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中羲得救, 狄文賦伏誅,攝政王竊權。
此行的所有目的都已達成,宋州風波不定, 於是在夜色最濃之際,謝熠循著先前敲定好的路線,直接帶著人奔赴徐州。
徐州刺史早前便得過謝熠的手信, 提前準備好了清幽的居所和所有用需, 只等謝熠一行人趕到。
宋州與徐州比鄰,路途不算遠, 但到底顛簸又奔波, 加之在詔獄裡受過數場酷刑, 陸中羲的舊傷還沒有緩和, 身上的傷口一拉一扯,高熱更是反反覆覆, 始終沒有減退的跡象。
到了徐州的別院已經是第二日的正午,明窈不敢耽擱, 安置好了陸中羲以後, 便直接將他傷口周邊腐壞的皮肉小心地剔除去, 仔細地清理了他所有傷口淤積的濁液, 又熬了兩碗濃濃的湯藥喂與他服下, 陸中羲才沉沉地睡了過去。
方子里加了不少安定心神的藥材,用量又足, 陸中羲自正午時分睡到了夕陽西下,才從綿長的昏睡之中漸漸轉醒過來。
剛到徐州時, 他的神識不算太清明,這會兒視線不再恍惚,陸中羲入目便見一室的素雅清淨, 以及坐在窗邊的矮榻上,伏著小案睡去的纖細身影。
是窈窈。
窈窈的眉眼舒展,呼吸又輕又淺,安靜又溫柔。
他的身子隨了阿孃,自幼便康健,從小到大沒生過幾回病,少時有幾回染了寒熱的時候,窈窈也是這樣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身邊。
只是那時候他們親暱,無間無隙的,窈窈總是會搬了一張小小的胡床坐過來,累了就直接伏在他的榻邊休息,食盒裡也總是裝著無數能讓他開胃的吃食。
他們之間親密得觸手可及,也沒有任何隔閡。
如今時移世易,人事都在更疊,窈窈還是會為他悉心療傷,也會守在他的身邊,只是他們之間的姿態和距離早就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樣子。
他想起了昨夜的窈窈。
伏康帶著他離開水道之時,窈窈急急忙忙地跑到了自己的身邊,整個人又驚又喜,那雙自己熟悉又漂亮的眼睛盈滿了淚,追著自己問,阿羲,你還好嗎?還可以堅持嗎?
身上的傷讓人驚心,窈窈欣喜了不過一瞬間,便開始神色凝重地處理著自己的傷口。可是他看得出,窈窈始終在焦灼著,不僅僅只是為了自己。
她還在為了遲遲未歸的謝熠忐忑不安。
直到那個叫越川的年輕人喚了一聲“主公,您回來了”以後,窈窈原本緊繃蒼白的面容才瞬間舒展了下來。
她沒有就此忽視自己,她還在仔細地為自己包紮著傷口,甚至她的目光也只是在謝熠身上停留了片刻,但陸中羲看得出,窈窈眼底明亮的歡喜和對謝熠安然無事的慶幸幾乎要溢位來,那樣的真切動人。
同樣的目光,從前他與窈窈也有過。
而昨夜伏康將他安置在馬車中時,他與窈窈看向彼此的目光,已經沒了情愛的炙熱。
他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淡淡地一笑。
現在回憶起來,應當是感謝和寬慰。
時至今日,他和窈窈還是彼此生命中最舉足輕重又無可替代的人,他們之間深厚的情誼,支撐著明窈同謝熠一起奔赴宋州,不惜以身涉險也要幫他脫困。
陸中羲惋惜過,但最後還是感覺到由衷地解脫。
好在他們之間不需要用生離死別的方式,為彼此的年少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痛。
躺了太久,陸中羲微微挪動了身軀,可是全身的筋骨和皮肉的創傷瞬間被牽動,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小心再小心,但細微的動靜和呼吸聲還是吵醒了淺眠的明窈,見陸中羲醒了過來,她的倦意瞬間消散了大半,立刻起身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扶住陸中羲的手臂,將他扶坐了起來。
陸中羲穩住傷痛帶來的所有不適的感覺,一張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和虛弱,語氣卻一如從前一般溫和:“不要緊張,我沒事,只是方才貿然動了一下,牽扯到了傷口而已。辛苦窈窈,還要在這裡守著我。”
“怎麼說這樣客氣的話。”明窈輕輕搖頭,順手掖好了陸中羲手臂邊的被角,“方才熬了退熱養傷的藥,只是你還睡著,這會兒已經溫下來了,現在喝剛剛好。”
抬手將一旁桌案上始終溫著的藥端到了陸中羲的面前,明窈忍不住蹙著眉,有些難過和愧疚地開口:“阿羲,若不是因為我,狄文賦不至於對你下這樣重的手。這次傷得太重了,要想回到從前,不養上月餘怕是不行的。”
“我們不是說好了,再不自責的嗎?”陸中羲抬手接過藥碗,露出一個暖融融的笑來,“先前我給吏部尚書使了不少絆子,這次是因為朝堂上的仇怨在,窈窈,與你不相干的。”
知道這話是為了安慰她,明窈輕輕地嘆了口氣,房間四周靜悄悄的,明窈這一聲嘆息落在房中也清晰可聞。陸中羲不想讓明窈陷入愁緒之中,便一邊喝藥一邊問道:“四下怎麼這樣安靜?”
“你知道的呀,這裡屬地初定不過才三四個月。謝熠一到徐州,就帶著越川和伏康去了州府,說是要親自巡查軍政和民生,還有州府官吏們履職的情況,其餘的人知道你在休息,便沒有進來。”
聽到謝熠的名字,陸中羲看著碗中烏黑的藥汁,短暫地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開口問道:“窈窈,此番謝熠親自前來救我,你可多了什麼無奈的難處?”
能在亂世裡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梟雄,無一人能用簡單的好壞去定義。
他不想成為明窈的拖累,如果他是,他會用盡一切法子來周全窈窈。
明窈微微一怔,澄澈的眼中最先映出來的,是淺淺淡淡的茫然和疑惑,不解地反問他:“阿羲,什麼無奈的難處?”
只是看到明窈的神色,陸中羲心中便瞬間有了數。
謝熠沒有用營救自己為由來挾恩圖報,逼迫強求窈窈。
念及此,陸中羲輕輕笑著搖了搖頭,“無事,是我多慮了。”
反應過來陸中羲話中的深意,明窈也笑了,“沒有的,阿羲。謝熠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們之間不必再有其他任何多餘的解釋。
溫熱苦澀的湯藥順著陸中羲的喉嚨緩緩入腹,四肢百骸也像是被稍稍撫平了一般,他將空碗放置在了一旁案几上,想起自己曾經託付見泉和見溪給明窈帶到青州的那一封信。
他說,相對而坐,閒話尋常。
他的目光溫柔和緩地落在明窈身上,十九歲的窈窈,雖然不再像從前一般,一顰一笑都是毫無顧忌的甜,但自上次在宋州一別到現在,窈窈身上無拘無束的生機似乎不再朦朧,像是在妥帖又熱烈的愛意裡滋養出了歡喜。
於是他如自己信中所說的那般,只是閒話尋常般地關心著她:“窈窈,和謝熠相處的這些時日,你還歡喜嗎?”
他見窈窈停頓了片刻。
落日的餘光斜斜地照在了她的臉上,她笑得溫柔又篤定:“阿羲,好像從認識他以後,發生在我生命中的事都變得蕩氣迴腸和驚心動魄了起來,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總能讓我開心。所以我想,我是歡喜的。”
歡喜便是最好的。
明窈的話音落定後不久,外間便傳來兩聲輕緩的叩門聲。
房門被越川輕輕推開,謝熠負手立在門口,視線落在了房中的陸中羲和明窈身上。
去州府之前,他換了正式的玄色團紋長袍,看起來挺拔又清峭,步履從容地抬步走進了房中。
陸中羲見窈窈的眼睛不太容易被察覺地亮了亮,謝熠則是一路走到榻邊,停在了窈窈身側半步之遙的位置。
這樣的距離其實已經算得上有些親近了,他們垂落的衣袖和彎著的臂彎也時不時地輕輕相觸著,曖昧又親暱。
謝熠樂在其中,窈窈無知無覺的,但也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
陸中羲不留痕跡地收回自己的視線,見謝熠看向了榻上的自己,語氣平和沉穩地問道:“陸大人今日傷勢如何?”
“勞謝主公關懷,”陸中羲微微頷首,“在下傷勢已有好轉,並無大礙。”
“這便好。”謝熠點點頭,轉頭又看向了身側的明窈,放輕了聲音開口,“窈窈,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與陸大人閒談片刻,你在外面等等我,可好?”
知道要談及的定然是此前商議的招攬阿羲一事,明窈心中瞭然,因此應了一聲“好”後便離開了臥房,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為他們留出了無人打擾的一方天地。
房門閉合後,一切歸於靜謐。
謝熠抬手撩起衣襬,身姿端正地落座在陸中羲臥榻對面的座椅中,此刻的面容清俊利落,和先前在濟州初見時的,居高臨下又帶有殺意的姿態截然不同。
陸中羲忍著周身的疼痛,神色端肅鄭重了起來,再次開口道謝:“此番深陷囹圄,多謝主公冒死相救,在下感念於心。”
謝熠的十指交疊著放在了身前,掌心半松半攏的,坦然地接過了陸中羲的謝意,“陸大人不必過分拘禮。我此番救你,緣由有三。其一,在窈窈心中,你是她的至親摯友,自從得了訊息以後,她心繫你的安危,不忍看你含冤赴死,窈窈的心願,我自然會圓滿。其二,當日在濟州,我曾一箭射傷於你,到底是我虧欠你一條性命。其三,陸大人清正廉明,心懷蒼生,是世間難得的治世良臣,實在不該枉死於朝堂構陷。”
陸中羲沉靜地聽完了謝熠的話,只是笑著微微搖頭,不可謂不通透地開口:“主公言重了,宋州天災地禍,百姓流離之際,主公願以民間仁人志士之名賑災救民,護住了宋州萬千百姓的性命安穩,區區箭傷,不過皮肉劃損,早就不值一提。”
都是精明又聰明的人,陸中羲胸襟坦蕩,謝熠自然也不會格局不開闊,拘泥於私怨。
因此他的話音落下後,謝熠也矢口笑笑。
先前的話,一半算是客套,一半算是真心,謝熠不預備跟陸中羲反覆兜圈子,便直奔正題地問道:“長安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去了,陸大人可有想過前路何去何從?”
“天高海闊,在下還未來得及做打算。”
“既然如此,我為大人指兩條前路如何?”
“在下願聞其詳。”
他生得冷,此刻臉上帶著些稀鬆平常的笑意,說得雖是為陸中羲指兩條前路,但語氣和緩,待陸中羲也並無什麼分明的尊卑:“陸大人若是想就此歸隱,我願為陸大人準備好盤纏與路引,無論天下任何州縣,成策軍都會在暗中保你此生遠離攝政王的追殺與禍亂。若是經此一事,大人一顆安民濟世的心未被寒透——”
謝熠的話停頓了一瞬,上身也前傾了些許,以示對陸中羲的看重,“——我願在成策軍中為大人特設文樞令一職,位階文臣之首,僅列于軍師陳山嶺一人之下,日後成策軍治下的所有內政要務、吏治、民生、賦稅,由你執掌決斷。大丈夫生於亂世,當有機會一展宏圖。大人又是有才之人,合該得償所願。”
猜到謝熠會招攬自己,但陸中羲從未想過如此被動的局面之下,謝熠仍然願意給他一條退路。而文樞令一職,更是足以撼動世間絕大多數心懷抱負的文人臣子。
陸中羲自然為之震動。
鋃鐺入獄,荒唐受辱,在詔獄中的日日夜夜,陸中羲問過自己無數次,他悔不悔?
可無論反問自己多少次,他都堅定地給了自己同樣的答案:他此生無悔。
錯的是陰毒狠辣的攝政王,錯的是不行仁政的朝堂,百姓無錯,他也無錯。
陸中羲的心神微微起伏著,可短暫地動容了片刻之後,陸中羲卻想到了明窈。
他的存在,會否成為謝熠與窈窈之間的隔閡和隱患?
他不能容忍自己破壞窈窈現在的歡喜與安寧。
謝熠洞察人心的本事一貫了得,一眼便看穿了陸中羲的顧慮與猶豫,乘勝追擊地開口:“過往風月和年少舊事都已經過去,如今你於窈窈而言,是至親兄長,也是畢生知己。大人儘可放心,我謝熠日後,絕不為舊事猜忌為難你與窈窈。”
陸中羲見謝熠的神色坦蕩磊落極了,不過寥寥數語,便能打消自己心中所有的顧慮和遲疑。
心念一旦落定,陸中羲自然不會讓謝熠做出三顧茅廬之舉,他鄭重地對著謝熠行了一禮:“承蒙主公抬愛,我願入成策軍,自此追隨主公,效力麾下,盡我所能輔君安民,不負主公知遇之恩。”
謝熠朗聲一笑,起了身走到自己的身前,免了自己的一禮,“有陸大人效力,我成策軍治下必定氣象一新。”
除了一展自己少時清正治世的理想抱負以外,陸中羲心底還有更深遠的考量。
如今謝熠基業初成,他日必定登基稱帝。窈窈未來若是成了皇后,母儀天下,身後除了謝熠,是空無一人的。
知遇之恩縱然重如千鈞,但他是窈窈的親人,他的心中總有永遠無法消解的顧慮。
君恩與君心,能矢志不渝,也能瞬息萬變,陸中羲對窈窈與謝熠之間經歷過的一切都無從知曉,因而也無法斷定,謝熠屬於前者,還是後者。
他只能想到,皇后若是沒有倚靠,難免就會孤立無援,一旦孤立無援,不免就要受人制衡。
他入朝堂,便是窈窈身後最穩固的依仗,從此以後窈窈不必孤身立在深宮之中,也不會陷入無可用之人的絕境之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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