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十一月, 寒風徹骨,霜雪滿地。
局勢徹底動盪了起來,四方烽火不斷, 謝熠自肅清潁州與亳州的虎威軍殘餘勢力後,親自率領成策軍南下,一連攻破滁州和濠州兩座城池。這一次他沒有停下腳步, 一鼓作氣, 帶著成策軍繼續向南攻打廬州,與虎威軍正面交鋒。
兩軍對壘之下, 一連多日戰事膠著, 始終未能分出勝負。
謝熠當日的預料果然成真, 攝政王趁謝熠與梁臨陽互耗之際, 直接在濟州、鄆州兩地排兵佈陣,集結糧草, 試圖自背後直取成策軍的治下城池,以此來挽回大裕的頹勢。
這一招前年便用過, 彼時謝熠剛在沂州邊境大敗給了梁臨陽, 折損了成策軍精銳無數, 西側又遭大裕猝然偷襲, 若不是靠著地勢的優勢扛了下來, 只怕這些年打下來的根基和疆土就要不保,但儘管如此, 兩場仗下來,成策軍還是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才調息過來。
早有前車之鑑, 謝熠若是再被打個猝不及防,只怕自己直接退位,自刎於青石江畔猶嫌不夠。因此大裕與成策軍邊境稍有動靜, 葉飛雲便直接依照謝熠先前的吩咐,帶兵遠赴邊境。
戰火一觸即發,戰局也瞬息萬變。
這些與加菱有關,也與加菱無關。
她的上線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人,面貌沉穩平和,放在人群裡普普通通的樣子,任誰都看不出是虎威軍埋在青州的暗線,就連偽造身份之地,也選得讓人難以預料。剛到青州之時,加菱曾經聽她這位上線提及過,自從去年在青石嶺的礦場上暗殺謝熠失敗後,謝熠抽絲剝繭,幾乎將虎威軍埋在青州的暗線全部拔了個乾淨。
尤其這一年多來,成策軍多次南下,攻下了虎威軍數座城池。他們這一支留駐在青州的暗線,前有主公梁臨陽已生嫌憎,後有謝熠謹慎提防,再不探出點有用的訊息,只怕主公盛怒之下,將他們盡數清洗也未可說。
前兩日與加菱會面時,上線命她往後的時日裡,只著意留心學醫堂的動靜即可。
無他,一個年輕姑娘就這麼透過學醫堂的名頭出現在了青州,貌美又心慈的聲名日漸鵲起,不是加菱在密報中不提及,上線就不會知道的事。
謝熠無父無母無家人,不娶妻不納妾不近女色,這些年虎威軍一直沒能尋到從謝熠身邊人下手的機會。
這不是一個醫女,這是青州暗線活命的契機。
說到活命的事,加菱瞬間打起了精神。
在細作營學了幾年的本事,加菱這幾日在試著跟蹤漂亮姐姐的蹤跡時,不是不曾發覺,她的身邊除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的護衛以外,還有不少暗衛在暗中保護著她。
無數目光穿過人群和大街小巷追隨著漂亮姐姐的腳步,加菱無法近身,無法追蹤,也不能暴露自己。
陸郎君的府邸雖雅緻氣派,守衛有序,但暗中沒有重兵把守,加菱也並沒有探得陸郎君在青州州府和成策軍中供職的訊息。
這不像是陸郎君的手筆。
更何況,就算是成策軍中左右護軍營的兩位大將軍,只怕也不能越過謝熠,在青州這樣大肆調動暗衛。
或許這個姐姐,應當真的和謝熠有些關係的。
她不想多事,不想犯險,不想被謝熠或者謝熠的人殺死,也不想妄自揣測漂亮姐姐和謝熠和陸郎君的關係,便也就不會貿貿然地將自己的猜測說與上線聽。
她只要在初冬的寒霜裡,探一探訊息便好了。
今日也是如此。
高牆擋住了日光,在牆角下遮出一片陰冷的影子。加菱挎著自己的竹籃靠在了離學醫堂不遠不近的一處牆角下,從袖口鑽進來的冷風激得她起了一陣陣顫-慄,忍住身子的不適,加菱拿著一支絹好的牡丹花,笑著問往來的娘子們:“要不要看看花?”
她眼尾的餘光一直懸在遠處,學醫堂一切如常。不多時,加菱見一隊人馬護送著印了成策軍軍徽的藥材到了學醫堂門口,門口的守衛走上前去,和成策軍糧草大營的將士交談著什麼。
應當是極其重要的東西,加菱見五人一組的巡衛神色比先前凝重了一些,攔了一切靠近學醫堂的過路人,神色有異樣者,還要仔細盤問一番。
不想正面撞上巡衛的盤問,天氣冷,又照不到日光,加菱打算轉去巷子口向陽的地方,一則順理成章地避開守衛,二則暖一暖有些凍僵了的身子。
低著頭假裝整理竹籃中的絹花和香包,加菱實則提防著身後巡衛的動靜,剛轉過身子,她的餘光裡便見不遠處有個穿著天青色衣袍的人也拐了過來。
挪了挪步子,加菱直接往牆根底下避讓,誰知不見日光的石板路上凝著一層霜,加菱一個打滑,避讓的步子沒收住,整個身子猛地向前一趔趄。
“咚”得一聲悶響,加菱的鼻尖就這麼狠狠地砸在了來人的肩頭上。
一瞬間又酸又麻又痛,加菱直接將掌心按在了身旁的磚牆上想撐住自己的身子。可掌心柔軟,蹭在磚牆上的力道雖然重,但哪裡有能借上力的地方,掌心擦破了不說,加菱到底還是踉蹌著跌坐在了磚石上。
竹籃脫了手,精巧的小物件四處散落,看著有些狼藉了。
顧不上旁的,疼痛逼得她眼眶不受控地蒙上了一層淺淺的淚,加菱小聲地嘶了一口氣,用沒受傷那隻手的手背輕輕貼住自己的鼻尖。
今日是個什麼運數呀,竟然在陰溝裡翻了船。
加菱眨著帶淚的眼睛,沒等抬頭,便見穿著天青色衣袍的人半蹲下身,帶著些清清淡淡的香氣,很是好聞。
來人歉疚地道:“姑娘,你還好嗎?”
加菱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臉上。
啊,是那個好看的陸郎君呀。
加菱在心裡呸了兩聲,心說這怎麼能是陰溝裡翻船呢,這分明是“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鼻尖的,掌心的,還有全身上下的疼痛,好像瞬間緩慢了下來。
遇見姓陸的郎君,加菱有點意外,隨之而來的便是有點羞,她想也想得到自己如今是一副如何散德行的樣子——鼻尖紅紅的,淚眼汪汪的,人還這樣慌慌張張地坐在了地上。
一定很潦草。
“我……沒事。”加菱眨了眨眼,勉強壓下自己眼睛裡的淚意,見陸郎君隔著衣袖小心地托住了自己的手臂,避開自己的手腕,將自己攙扶了起來。
陸郎君的語氣十分和緩,再次對著加菱道了一歉,“拐角有遮擋,是我未能提前避讓,才害得姑娘摔傷,實在是我的疏忽。”
加菱擺了擺手,將自己的手臂從陸郎君的掌心中抽了出來,彎起了靈動透亮的眼睛,不得不用方才的說辭來遮掩一番道:“郎君不必自責,是我在陰影裡站久了,曬不到日頭,有些冷,才想著挪去日光下。方才見您過來,本來想往邊上讓一讓,沒想到地上結了霜,有些滑,沒踩穩,反倒撞上了您。”
年歲不大的少女,應當比窈窈還要小上一些,傷得這樣重,但語氣還是輕快坦蕩的。
陸中羲微微俯身,探出修長乾淨的指節,撿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絹花與香包。
女孩兒家在亂世裡謀生不容易,手工的小物件脆弱,又賺不得幾個錢,陸中羲小心地將東西裝回竹籃裡,又細緻地拂去了竹籃上的灰塵。
看著加菱手心裡的傷,他抿了抿唇,試著露出一個恰到好處又不顯唐突的笑容來:“我見姑娘掌心受了傷,這樣吹著寒風怕是不好。前方是學醫堂,我妹妹正在堂中教習,姑娘不如隨我入內稍作包紮?”
加菱看著他,見他的笑輕輕柔柔的,像是能驅散人周身的冷意。
漂亮姐姐,原來是陸郎君的妹妹嗎?
加菱知道自己沒緣由,但心裡就像是不受她控制一般,忽然冒出來一點期盼和雀躍。
就當是自己有了探一探學醫堂的契機吧。
這個時辰,孩子們已經散了學,院子裡清清靜靜的,加菱見守衛看見陸郎君帶了自己進來,沒有多加盤問和阻攔,只是行了一禮後,將他們放了進來。
漂亮姐姐站在藥架前,正垂著眼睛仔仔細細地規整著草藥,她的身量窈窕又清雅,只是眉眼間像是凝著一層愁雲。
聽見身側傳來兩道腳步聲,她側首看向了自己和陸郎君,心緒雖然不安寧,但對著他們還是露出一個笑,輕聲問詢著:“阿羲,今日怎麼得空過來?這位姑娘是?”
“方才在街角的時候,我不慎衝撞了這位姑娘,姑娘掌心有擦傷,我擔心冬日裡傷勢會加重,便帶過來,請窈窈幫忙照看一下。”
“受傷了嗎?”
漂亮姐姐聽見陸郎君的話,停下了手中的事,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溫柔地比起陸郎君來也不遑多讓,“傷得重嗎?姑娘讓我看看傷勢可好?”
加菱老老實實地伸出了自己的掌心。
“是要快些處理才是。”
漂亮姐姐牽著自己坐在了學醫堂的書案旁,加菱見她取來溫熱的水,將乾淨的帕子用熱水浸-溼後又用力擰乾,小心地擦拭著自己掌心的灰塵。
這個姐姐,待人沒有一點尊卑貴賤。
將自己的掌心擦拭乾淨以後,漂亮姐姐取了一個小瓷瓶過來,加菱見裡頭的藥膏細膩又馥郁,她用竹篾取了些藥膏,輕輕薄薄地塗在了自己的傷口上,又問道:“還有哪裡傷到了嗎?”
加菱用沒有受傷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方才撞在了這位郎君的肩膀上,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煩姑娘幫我看看,我的鼻樑有沒有撞斷。”
沒察覺到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但加菱見陸郎君的臉驟然一紅。
漂亮姐姐也是一怔,忍不住抿出來了一個笑渦,她放下了手中的竹篾,微涼的指尖貼在自己的鼻尖上,隨即微微靠近了些,認真地檢查著她的鼻樑。
漂亮姐姐的眼睛像是帶著水霧一樣柔婉,沒有任何描畫任何粉黛,依舊美得豔殺四方,認真地看著自己時,她的瞳孔裡映出了自己小小的一道影子。
被兩個相當溫柔又相當好面貌的人一起盯著,加菱覺得自己的臉好像有些熱,心跳得也比往常更快了些。
“這樣好的一張臉,若是鼻樑斷了,該多可惜呀。”
漂亮姐姐微微拉開了和她的距離,笑著繼續為她上藥,“放心的,鼻樑沒有斷。”
從這個姐姐嘴裡聽到自己生得好這樣的話,加菱比先前更不好意思了起來。
均勻地塗了一層藥,她裁了一塊柔軟的帛布,將自己的掌心不鬆不緊地包紮了起來。
“謝謝郎君,謝謝姑娘。”
加菱正正反反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掌心,對著陸郎君和漂亮姐姐露出一個感謝的笑容,陸郎君始終耐心地站在一旁,見傷口包紮好了,才取出一袋錢,對著自己揖了一禮道:
“姑娘受傷原是我的錯,影響姑娘做生意,我心中過意不去,一點賠罪,還請姑娘收下。”
加菱搖搖頭,不想收。
自己奉命到這裡追蹤漂亮姐姐的,如今受了人家的恩惠,還要再收入家阿兄的錢財,加菱做不出來這種事。
她也不想收陸郎君的錢。
許是看出來自己實在不想收,漂亮姐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咳了一聲,示意陸郎君將錢袋收回去就是。她將案上的瓷瓶和手帕放在了旁邊的竹籃裡,俯下身子仔細地叮囑道:“姑娘,這瓶藥膏你帶回去,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別碰冷水,別吹冷風,三五日就會結痂的。放心,不會留疤。”
不是才剛剛入冬嗎?怎麼有春風拂過呢?
漂亮姐姐穿戴精緻華貴,一看便是什麼都不缺的樣子,但加菱還是從竹籃裡取出了自己針腳最密的牡丹絹花來。
她沒什麼好東西,這朵牡丹絹花她做了三四日,是所有的物件裡最精緻也是最靈動的一朵。
她將絹花小心地放在了漂亮姐姐的面前,真誠地道:“多謝姑娘照料。我沒有什麼貴重的謝禮,這朵絹花是我親手做的,還請姑娘不要嫌棄。”
漂亮姐姐眼底的笑意越發溫柔,輕聲應道:“多謝姑娘,花很漂亮,我很喜歡。”
十一月初十,未時三刻,成策大營派將士運十七箱藥材入學醫堂。
這是加菱今日落在紙面上,唯一的情報。
*
學醫堂內。
明窈的掌心裡躺著栩栩如生的牡丹絹花,見靈動又清麗的賣花姑娘身影徹底遠去後,才輕聲問道:“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方才在府上,與宋將軍和沈刺史商議賦稅一事時,傳信兵送來了戰報,葉將軍已經取下了濟州和鄆州兩地,但廬州戰局有變,主公受困。我想你應當已經得到了這個訊息,有些放心不下,便順路過來看看。”
窈窈對謝熠的在意,陸中羲看在眼裡。因此得知謝熠深陷囹圄的訊息,她一定會暗自憂愁,輾轉難安。
聽見陸中羲的話,明窈的擔心到底沒能徹底藏住。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有些沉重地開口:“他再驍勇善戰,也不是如有神通,更何況化險為夷這種事,並不是像嘴上說說的那般簡單,阿羲,我很擔心他,除了和孩子們一起多備些藥需,我不知還要怎樣才能幫他。”
陸中羲一直靜靜聽著,等明窈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所以我過來,讓你心安。”
明窈看向他。
“主公此次南下,一切準備充足,縱使戰局膠著,但按照現有的兵力與軍備,再支撐二十日不成問題。水鋒營已經出發,日夜兼程,我算過,不出十日就可以抵達廬州。窈窈,相信我,你可以安心地等待主公的家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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