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四方有羨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86章 暗香浮 “我們這樣

冬日夜長, 天光遲來。

明窈堆坐在柔軟的被衾裡,怔怔地盯著被角上的纏枝花紋,出神了將近半刻鐘。

她是大夫, 見慣了人世間的百態,知道有些人酒醒之後,會將醉酒時的所言所行遺忘地乾乾淨淨。

如果可以, 她希望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可她不是。

她不僅不是, 第二日清早她剛剛轉醒之際,像是生怕她的記憶有任何錯漏, 昨日發生的樁樁件件事非要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腦海。

酒意溫柔地拆解了她往日的清醒, 也模糊了規矩的邊界, 卻偏偏固執地不肯抹去她的記憶。

她實在羞於回憶, 她竟然會貼在謝熠的頸邊,同他說, 她喜歡他的氣味,也喜歡他。

明窈自暴自棄地想, 昨夜這種荒唐又失態的丟人事, 要是有謝熠一起陪她失了分寸, 倒是也沒那麼難熬, 可是偏偏昨夜的他端得一個清醒理智, 明窈記得他單手撐在了自己的枕邊,眼底的情意那樣炙熱, 但身子還能懸起來和她拉開一點距離,問她, 能不能親她。

她說什麼了來著?

她竟然說,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 為什麼不能親?

僅僅只是回想這句話,明窈的臉頰便燙起來,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她也窘迫得無從遁形。

聽起來像是她在迫切地等待著什麼一樣。

而且......他什麼時候學會了勾挑著人下頜親吻這種事?

手腕上,臉頰上,眼角上,還有唇上,被他吻過的地方像是還燙著,明窈不太自在地把被子上的花揪得亂七八糟,驀地想起謝熠那一句,這樣真的不行。

她是深諳男女身軀肌理的人,現在回想起來,他貼在她的腰際,天賦異稟的地方真是不止一處,人情和慾念極重之下,好在他緩住了溫存,沒有做什麼彼此都未準備好的事。

明窈連著嘆了兩口氣,還是抵不住羞,蜷著漂亮的肩頸,將整張發燙的臉頰重重地埋進了掌心裡。

就當她的念頭還不夠通達,經過昨夜的事,她實在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悸動和羞窘被謝熠察覺,她也實在沒有能坦坦蕩蕩面對謝熠的勇氣。

只要他們都在府中,晨間向來都是一起用朝食的,明窈不再貪戀床榻的暖意,匆匆忙忙地起身梳洗更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一如既往,讓人察覺不出來任何異樣。

不在府中多停留一刻,明窈甚至帶著見泉和見溪刻意避開了謝熠常去大營的那條路,拐到百賈坊的小攤上用了一碗雞湯索餅,又到雅集巷的書舍裡買上幾本醫理藥學的書卷,才在大雪將落前,邁進了學醫堂。

於是晨起收整完前來尋找明窈的謝熠,就這麼撲了個空。

秋姑姑呈上來清粥和小菜之時,見謝熠的眼底帶著一圈清晰可見的烏青,整個人沉沉倦倦的,應當是整夜不曾安寢,忍不住多關切了幾句。

謝熠三言兩語地應付了過去。

昨夜將酒醉的明窈妥帖地安頓好了以後,謝熠不上不下的情緒卻始終沒有平復下來,洗過一個冷水澡,又在榻上翻來覆去了一個時辰,謝熠還是輾轉難眠。明窈溫軟馥郁的氣息,她說的每一句話,還有先前發生的所有事,拼命在謝熠的腦海裡反覆盤旋,讓他整個人越來越燥。

於是深夜天降大雪之際,謝熠一個翻身下了她,不太甘心又有點認命般地用力推了開窗。

寒風捲著雪吹進了他的房中,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仍然難以消解謝熠骨子裡對明窈的惦記。他立在寒夜的窗下許久許久,直到風雪漸歇的時候才勉強入眠。

不過睡了一個時辰,夢中也還是她。

夢中醉了酒的窈窈睜著水汪汪的漂亮眼睛,伏在他的胸膛上,用手背撐住自己柔婉的下頜,無辜地看著他問道,為什麼不能親?

天女來遊也不外如是了。

謝熠猛地轉醒。

隨即用力地蹬開了被子。

酒醉的苦頭他從前沒少吃,擔心明窈會否不適,也想她,將自己的皮囊和心緒收整了許久,謝熠才巴巴地跑到明窈的院子。

結果到的時候,她的房中早已經空無一人,僕婦對著他行了一禮,說姑娘帶著見泉和見溪半個時辰前就離開了,離開之前說,今早不在府中用朝食了。

謝熠知道明窈這是在躲他。

是因為羞怯,還是轉醒之後,因著他的親近,生出了厭憎來?

女孩兒家心思難琢磨,謝熠有些煩悶地蹙起了眉。他生得冷,露出這樣的神色時,讓人瞧了只覺得心驚,僕婦原本抱著明窈換下的衣服正要拿去漿洗,見謝熠不大痛快的樣子,忙跪在地上請罪。

他又不是什麼暴君,但身份地位擺在這裡,讓人多想也是難免,謝熠抬手示意僕婦無事,見僕婦起身之時,攏了攏手上明窈的衣衫。

謝熠一個眼神掃過去,便瞧見了她昨日穿的那件訶子。

訶子這種東西,貼在身上穿的,明窈系得一向不低,謝熠驀地想起今晨那個荒唐的夢,這件訶子隨著明窈的呼吸起起伏伏,連帶著上頭繡著的花葉都像是會浮動一般。

於是謝熠的耳尖在冬日裡,冒了紅。

謝熠的人生註解裡沒有“就此作罷”這四個字,頻頻分神的半日過去,謝熠趕在午間自大營孤身一人到了學醫堂,門口的守衛見他親臨,哪裡敢阻攔,連忙行禮請謝熠進去。

第二次登門,還是沒能見到明窈。

圓臉的小丫頭見溪如今看他倒是沒有什麼不順眼,和見泉一左一右地站在學醫堂的正廳,說明窈此刻正在內間和女孩子們在一起說話,無法見客。

存了心要避開他,連個溫和婉拒的理由也不想。

人是自己寵出來的,謝熠也不惱,目光流轉之間只是讓見泉和見溪傳話道,晚間有宴席,他會回來的晚些。

明窈在內間聽得清清楚楚。

如今只是聽見他的聲音,也會臉紅的嗎?

明窈是在風雪落盡之時趕回府上的,天地之間一片素白,路上的積雪早已被長隨們清掃了個乾淨,只有庭院和花木迴廊處依舊積著厚厚的白雪。

心裡到底還是存著刻意迴避謝熠的羞窘,剛一進門,明窈便輕聲問向迎她進門的松河,“阿熠回來了嗎?”

松河愛笑,聽見明窈的問題,忙低著頭回稟道:“主公還未歸家。”

明窈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讓見泉和見溪趕緊回房中暖暖身子,明窈獨自一個人穿過抄手遊廊,經過庭院深處的時候,見去歲那棵梅樹又盛放了一冬。

枝椏上掛了雪,嫣紅的梅花和皚皚的白雪彼此交錯,有暗香浮動。

年初她和宋成寧在這裡折梅花時,謝熠一直站在遊廊下靜靜地看著她們,只是那時候的梅花,好像開得沒有今歲更茂。

在雪地上踏出一行足跡,明窈走到梅樹之下,抬手想折兩枝寒梅放在自己書案的白瓷瓶裡。

猝不及防地,忽然有一團鬆軟的雪團精準地砸在了她的肩頭,雪粒又輕又散,砸在身上沒什麼力道便散了。

明窈伸出去的手忽然頓住。

整個謝府靜悄悄的,明窈轉過身來,見四下無人,哪裡來的雪團?

試探著喊了一聲“見泉”和“見溪”,明窈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抿抿唇,除了見泉和見溪,這個家裡能砸她一團雪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謝熠。

什麼晚間有宴席,什麼主公還未歸家,一定又是他作弄自己,在學醫堂說了一通假話,還要吩咐了松河不準講與實話給她聽。

明窈又嗔又羞,才不去找躲在暗處的謝熠,她轉過身子抬起腳步便要走,誰知道這麼一轉身,又是一個小雪團輕輕飛了過來,這回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背上。

這次再回頭,明窈見夜色霜雪裡,挺拔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的暗角里,眉眼含笑,又狡黠又意氣。

看清謝熠的那一刻,她的臉頰微熱起來,不想和他多做孩子氣的糾纏,誰知道他手裡躺著幾個攏好的雪團,一個接著一個朝著她丟了過來。

明窈一邊躲一邊忍不住蹙起清和的眉,壓低了聲音嗔道:“謝熠!”

泥人還有三分性,被謝熠這麼一鬧,明窈也不想做束手就擒的輸家,她彎下身子迅速地團了一把積雪,微微壓實以後轉身便朝著他的方向擲了過去。

她力氣不大,雪團砸在謝熠身上直接往下滑,謝熠低低地笑了一聲,從暗影裡走了出來,將手上的力道聚了起來,故意把雪團砸在她身旁的梅樹枝上,震落了枝頭的雪花和梅花,紛紛往她的髮間落。

明窈的呼吸間漾出些霧氣,鼻尖也有些紅,看著可愛又可憐,謝熠漸漸向她靠近,明窈手裡剛團好的雪團還沒等抬手丟擲去,手腕便被謝熠穩穩地握住,鬆軟的雪團順著她的掌心滑在了裙邊,在雪裡砸出一個小坑來。

不等明窈掙脫,謝熠順勢收了手臂,直接將明窈攬入懷裡。

也不知道謝熠站在雪裡站了多久,懷裡已經有了冬日清冽的寒氣,明窈的鼻尖抵在謝熠的衣襟上,抬眼便能望見謝熠清俊的一張臉,和身後滿樹的梅花。

他低著頭,凝著明窈的眉眼,眼底有點乾淨的笑意,還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窈窈,昨夜的事,你都記起來了嗎?”

明窈的目光下意識地閃了閃,難得當了一回嘴硬心虛的人,只說:“不記得了。”

“既然不記得,怎麼躲我一整日?”

“我沒有躲。”

“小騙子。”謝熠笑得又淺又縱容,“怎麼就不能像昨夜一般坦誠呢?”

明窈的臉頰瞬間紅透,心頭也慌,不再與他對視,只想趕緊離開他的懷抱。

積雪松軟溼滑,她幾乎是用了全部的力道推開謝熠,誰知道腳下忽然一滑,她下意識地便攥住了謝熠的衣袖。

冬日的斗篷厚重柔軟,謝熠的反應又快,和她一起下墜的瞬間直接護住了她的頭顱與脊背,因此明窈落地的時候,沒有迎來預想中的疼痛。

昨夜溫存的畫面再度浮現出來,謝熠忍不住低笑出聲,“窈窈,這裡不是臥房,我們這樣,不太好吧?”

明窈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立得穩,偏偏一點力道都不肯用,故意隨著她一起跌落在厚厚的積雪裡,於是抿了抿唇,明窈鼓著臉頰道:“你分明是故意的。”

他望著她,微微低下頭,在她的唇上輕輕一點。

明窈好像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窈窈,我們本就不能同尋常夫妻一般日日相見,聚少離又多,就算是每天看著你,我也還是覺得很想你。”

謝熠的掌心輕輕覆在了明窈的發側,懇切地道:“所以,你若是沒有惱我,就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暗香浮動,天地之間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明窈望著謝熠的眼睛,浮躁的心因著他的話漸漸地平緩了下來。

他們是愛侶,親密些......應當不是什麼需要計較這麼長時間的事。

其實她也很想他的。

邁過自己心裡這一關,明窈對著謝熠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他苦了許多年,如今被愛意充盈著,反倒患得患失,將明窈鬢髮間的梅花瓣一朵一朵摘了出去,他不由得喟嘆道:“窈窈,我這一生,所有幸福的光景都像是轉瞬即逝。如果可以,我真想永遠困在自己喜歡的時日裡。”

他的表情很淡,語氣更淡,明窈心中覺得難過,也覺得心疼。

明窈是在愛裡滋養著長大的女孩兒,愛人幾乎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她想多愛謝熠一些,也想多疼謝熠一些,她鼓盡平生所有的勇氣,微微仰了頭,主動湊近,在他微涼的唇上又輕輕落下了一吻。

離開他的唇,明窈笑意盈盈地望著他,甜甜地道:“現在你有我了,阿熠,我會讓你永遠這樣幸福。”

作者有話說:喜歡一些不斷片,喜歡一些雙視角

如果您覺得《四方有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