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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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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煙波玉 女孩兒家的

九月末的風, 卷著開得正好的桂花和凋零的枯葉,簌簌地滾落在院子裡的磚石上。

方才霞光還明麗地鋪散在整個徐州城中,不過一刻鐘不到, 雲便層層疊疊地堆在了一起,厚重地壓了下來。

謝熠剛剛邁出陸中羲的臥房,空氣中飄著的溼潤水汽和裹著雨霧的秋風便撲面而來, 而他的心上人正佇立在廊下, 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場秋雨。

蜜合色的襦裙溫柔地起伏在風中,像是能熨平所有的風波和喧囂。謝熠見衣裙的領口和袖口用金線銀線滾了邊, 繡娘又在裙裾上用瑩潤飽滿的米珠織了一片栩栩如生的桂花。

先前身在孝期, 她的衣裙總是素淨的, 二十七月而畢的孝期, 在他們離開洛陽回到青州之時就已經守滿。謝熠苦日子過慣了,不講究什麼吃穿住行, 往日裡無論是在州府,還是在軍營之中, 他極盡剋制, 勢必要給軍中眾人做出表率。

但他總是喜歡把最好的都堆給自己心愛的女孩兒。

他喜歡看到自己的榮光, 全都落在明窈一個人的身上。

他要把這個世上最華貴最精緻的, 全部捧來供養明窈。

他的窈窈, 一定要應有盡有。

只要看到她,謝熠的眉眼瞬間就能溫和下來, 他的腳步放輕,緩緩地走到明窈身邊, 與她肩並著肩看著外頭的細雨,問道:“秋涼雨細的,就這麼站在風口, 也不怕著涼?”

“這裡比宋州暖些,不冷的。”明窈側過身子轉頭看他,淺淺地露出一個笑渦,“事情都談好了嗎?”

“都談好了。”謝熠先是答了明窈的疑惑,看著未暗的天色,不由得起了興致,“窈窈,趁天還沒黑,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明窈無有不應。

謝熠抬起一直負在身後的手,輕輕地對著身旁的伏康揚手招了招,示意伏康去取傘過來。

不多時,他麾下辦事最穩重,最老成的將士,他的心腹伏康,身姿相當端正,神色相當恭謹地捧著嶄新的油紙傘快步趕了過來。

傘骨打磨得光滑,傘面也乾淨透亮,一眼看去就能知曉,制傘匠人的手藝一定是極好的。

遮風擋雨,自然也是最穩妥的。

但伏康取了兩把過來。

他捧著兩把新傘,站在石階下,恭敬地呈了上去,低聲請示道:“主公,姑娘,傘已經備好了。”

謝熠的額角抽了抽,心說煙雨朦朧,風花雪月這種事,哪有和心愛的女孩兒一人一把傘,隔著半丈遠的?

明窈比起伏康也不遑多讓,根本沒意會到謝熠這點婉轉的心思,從伏康的手中取過油紙傘後,明窈將傘面鋪展開來,見傘面上繪滿了淡墨色的荷花,荷葉舒展,邊角上還落著一行小巧的落款。

謝熠見明窈正仔細地辨別著落款上的字跡,便趁著這個當口,取過伏康手中的另一把傘,同時手腕微轉,動作快得幾乎不易被人察覺,直接從自己的腰間抽出鋒利的短匕,鋒利的刃尖又輕又準地在自己手中的傘面上劃了一道裂口出來。

做完這等隱秘之事,謝熠面無表情地將匕首收了回去,彷彿方才什麼都未曾做過。

徒留越川瞪著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窈哪裡知道謝熠在自己背後的小動作,只是回了首,見謝熠走到自己的身邊,慢條斯理地將自己手中的油紙傘也撐了開來。

傘骨撐開時發出輕輕的聲響,明窈抬眼便見謝熠的傘面上有一道筆直又鋒利的裂口,裂口不算太長,但避雨怕是有些勉強了。

謝熠蹙了蹙眉,偏過頭望向她,語氣不可謂不意外和無奈,“看來今日只能和窈窈同撐一把傘了。”

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往日裡行醫問診,為人治傷,哪裡能看不出來裂口處沒有一點兒毛糙的痕跡,分明是被人用利刃刻意劃開的樣子。

一定是謝熠趁著自己看落款時悄悄割破的。

明窈的神色有點嗔,又有點無奈,偏偏對著眼前心思昭然若揭的謝熠生不起氣來,她的眼尾漾開了一點點笑,抿著唇,沒有點破謝熠。

被明窈一眼看穿了心底的盤算也不是一回兩回,謝熠哪裡還會侷促和不好意思,越是被明窈識破,謝熠越是坦然肆意。收了傘,謝熠直接將破了的油紙傘拋給了身旁一直待命的伏康,隨即又伸手接過明窈手中開滿了墨荷的油紙傘,輕輕攬住她單薄的肩頭,聲音裡帶了點笑:“走吧,窈窈。”

人在沉迷於情愛之時,總是會做些甜蜜的蠢事。

比如此刻的謝熠。

雨不大,朦朦朧朧的,他手中的傘始終穩穩地偏向了明窈的那一側,自己的大半肩頭倒是都露在了雨霧裡,將他玄色的團紋長袍洇了點不明顯的溼印子。

謝熠樂在其中。

“其實經此一事,阿羲要是決定避世山林,我也是理解的。只是不免覺得有些惋惜,如今他願意入成策軍,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樁好事。”

明窈的神色溫柔,語氣也溫柔,眉眼比煙雨還清婉,謝熠側目凝望著她,也緩緩地開口道:“是。軍師曾與我說過,他是難得的治世良臣。如果放在去歲,有人同我說,我與陸中羲最後會殊途同歸,只怕我真是要吃驚,絕不肯信的。好在陰差陽錯,如今已經是世事最好的安排了。”

停頓了一瞬間,想到另一件能令明窈開懷的事情,謝熠柔和了神色,繼續道:“我已經安排了人手,按照陸中羲所言,派人前去接他的雙親和你的福伯,再過些時日,你們就可以在青州團聚了。”

“真的嗎?”

謝熠的話讓明窈心頭微顫,她的笑容也隨之明亮了起來,“謝謝你呀,謝熠。”

“經過了這麼多事,你不必總是對我道謝。”

想起在洛陽時明窈曾對自己說過的話,謝熠也忍不住學著她的語氣又複述了一遍。他喜歡他與明窈之間曾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能原封不動地重新落回對方身上的這種感覺。

好似他與窈窈的緣分和默契,總是冥冥之中註定好了的。

“今時今日也終於輪到我說這句話了,”謝熠落落拓拓地笑出了聲,“只是眼下不是公開陸中羲入成策軍的最好時機。如今我的主要對手是梁臨陽,對於大裕,攻不如守,方才我與陸中羲談過,他也做此想,等時機一到,我便為陸中羲正名,讓他堂堂正正地入成策軍。”

軍中的排布和時局的利弊,不會有比謝熠和陸中羲更清楚的人在,明窈沒有多做評斷,只是點了點頭,與謝熠繼續向前走著。

步調一致,身形也相貼。

想起和陸中羲的交談,謝熠望向了前方,臉上露出來一點讚許:“他的確是個心性堅定的君子。方才我以文樞令一職招攬他時,他最先顧慮的,是他留在成策軍中,會不會讓你我心生隔閡的事。”

“你會嗎?”

“我不會。”

明窈與陸中羲之間的事,當日在洛陽重逢之時她便已經述說分明,青州的那個月下,還有他們擁吻的那個晚上,明窈早就對著他,一遍又一遍落定了她和陸中羲的結局。

尤其昨夜,謝熠看得清楚,她朝著自己奔赴而來的那一刻,眼中只有他一個人。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經舉足輕重,他犯不上再做這些蠢事,來討一個心安。

但念頭通達是一回事,吃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是不能大度地包容明窈與陸中羲的過往,他自己就是後來者,強求又努力地到了現在,哪有什麼立場不去包容他們的過去。他也不是不能敬重陸中羲的人品心性,但他依舊忍不住心生醋意,想成為明窈心中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於是謝熠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與明窈面對著面,唇邊勾起一個淺淡的笑,臉上也浮起委屈來,“窈窈,你對我不公平。”

她對他什麼時候不公平?

這又是從哪裡分說出來的話?

明窈見他清俊好看的臉上生出了一點執拗,抿了抿唇才開口,“每每提到陸中羲,你都會親暱地喚他一聲‘阿羲’,對我呢,永遠都是連名帶姓的,要多生分有多生分,你說你對我,是不是不公平?”

他微微向前傾了身子,拉近了與明窈的距離,像是在撒嬌,“窈窈,你怎麼就不能喚我一聲‘阿熠’來聽一聽?”

他將她籠罩在傘下的一小片天地間,耳邊的雨聲越來越輕,他乾淨又清冽的氣息卻越來越濃郁,明窈瞬間亂了心神,紅暈從耳尖蔓延到了腮邊,她的呼吸也漸漸停滯,莫名地羞怯忐忑起來。

好像......是這樣。

時下稱人不稱全名,她從小到大最不循禮的一次,就是對待謝熠。

當日在濟州知曉他真實身份的時候,實在是又氣又惱又慌亂,哪裡還管得了禮節不禮節,於是從那時候開始,她便一直“謝熠”“謝熠”這樣地叫著。

這一次,的確是他有道理。

謝熠不急,也不催她,就這樣和她站在雨裡,耐心地等著明窈的回答,也縱容她臉上浮起來的所有羞怯。

明窈往日裡不上妝。謝熠忍不住想,什麼樣的胭脂,能比女孩兒家的臉紅更好看呢?

明窈的指尖在大袖下微微蜷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抬眸看著他,眼波盈盈的,輕輕喚了他一聲:“阿熠。”

謝熠的身軀瞬間僵硬了起來。

往日裡,師父師孃,軍師,葉飛雲,宋成裕,私下裡不是不曾喚過他“阿熠”,尋常的稱呼而已,聽了二十幾年,他應當習以為常的。

難不成是因為窈窈的聲音格外好聽嗎?

無論什麼時候說話,明窈都是溫溫柔柔的,但今天,謝熠莫名從明窈的一聲“阿熠”裡聽出來一點甜,隨即絲絲縷縷地,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想逗一逗明窈,卻不想自己也侷促了起來,謝熠難得慌亂地錯開了自己的目光,冷峻的臉色也鬆動地不受控制。

窈窈真是不得了。

臉紅著,人也一直這麼僵持著,實在不成樣子,明窈攥了攥袖口,放輕了步子,先朝著前方的亭臺挪了過去。

她刻意地將自己與謝熠拉開一點微小的距離,謝熠回過神來,忙將傘面朝著明窈的方向一偏再偏,踩著窪坑中淺淺的積水,與她一起走入亭中避雨。

亭臺臨水而建,四面通透,簷角飛翹,謝熠抬手收了手中的油紙傘,隨手立在了雕花廊柱上,見雨水順著傘面砸在磚石上。

然後莫名地笑了笑。

下一個瞬間,他走到明窈的身邊,手臂微伸,扣住了她纖細柔軟的手臂,再稍一用力,將她輕柔地抱了起來,穩穩地落坐在平整的石桌上。

他的動作突然,明窈先是一驚,下一瞬間便見謝熠的掌心撐在了她兩側的石桌上,俯身貼近了她,將自己圈在了他與石桌之間。

從先前的羞澀中反應過來,謝熠哪裡肯輕易放過她,唇角的笑意越發深,“窈窈,既然喚出了口,往後的每一日都要這般叫,不許再像先前那樣生疏了。”

“先前也沒有生疏的呀。”

謝熠個子高,人也挺拔,明窈坐在石桌上,脊背挺直,被迫抬起眼睛望著他。

風有些涼,但呼吸卻是溫熱的。明窈清晰地感受著彼此的氣息,心神也一陣陣的悸動,不由得微微向後,認真地看著謝熠的臉。

她美得像是一副畫卷,在綿綿秋雨裡,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輕易地讓謝熠忘了人間。

他希望這一場雨永遠不停,也希望自己能永遠陪在她的身邊。

倒抽了一口冷氣,謝熠逼著自己從明窈的目光中抽離,憐愛地用指腹擦了擦她的手背,語氣也有點沉:“窈窈,一會兒我便要動身離開徐州了。”

驟然一句分別的話,突然衝散了亭臺裡溫柔又繾綣的氣氛。

明窈眼底的溫柔笑意停滯了一瞬間,心頭也忽然一空,隨之而來的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

“現在嗎?怎麼這樣突然?”

謝熠沒有放過明窈臉上所有情緒的變化,心底軟得一塌糊塗,耐心地緩著聲音為她解釋了其中的緣由,“梁臨陽近日來一直在潁州邊境調動兵馬,幾次越界生事,我猜測他此番是為了收攏潁州和亳州的殘部,捲土重來。剛好這次我也想肅清虎威軍的殘兵,拔除隱患。窈窈,我是成策軍的主公,我勢必要身先士卒,坐鎮邊關的。”

其實這是尋常事。

明窈靜靜聽著,整個人被沉甸甸的悵然籠罩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問道:“這次都有誰隨行呢?”

“軍師和步鋒營、驍騎營的兩位將軍已經帶著兩萬兵馬啟程,與我在潁州匯合。除此以外,徐州、潁州、亳州、泗州四地的駐軍也各調遣了一萬人。攝政王剛剛敗北,我擔心他會來找成策軍的不痛快,留飛雲在後方盯著大裕與成策軍的邊境。這一次成裕會在青州主事,如果有什麼事,或者有要帶給我的訊息,直接派人去找成裕就是。”

他們相識的時日其實不算短,但大多數時間都是聚少離多,能在一起的時日總是短暫又倉促,每隔一段時日就聽到他要出征的訊息好像已經成了他們的常態。

亂世沉浮,謝熠身上有重任,有大業,他們註定要山水相隔。

她什麼都知道,與他分別也不是一次兩次,只是這一次,唯有這一次,明窈的情緒怎麼也無法釋懷起來,無數種複雜的心緒沉沉悶悶地壓在心口,叫她莫名有些難過。

她點點頭。

比明窈還放不下的,是謝熠。

他抬手溫柔地撫過明窈的發頂,指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長髮,試圖安撫著她的不安和難過,細緻地囑咐道:“伏康會留在徐州陪著你,等陸中羲的情況好些,你們再啟程回青州也不遲。成裕在青州已經打點好了陸中羲的一切,你不必憂心。等這次回去,學醫堂差不多也可以啟用了,成事之初的事情總是最繁複的,不過窈窈,別擔心,師父師孃、沈永長,還有成裕,都會幫你的。”

他想得周全,幾乎是面面俱到,將她前路所有的風和雨盡數遮擋住。

明窈的眼底有些熱,有點想哭,但又覺得自己不是愛流淚的性子,湧了些淚花,被她生生地忍了下去。

謝熠自認自己大度起來是真大度,忍不住殷殷地叮囑著:“回了青州,若是實在放心不下陸中羲的傷勢,想去探病便去。只要你想,做什麼都無妨。”

他對自己,已經退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明窈心中動容,不想讓他傷心失意,便急急地道:“答應過你的事,我都記得。怎麼做,如何做,我都有分寸,你相信我。”

怕他不信,明窈探出大袖之下的指尖,牽住了謝熠的衣袖,臉上微微泛紅:“你相信我。”

謝熠垂著眼睛,牽住了明窈的指尖,心說自己怎麼會不相信她呢?

可他偏偏不這樣說。

“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窈窈,往後我的家書,你可不可以多回些?即便我知道你的動向,也沒有你親手寫就的字句更能讓我安心。”

先前已經有飽滿炙熱的情緒濃烈地填滿了她整個心口,讓明窈覺得好像有什麼話在她的心中已經無處安放,就要呼之欲出了,可偏偏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讓她沒時間理清思緒,不知道先說哪一句才好。

謝熠的語氣有點可憐,樣子甚至有些落寞,尤其在昏昏暗暗的雨霧裡,讓明窈直接越過自己的情緒,十分鄭重應答了他,“我會的,以後我一定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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