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秋, 總是比江南更凜冽的。
白日裡的日頭看著那樣透亮,落在身上卻沒什麼暖意。
這是加菱被虎威軍的細作營派到青州後的第四個月。
她的臂彎裡挎著一隻竹編的小籃,是她初到青州的時候自己親手編的, 就連裡頭的絹花和香包也是她一針一線縫製的。小竹籃天天跟著她走街串巷,如今磨得已經有些發亮了。
加菱有時候會覺得上天真是不公平,全天下都戰事四起, 怎麼青州城中的百姓們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街上那些對她的絹花和香包感興趣的小娘子們, 一個個明媚又年輕的, 根本沒有一點倉皇流離的樣子。
心中覺得不公平, 但加菱還是喜歡看這些笑臉。
她自己是無根無蒂的人, 自打記事起就一直在杭州的善堂中棲身,人人都說杭州富庶, 虎威軍富庶,但是錢銀卻好像沒怎麼落在善堂的頭上。善堂裡的孩子們多, 管束也粗糙, 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有的事, 加菱自幼時起, 就一直是冷暖自顧的。
善堂的管婦姓加, 於是她也跟著姑姑姓加,她喜歡自己的名字, 讀起來又清脆又朗朗上口,尤其菱字一落的時候, 唇角像是漾著笑一樣。
她這輩子的分水嶺,是在十歲那年。
虎威軍細作營的統領到了善堂,說跟著他走的孩子, 從此有飯吃,有錢賺,十歲的加菱聽了,便毫不猶豫地跟著統領離開了善堂。
在細作營裡待了四年,日子其實不算太好過,白日裡要學讀書寫字和脫身避險,晚上還要學追蹤識人和喬裝打扮,若是出了錯,細作營的師傅們是要嚴苛地責罰的。
說起來,她自己雖然是苦出身,但沒有一日是對未來不期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隨了自己素未謀面的阿爹阿孃。細作營的日子苦是苦了些,但能吃飽穿暖,還有錢賺,這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加菱心裡清楚,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人命像是草芥,細作更是棄子,做得好,是統領的功績,但做得不好,丟的就是她這等小人物的命。
所以,加菱不能賣命。
她永遠不出挑,永遠也不算太差,薪俸高又危機重重的州府她去不上,但也永遠不會成為細作營的棄子。所以在她十四歲的時候,細作營的統領將她派去戚軍的根據之地鄂州,為虎威軍打探戚軍的情報。
戚軍的防範遠比杭州和青州嚴密太多,安穩又小心地在鄂州待了三年,加菱因為一次無意的牽連暴露了身份,僥倖留下一條命,逃出了鄂州。
她在鄂州做得還算不錯,於是細作營的統領又下了調令,輾轉將她送到了青州蟄伏。
不知虎威軍是如何安排的,她到了青州以後,便有人給她安排好了一處偏僻破舊的住處,告訴她,她還是靠著針線手藝勉強餬口的孤女身份。
唔,和鄂州的時候一模一樣。
加菱幹得如魚得水。
細作營的統領曾經說過,細作的役期為十年,十年期滿,他就會為所有沒過錯的細作們洗脫細作的籍名,讓大家做回普通人,以後安穩度日。
她十四歲出營,如今十七歲,已經熬過了三年。
不過還有七年而已。
加菱心中有了盼頭,於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提著她的小竹籃,在青州城裡走街串巷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永遠鮮活俏皮,逢人便笑著問:“姑娘,要不要看看花?”
她最喜歡漂亮又有生機的東西了,等七年後回了杭州,她就用這些年攢的錢盤一個小鋪面,開一間花木鋪子,每日裡給花木澆澆水,剪剪枝,賺些小錢。
這樣過一輩子就好了。
青州管束的並不如戚軍的鄂州嚴苛,但在青州蟄伏了四個月,日日見到的都是太平市井和百姓瑣碎的日常,加菱一直沒有探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和情報。
唯一一樁新鮮事,就是青州城裡開設了一間學醫堂,凡是有人做保和品性端正的孤兒,都可以入學修習醫理。
要是他們梁主公早些年也開設這個,她就不去當細作了。
加菱探過兩次,老老實實地將學醫堂的情報落在紙面上傳給了上線:學醫堂裡主要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負責教習,身邊總是跟著一男一女兩個護衛,學醫堂附近有成策軍中人把守。
沒有落在紙面上的是,那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姐姐,她的女護衛能恣意地挽著她的手臂說說笑笑蹦蹦跳跳,她的男護衛手裡能捧著好幾樣小食,三個人一邊分食著一邊回家。
像一家人一樣。
可寫可不寫的事,加菱不願給自己找事。
暑氣正盛之時,加菱不愛動,入了秋,加菱也不愛動。
無事可做、上線沒有吩咐的時日裡,她會趕在日頭最好的時候,挎著她的小竹籃,慢悠悠地遊走在青州城的大街小巷裡。
於是就在這樣一個閒逛的秋日裡,加菱被人群深處的一道清挺端方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個郎君生得真是乾淨出塵。
他穿著淺青色的長衫,整個人筆直又修長,身量其實是清瘦的,但看著一點都不單薄。尤其是眉眼,清雋雅緻,站在那兒,溫潤的像是一塊玉。
和街邊擺攤的老人家攀談之時,面容謙謹又有耐心。
加菱這些年見過的人數不勝數,風流的,驍勇的,儒雅的,端方的,可沒有一個人能像那個郎君一樣,讓人過目難忘。
今天出門,是撞了什麼大運?
愛美之心,加菱也有之。
她輕盈又靈動地追隨著那個郎君的腳步,不遠不近地,始終隔著人流。
那個郎君身上像有傷,腳步有些沉重,他穿過了百賈坊的長街,跨過了青石的拱橋,途經了沿街的攤販,也避開了往來車馬。市井如此喧囂,但加菱見那個郎君的臉上沒有一點焦躁不安。
追隨了兩刻鐘,加菱見穿著淺青長衫的郎君,最後緩步走入了一座雅緻的宅院中。
門頭上掛著“陸府”二字的牌匾。
加菱駐足在巷子口的樹影下,露出一口白牙粲然笑了笑,原來這位像青竹朗月一般乾淨好看的郎君,姓陸呀。
從那以後,加菱閒晃的時候,不自覺地多了一個去處。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看看能否再偶遇一次那位清雋如玉的陸郎君。
只是十次閒逛,九次落空,加菱想,那位陸郎君真是個深居簡出的人啊。
沒抱什麼期待的事,加菱也不失落,從前做什麼,往後還做什麼,直到一個風輕日暖的午後。
加菱照舊挎著她的小竹籃,慢悠悠地晃到了陸府的巷子口,還沒等站定,遠遠地便望見一道清雅溫婉的身影,從長街的另一頭緩步而來。
是學醫堂的那個漂亮姐姐。
陸府的門房見到她,恭敬地行了一禮,沒有盤問,也沒有阻攔,直接將漂亮姐姐請了進去。
那位陸郎君,和漂亮姐姐,是一對嗎?
心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秋風掃落葉一樣的情緒,加菱心裡不愛放事,索性也不多想。
她晃了晃她的籃子,心說,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站在一起,才能叫做一對璧人呢。
*
陸府之內的陸中羲並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將他和窈窈錯認成了一對。
和窈窈一同到青州的那一日,宋成裕和葉飛雲便是在這座掛著陸府牌匾的宅邸門口等著他。
他先前在門下省的時候,聽聞謝熠身邊有文武兩位得力臂膀,真正得以相見之時,見他們果然如傳聞中所言,一個儒一個烈。
他與窈窈的舊事,只怕成策軍中與謝熠親近的人早已經略知一二,陸中羲並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入青州之前,他曾經想過,或許要因為他與明窈年少至親,又有過一段未了情緣的事,受些冷眼或為難。
但經過一場生死,又應下了成策軍中文樞令一職,無論是冷眼還是為難,陸中羲都能淡然處之。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讓窈窈遭人非議。
意料之外,見到窈窈,宋成裕和葉飛雲的臉上都露出熟稔的笑意,直接上前自然地招呼道,明姑娘回來啦。
可見窈窈在成策軍核心的幾個人心中,已經是可信又親近的自己人了。
陸中羲放下心來。
見了他,宋成裕和葉飛雲更是不揣測不疏遠,磊落又熱忱地迎了上來,說他此番蒙冤受辱,受盡了構陷迫害,好在入了成策軍,日後定然全是坦途。
來青州已經有些時日了,窈窈忙於學醫堂的事,並不能常常造訪。反倒是宋成裕與葉飛雲,時常前來陸府探望。每次登門,都會帶來成策軍起事多年來的文書和下轄州府的卷宗,宋成裕和緩,只是說道,他養病或許無聊,若是精力有餘,就隨意翻閱看看。
陸中羲猜得出,一定是謝熠的授意。
他遠在沙場之上,但依舊周全。
因此陸中羲身子稍微好些,便出門親自去看一看青州的民生。
身在百姓煙火裡,才能知道百姓的苦衷。
只是身子沒好利索,出門吹了半日的冷風,陸中羲回來便又起了高熱,這些時日他深居簡出,再沒有露過面。
也是在養病後的第八日,阿爹阿孃和福伯終於到了青州。
阿爹做了幾十年的教書先生,一向板正又內斂,但去歲十一月在長安一別至今,已經將近一年,重逢的那一刻,阿爹的眼眶瞬間泛紅,而阿孃看著病中的自己,更是淚落不止。
原以為這一次要全家赴死,家破人亡,沒有想到還能有峰迴路轉和絕處逢生的一日。
陸父壓下了自己的哀慼,不由得問道:“阿羲,其中究竟是何緣由?為何你會投身成策軍麾下?”
“謝主公以身涉險,和窈窈一起,救我於牢獄之中,阿爹,‘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成策軍待我如核心肱骨,我自然為成策軍鞠躬盡瘁。”
養育了陸中羲半生,陸父知道自己兒子從來就是清正立身的性子,故而如今這般選,所擇的一定就是明主。
不負所學,便是最好的歸宿。
聽見明窈的訊息,陸母顧不得自己眼中還有淚,急切地追問道:“窈窈如今可好?這些年......她過得如何?”
陸中羲輕輕握住了阿孃的肩,溫聲回答道:“阿孃,窈窈這兩年顛沛流離,經歷了許多風雨和苦難,好在她遇到了知心良人,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提及明窈,陸中羲的神色不免鄭重起來,認真叮囑自己的阿爹阿孃道:“阿爹,阿孃,我與窈窈前塵舊事已了,再無情愛糾葛。成策軍主公謝熠對窈窈一往情深,往後咱們安居青州,便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我與窈窈的舊情了。流言像刀子一樣,我擔心會累她聲名。”
陸父陸母都是通透人,自然應了下來。
而許久未見的窈窈,在他派人向學醫堂遞了訊息不久後,帶了見泉和見溪登門,與長輩們團聚。
作者有話說:
新人物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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