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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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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賣花謠 “姑娘,要

青州的秋, 總是比江南更凜冽的。

白日裡的日頭看著那樣透亮,落在身上卻沒什麼暖意。

這是加菱被虎威軍的細作營派到青州後的第四個月。

她的臂彎裡挎著一隻竹編的小籃,是她初到青州的時候自己親手編的, 就連裡頭的絹花和香包也是她一針一線縫製的。小竹籃天天跟著她走街串巷,如今磨得已經有些發亮了。

加菱有時候會覺得上天真是不公平,全天下都戰事四起, 怎麼青州城中的百姓們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街上那些對她的絹花和香包感興趣的小娘子們, 一個個明媚又年輕的, 根本沒有一點倉皇流離的樣子。

心中覺得不公平, 但加菱還是喜歡看這些笑臉。

她自己是無根無蒂的人, 自打記事起就一直在杭州的善堂中棲身,人人都說杭州富庶, 虎威軍富庶,但是錢銀卻好像沒怎麼落在善堂的頭上。善堂裡的孩子們多, 管束也粗糙, 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有的事, 加菱自幼時起, 就一直是冷暖自顧的。

善堂的管婦姓加, 於是她也跟著姑姑姓加,她喜歡自己的名字, 讀起來又清脆又朗朗上口,尤其菱字一落的時候, 唇角像是漾著笑一樣。

她這輩子的分水嶺,是在十歲那年。

虎威軍細作營的統領到了善堂,說跟著他走的孩子, 從此有飯吃,有錢賺,十歲的加菱聽了,便毫不猶豫地跟著統領離開了善堂。

在細作營裡待了四年,日子其實不算太好過,白日裡要學讀書寫字和脫身避險,晚上還要學追蹤識人和喬裝打扮,若是出了錯,細作營的師傅們是要嚴苛地責罰的。

說起來,她自己雖然是苦出身,但沒有一日是對未來不期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隨了自己素未謀面的阿爹阿孃。細作營的日子苦是苦了些,但能吃飽穿暖,還有錢賺,這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加菱心裡清楚,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人命像是草芥,細作更是棄子,做得好,是統領的功績,但做得不好,丟的就是她這等小人物的命。

所以,加菱不能賣命。

她永遠不出挑,永遠也不算太差,薪俸高又危機重重的州府她去不上,但也永遠不會成為細作營的棄子。所以在她十四歲的時候,細作營的統領將她派去戚軍的根據之地鄂州,為虎威軍打探戚軍的情報。

戚軍的防範遠比杭州和青州嚴密太多,安穩又小心地在鄂州待了三年,加菱因為一次無意的牽連暴露了身份,僥倖留下一條命,逃出了鄂州。

她在鄂州做得還算不錯,於是細作營的統領又下了調令,輾轉將她送到了青州蟄伏。

不知虎威軍是如何安排的,她到了青州以後,便有人給她安排好了一處偏僻破舊的住處,告訴她,她還是靠著針線手藝勉強餬口的孤女身份。

唔,和鄂州的時候一模一樣。

加菱幹得如魚得水。

細作營的統領曾經說過,細作的役期為十年,十年期滿,他就會為所有沒過錯的細作們洗脫細作的籍名,讓大家做回普通人,以後安穩度日。

她十四歲出營,如今十七歲,已經熬過了三年。

不過還有七年而已。

加菱心中有了盼頭,於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提著她的小竹籃,在青州城裡走街串巷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永遠鮮活俏皮,逢人便笑著問:“姑娘,要不要看看花?”

她最喜歡漂亮又有生機的東西了,等七年後回了杭州,她就用這些年攢的錢盤一個小鋪面,開一間花木鋪子,每日裡給花木澆澆水,剪剪枝,賺些小錢。

這樣過一輩子就好了。

青州管束的並不如戚軍的鄂州嚴苛,但在青州蟄伏了四個月,日日見到的都是太平市井和百姓瑣碎的日常,加菱一直沒有探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和情報。

唯一一樁新鮮事,就是青州城裡開設了一間學醫堂,凡是有人做保和品性端正的孤兒,都可以入學修習醫理。

要是他們梁主公早些年也開設這個,她就不去當細作了。

加菱探過兩次,老老實實地將學醫堂的情報落在紙面上傳給了上線:學醫堂裡主要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負責教習,身邊總是跟著一男一女兩個護衛,學醫堂附近有成策軍中人把守。

沒有落在紙面上的是,那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姐姐,她的女護衛能恣意地挽著她的手臂說說笑笑蹦蹦跳跳,她的男護衛手裡能捧著好幾樣小食,三個人一邊分食著一邊回家。

像一家人一樣。

可寫可不寫的事,加菱不願給自己找事。

暑氣正盛之時,加菱不愛動,入了秋,加菱也不愛動。

無事可做、上線沒有吩咐的時日裡,她會趕在日頭最好的時候,挎著她的小竹籃,慢悠悠地遊走在青州城的大街小巷裡。

於是就在這樣一個閒逛的秋日裡,加菱被人群深處的一道清挺端方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個郎君生得真是乾淨出塵。

他穿著淺青色的長衫,整個人筆直又修長,身量其實是清瘦的,但看著一點都不單薄。尤其是眉眼,清雋雅緻,站在那兒,溫潤的像是一塊玉。

和街邊擺攤的老人家攀談之時,面容謙謹又有耐心。

加菱這些年見過的人數不勝數,風流的,驍勇的,儒雅的,端方的,可沒有一個人能像那個郎君一樣,讓人過目難忘。

今天出門,是撞了什麼大運?

愛美之心,加菱也有之。

她輕盈又靈動地追隨著那個郎君的腳步,不遠不近地,始終隔著人流。

那個郎君身上像有傷,腳步有些沉重,他穿過了百賈坊的長街,跨過了青石的拱橋,途經了沿街的攤販,也避開了往來車馬。市井如此喧囂,但加菱見那個郎君的臉上沒有一點焦躁不安。

追隨了兩刻鐘,加菱見穿著淺青長衫的郎君,最後緩步走入了一座雅緻的宅院中。

門頭上掛著“陸府”二字的牌匾。

加菱駐足在巷子口的樹影下,露出一口白牙粲然笑了笑,原來這位像青竹朗月一般乾淨好看的郎君,姓陸呀。

從那以後,加菱閒晃的時候,不自覺地多了一個去處。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看看能否再偶遇一次那位清雋如玉的陸郎君。

只是十次閒逛,九次落空,加菱想,那位陸郎君真是個深居簡出的人啊。

沒抱什麼期待的事,加菱也不失落,從前做什麼,往後還做什麼,直到一個風輕日暖的午後。

加菱照舊挎著她的小竹籃,慢悠悠地晃到了陸府的巷子口,還沒等站定,遠遠地便望見一道清雅溫婉的身影,從長街的另一頭緩步而來。

是學醫堂的那個漂亮姐姐。

陸府的門房見到她,恭敬地行了一禮,沒有盤問,也沒有阻攔,直接將漂亮姐姐請了進去。

那位陸郎君,和漂亮姐姐,是一對嗎?

心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秋風掃落葉一樣的情緒,加菱心裡不愛放事,索性也不多想。

她晃了晃她的籃子,心說,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站在一起,才能叫做一對璧人呢。

*

陸府之內的陸中羲並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將他和窈窈錯認成了一對。

和窈窈一同到青州的那一日,宋成裕和葉飛雲便是在這座掛著陸府牌匾的宅邸門口等著他。

他先前在門下省的時候,聽聞謝熠身邊有文武兩位得力臂膀,真正得以相見之時,見他們果然如傳聞中所言,一個儒一個烈。

他與窈窈的舊事,只怕成策軍中與謝熠親近的人早已經略知一二,陸中羲並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入青州之前,他曾經想過,或許要因為他與明窈年少至親,又有過一段未了情緣的事,受些冷眼或為難。

但經過一場生死,又應下了成策軍中文樞令一職,無論是冷眼還是為難,陸中羲都能淡然處之。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讓窈窈遭人非議。

意料之外,見到窈窈,宋成裕和葉飛雲的臉上都露出熟稔的笑意,直接上前自然地招呼道,明姑娘回來啦。

可見窈窈在成策軍核心的幾個人心中,已經是可信又親近的自己人了。

陸中羲放下心來。

見了他,宋成裕和葉飛雲更是不揣測不疏遠,磊落又熱忱地迎了上來,說他此番蒙冤受辱,受盡了構陷迫害,好在入了成策軍,日後定然全是坦途。

來青州已經有些時日了,窈窈忙於學醫堂的事,並不能常常造訪。反倒是宋成裕與葉飛雲,時常前來陸府探望。每次登門,都會帶來成策軍起事多年來的文書和下轄州府的卷宗,宋成裕和緩,只是說道,他養病或許無聊,若是精力有餘,就隨意翻閱看看。

陸中羲猜得出,一定是謝熠的授意。

他遠在沙場之上,但依舊周全。

因此陸中羲身子稍微好些,便出門親自去看一看青州的民生。

身在百姓煙火裡,才能知道百姓的苦衷。

只是身子沒好利索,出門吹了半日的冷風,陸中羲回來便又起了高熱,這些時日他深居簡出,再沒有露過面。

也是在養病後的第八日,阿爹阿孃和福伯終於到了青州。

阿爹做了幾十年的教書先生,一向板正又內斂,但去歲十一月在長安一別至今,已經將近一年,重逢的那一刻,阿爹的眼眶瞬間泛紅,而阿孃看著病中的自己,更是淚落不止。

原以為這一次要全家赴死,家破人亡,沒有想到還能有峰迴路轉和絕處逢生的一日。

陸父壓下了自己的哀慼,不由得問道:“阿羲,其中究竟是何緣由?為何你會投身成策軍麾下?”

“謝主公以身涉險,和窈窈一起,救我於牢獄之中,阿爹,‘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成策軍待我如核心肱骨,我自然為成策軍鞠躬盡瘁。”

養育了陸中羲半生,陸父知道自己兒子從來就是清正立身的性子,故而如今這般選,所擇的一定就是明主。

不負所學,便是最好的歸宿。

聽見明窈的訊息,陸母顧不得自己眼中還有淚,急切地追問道:“窈窈如今可好?這些年......她過得如何?”

陸中羲輕輕握住了阿孃的肩,溫聲回答道:“阿孃,窈窈這兩年顛沛流離,經歷了許多風雨和苦難,好在她遇到了知心良人,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提及明窈,陸中羲的神色不免鄭重起來,認真叮囑自己的阿爹阿孃道:“阿爹,阿孃,我與窈窈前塵舊事已了,再無情愛糾葛。成策軍主公謝熠對窈窈一往情深,往後咱們安居青州,便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我與窈窈的舊情了。流言像刀子一樣,我擔心會累她聲名。”

陸父陸母都是通透人,自然應了下來。

而許久未見的窈窈,在他派人向學醫堂遞了訊息不久後,帶了見泉和見溪登門,與長輩們團聚。

作者有話說:

新人物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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