈用一根墨色的帛帶將他的頭髮緊緊束起來。
劫詔獄,救囚犯, 今夜的宋州動靜註定不會太小, 謝熠也不預備太低調行事, 先前在洛陽, 他並不知曉明窈父母是因攝政王清算政敵才倉促殞命,故而鬧出的動靜再大, 總還是顧念著分寸。
在阿姐靈前,他曾經說過, 明窈的這筆血海深仇, 他會記著。
如今知道了長安的舊事, 他勢必要將今夜的宋州攪得天翻地覆, 縱然謝熠清楚他這輩子與攝政王早晚要在沙場之上兵戎相見, 但一想到攝政王手上沾著他心上人雙親的鮮血,謝熠便等不及了。
他決不能忍受攝政王穩坐朝堂, 那些欠下明窈的血債,謝熠要親手來討。
只是準備得再萬全, 謝熠還是擔心明窈捲入風波里,有他無法周全之處。
他站直了身子,妥帖地叮囑眼前的明窈道:“窈窈, 你先出城,越川會帶你去城外水道的盡頭等著我們,那裡廢棄多年,地勢偏僻,你只需要安心等著我帶陸中羲出來便好,不必憂心城中的局勢,也不必憂心我們的安危,無論宋州城鬧出什麼動靜,我們必定能全身而退。”
明窈輕輕地“嗯”了一聲,想到他要奔赴險境,隱忍再隱忍,眉眼之上到底還是不受控地浮出一片擔憂。
她對謝熠,總是有著萬事都能成的篤定信任。尤其先前在洛陽,若不是楊獻陰毒,房中佈滿了致人於死地的機關,救出阿姐本就是註定之事。
從洛陽的夏,再到宋州的秋,明窈知道有什麼在悄悄地變了,她的篤信猶在,但憂心卻叢生。
謝熠在她心中,越來越重要了。
心意所至,這是謝熠與她的默契。明窈坦然地認清了謝熠如今在她心中的分量,忍不住走上前半步,輕聲叮囑道:“別為了我意氣用事,萬事一定要小心,我只想你們平平安安地回來。”
謝熠微微頷首,忍不住笑著攏了攏她的披風,低聲說:“窈窈,你答應我的,就算救了陸中羲出來,你和我也還是會像現在這樣,你的心意不會再為了陸中羲轉圜是不是?”
“是。”
明窈的神色認真極了,看著他的眼睛也亮,謝熠這才放下心來,將她送到馬車上。
還是來時的那輛低調簡單的馬車,越川帶著幾個人與明窈一起,踏著霞光漸行漸遠,最後徹底隱在了轉角處。
謝熠收回了目光,也收起了方才對著明窈所展露的兒女情長。
但凡能跟著他離開成策軍地界的人,都是常年遊走在生死之間的精銳,入了夜以後,謝熠便帶著伏康和三個中軍營將士隱在街巷外牆的暗影和死角里,沿著提前摸排好的,詔獄外的一處水道入口潛了進去。
地底終年不見天日,又是廢棄的水道,甫一進去,便能感覺到一股黴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又陰又冷。
淤泥半乾不溼的,唯有他們先前探路所留下的足跡,沿著提前做好的標記,謝熠帶著一行人朝著詔獄所在之處一路前行,費勁兒地從坍塌的磚石縫隙中鑽了過去,又繞過一條條分叉的水道,才行至詔獄的下方。
廢棄的水道連著詔獄上方兩處滲水的豎井,自從水道廢棄了以後,豎井上方便被厚重的石磚死死扣住,異常穩固,尋常的人力根本難以撼動。
站在豎井下方,謝熠懷中抱著劍,聽耳邊時不時還有滴水的回聲在漱漱作響,伏康盤查了一圈後,貼近了謝熠的身側輕聲稟報道:“主公,水道的情況和先前的探查別無二致,也沒有暗藏的巡哨,一切穩妥。”
謝熠微微頷首,沉靜地看向了幽深的水道。
只等子時一到。
一行人在水道中靜等了將近兩刻鐘,估算著時間,謝熠打了個手勢,命眾人遠離豎井周圍,不過片刻光景,便聽見接連數聲沉悶的爆破巨響從地面轟然炸開,力道不可謂不雄渾,就連豎井的磚石也被震得震顫起來,透出些不甚明亮的縫隙來。
制了十個黑-火-藥-包,謝熠命餘寬頻著人分別將黑-火-藥安置在詔獄空置偏僻的角落、官驛門口的海棠樹下、州府放著官印的廨房、校場的點將臺下、還有貢院外牆的廊下,只等子時一到,盡數引燃。
要說這招,還得是去歲初夏在青石嶺的礦場上跟著梁臨陽學的。
不願殃及無辜,謝熠選的都是夜半無人的僻靜處,黑-火-藥一燃,謝熠便聽原本安靜的詔獄發出兵戈碰撞和怒吼呵斥的聲響,透過磚石裂開的縫隙,謝熠見獄卒的腳步雜亂急促了起來,明明滅滅地沒了章法。
伏康也側著耳朵,仔細聽著上方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主公,想來獄卒已經被爆-炸-聲引走了不少,時機已到。”
謝熠的目光沉靜又銳利,利落果決地下令:“起磚,救人。”
中軍營的精銳們連同伏康一起站到石磚下,沉下腰齊齊蓄力,一同託舉住了石磚的底部,一點一點地挪開頭頂沉重的蓋板。
詔獄的空氣與光亮瞬間湧入了水道,謝熠當機立斷,示意伏康帶著人迅速閃身而出,快速將殘留的幾個獄卒打暈後,將牢獄之中的全部囚犯,盡數放了出來。
宋州地震剛過,能在這個當口被弄到詔獄裡頭的囚犯,都不是什麼普通的百姓和小吏,謝熠提前探了來路,有的是陸中羲的心腹,有的是作詩暗諷攝政王計程車子,真計較起來也沒什麼錯處,一則順手的事,二則大鬧一番詔獄,謝熠樂得其成,自然讓越川將所有人都放了出去。
關在牢獄之中的囚犯們哪裡知道眼前這些人的來路,見有人衝進詔獄救了自己,忙爭先恐後地朝著出口逃竄了出去,謝熠始終沉穩冷靜地避開洶湧逃竄的人流,朝著詔獄最深處走去。
先前聽柴至和明窈形容,謝熠原以為見到的陸中羲會是命懸一線,氣血衰敗的樣子,許是近來狄文賦沒來折騰他,又有柴至和明窈的藥穩住傷勢,只見陸中羲面色雖然依舊蒼白,身形虛浮,但到底凝聚了些氣力,眼底還有清明又堅韌的目光。
外頭聲響這樣大,陸中羲不可能不知道這是謝熠的手筆,因此聽見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時,陸中羲勉強撐著牆,忍著自己周身筋骨和皮肉的疼痛站直了身子,與站在囚牢外的謝熠目光相對。
熠者,盛光也。
上次相見,還是去歲除夕前,轉眼已經快要一年。
與虎謀皮,陸中羲此生早就預想過自己的結局,卻沒有想到能在至暗絕境中帶來盛光的,會是謝熠。
今日的謝熠,對著他倒是沒了一身的殺意,此時眉眼沉沉,盡是掌控大局的模樣。
陸中羲雖是文人出身,卻不好虛偽的風骨,堂堂成策軍主公親自前來宋州營救他,即便是因為窈窈,他也沒必要強撐一副臉面,因此陸中羲率先頷首一笑,如春風化雨般揖了一禮:“謝主公此番救命之恩,陸某沒齒難忘。”
謝熠微微抬手,示意陸中羲不必多禮,“陸大人受苦了。”
早前身份立場都不相同,中間又隔著明窈,眼下實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也不容許兩人再多說什麼,伏康帶著人一路破開所有囚牢的鎖鏈後,忙跑到陸中羲的囚牢外。
早前在宋州,陸中羲曾與伏康有過幾面之緣,因此伏康破牢而入後,忙扶住陸中羲微晃的身形,低聲請示謝熠道:“主公,囚犯們已經盡數出逃,大局已定,是否要即刻炸燬詔獄入口?”
謝熠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獄道,應了一聲。
帶著人將陸中羲扶到豎井邊,確認所有人都已下了水道後,伏康這才將自己手中剩下的□□包盡數引燃,直接扔向了獄道口,隨即抽身飛速地跳下了水道。
轉瞬之間,又是一聲聲轟鳴的巨響。
幾人合力用石磚再次封死了豎井,帶著陸中羲一路沿著水道朝著城外的河溝跑去。謝熠早有安排,因此拐到水道半途的入口時,謝熠忽然駐足回身吩咐伏康道:“你帶著所有人即刻出城與窈窈匯合,護送陸大人先行安頓,不得有半點差池。我另有一事要辦,稍後去城外找你們。”
猜到是為了狄文賦,伏康心頭一凜,剛想出聲勸阻,對上謝熠帶著寒芒的目光時,便知此事絕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他是謝熠的心腹,是謝熠的親兵,決不能質疑謝熠的決定,因此忙領命道:“屬下遵命,還請主公務必當心。”
水道的入口離官驛不算遠,謝熠融於黑夜之中,見官驛的門口層層疊疊圍了不少人,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巨響攪亂了心腸,人群縫隙裡不斷有閒言碎語飄進謝熠的耳中。
“這可不是尋常的碎石,上頭還刻著字兒呢!”
“你認識字,你快湊近些看看,寫的是什麼?”
“別打聽了,怕是要遭禍啊!”
只是鬧出點動靜有什麼意思?他刻意命餘寬在所有藏有黑-火-藥-包的土下埋了堅硬無比的崗石,上頭刻著“奸佞亂朝,竊權攝政,天理不昭彰”的字樣。
一傳十,十傳百,然後穿一城,再傳一道,最後傳回長安。
謝熠立在陰影裡,鬆了鬆眉眼,冷笑著將手搭在劍鞘上。
人人都被官驛外的情形吸引住了目光,謝熠輕鬆翻牆而過,潛入了狄文賦的臥房之中。
狄文賦還臥在床榻之中靜養,一聲巨響驚得他睡意全無,傳了身邊的隨從給他取些瓜果來,狄文賦便靠在臥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手邊的話冊子,全然沒有察覺到,這裡會是他此生最終的歸處。
謝熠懶得廢話,抬手便從自己的腰際抽出一柄鋒利的匕首,直直地自背後刺入了狄文賦的心口要害。
從戰場上練出來的本事,謝熠快得驚人,力道又穩又狠,直接扼住了狄文賦的命門。
狄文賦當即便渾身劇烈地痙攣著,喉頭也不斷滾動,但因著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側過身死死瞪大雙眼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
謝熠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垂死掙扎的狄文賦,“嘖”了一聲,略有些惋惜地道:“只可惜倉促了些,只能用這種法子取你性命,否則我有無數種法子日日折辱你,百般磋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狄文賦的眼底盛滿了驚懼和絕望,見眼前如同殺神一樣的男人將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驟然又拔了出來,隨手拿著一旁的帕子擦拭著匕首上的血,又問自己:“這話你聽著,是不是有些耳熟?”
耳熟?
眼前的人指尖輕旋,動作行雲流水的,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許是性命不保,狄文賦猛地想起自己在詔獄裡曾當著陸中羲的面說過這句話,難不成眼前的人,是為了明窈而來
見狄文賦的目光從猶疑變成了驚懼,謝熠冷冷一笑,刀鋒隨即割破了狄文賦的喉嚨,“妄圖踐踏她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隨著謝熠冰冷的話音落下,狄文賦最後一點氣息也盡數潰散,剛才劇烈掙扎的身軀瞬間癱軟了下來,徹底殞命在了這個嘈雜的深夜。
謝熠沒有多做停留,見狄文賦嚥了氣,當即便轉身循著來時路快步折返,再度潛入了水道之中。
到城外時已經過了子時,從水道口跳了出來,迎面映入謝熠眼簾的,便是明窈仔細照看陸中羲傷勢的這麼一個場景。
雖說心中早有準備,但真見到明窈像照顧自己一樣那麼細緻地照顧陸中羲時,謝熠的心中還是不爭氣地起了那麼一絲微妙的酸。
他的動作不重,卻也不輕,但顯然明窈沒有留意到他已經歸來。
伏康老實,自然也沒有越川會看眉眼官司,見明姑娘還在專心地為陸大人包紮傷口,無意地將主公晾在了一邊,越川忙驚呼了一聲:“主公,您回來了!”
果不其然,聽到這句話的明姑娘,當即便轉過身來。
自從見到陸大人開始,姑娘的神色始終是肅穆的,見到好好歸來的主公,姑娘瞬間眉眼彎彎的,露出一個清亮又安心的笑容,像烏雲散盡,也像月光落懷似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還是那樣溫柔地說話,只是語氣比往常更快了些,“等等我,再等我一下,等我為阿羲包好傷口,馬上就來。”
於是主公瞬間平和了下來,一言不發,耐心地等著明姑娘。
為陸中羲打好平整的結,又看著伏康和人將陸中羲安置進了馬車,明窈才快步小跑著奔向了站在水道口的謝熠,仔仔細細地掃過他的身軀和眉眼神色,關切又慌張地問道:“先前見伏康只帶著阿羲回來,我心裡始終惴惴難安的,回來就好了,方才有沒有受傷?”
見她沒有滿心滿眼的都是陸中羲一個人,謝熠的唇角勾起一個明朗的笑,抬手輕輕握住她的臂彎,撫平她的心緒,“窈窈,我沒事,也沒有受傷,既然我敢一個人孤身折返,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所以,別擔心。”
明窈不免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窈窈,狄文賦已經被我親手了結了。”
這一晚發生的事太多,謝熠救出了阿羲,又親手了結了傷害過自己的狄文賦,明窈紛亂的心緒還沒有沉澱下來,心頭又湧起許多熱烈滾燙的情緒,她的鼻尖忽然有些酸,頓了一會兒,認認真真地看著謝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謝熠,謝謝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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