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來看一看孩子們和明窈, 但軍中事務太多,謝熠留在學醫堂也不過才半個時辰,便趕回了成策軍大營。
他這個人, 人前人後分得清清楚楚,先前在隔間中親暱地抱著她,吻住她的發心, 又孩子氣一般地攔住她去路的謝熠彷彿不存在了一般, 他站在學醫堂的門口,相當莊嚴肅穆地對著明窈頷首:“姑娘連日操勞, 實在辛苦, 還望好生珍重自身, 晚間宴席再會。”
其餘人有沒有看出什麼門道, 沈永長不敢妄作評論,但在謝府的正廳中親眼見過主公望著明姑娘的眼神, 又得了主公的吩咐,務必要將學醫堂一事辦得妥帖周全之時, 沈永長心中便清楚, 這位明姑娘, 日後應當就是他們的主母了。
與夫人未定婚事之時, 沈永長也不是沒幹過這等掩耳盜鈴的事情, 到底是過來人,沈永長八風不動, 只等主公欲蓋彌彰完。
互通心意的男女之間自成一方小天地,一個熾烈, 一個溫柔,哪裡容有他人插手的餘地?來時浩浩蕩蕩,一行人走的時候動靜也不小, 被謝熠來這麼一出,明窈批閱考卷之時,眼前總是閃過方才在隔間中的事。
時間緊迫,地點又不合適,她沒有同謝熠說的是,他們先前一起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對他的喜歡不是忽如其來,也不是一時興起,縱然世事難料,人心易變,但只要他們不背棄彼此,明窈是不會改變心意的。
但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明窈又覺得有些不吉利,依照謝熠的性格,聽到這樣的話,只怕是又要多想,在那方小小的隔間裡,他一定會纏著她非要得到他最想聽到的答案才罷休。
他疼她,她也想多疼他一些。
並不因為謝熠無堅不摧又位高權重,他就理所應當地成為付出最多的人。
到了校場時夜幕剛剛低垂,冬日寒風吹過成策軍的旗幟,將軍徽吹得簌簌翻飛,火把燃燒的聲音齊齊地交織著。
陳山嶺親自立在軍營的門口等著她這種事動靜太大,又實在有些驚悚,明窈下了馬車,同軍師見過禮後,不由得致歉道:“勞動軍師在此處等我,是晚輩的不是。”
謝熠自己不講究排場,但能讓謝熠親口說一聲“照顧好窈窈”這樣的話,陳山嶺當即便心領神會。
陳山嶺與謝熠可以是私交,但成策軍的軍師必定要為主公的心上人擋去所有的打量和紛擾,讓她清清靜靜地走到校場中去。
因此聽見明窈的話,陳山嶺忙擺擺手,笑著道:“姑娘這便是與我客氣了,軍中人多,姑娘隨我一起就是。”
謝熠正站在校場的中-央,被十數個軍中將領與文官層層簇擁著,人人言笑晏晏,面對著謝熠的神色卻無一不是敬服與尊崇的。
這是明窈第一次直觀地窺見謝熠站在權力頂峰的樣子。
他才二十五歲,就已經是令萬民景仰和百官臣服的一方梟雄,他站在人群之中意氣風發,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情人的目光穿透了人聲鼎沸,謝熠心中莫名生出了些感應,他抬起頭,當即便捕捉到了與陳山嶺站在一起的清雅又溫婉的明窈。
他們目光相接。
他沒有收斂自己凜冽的鋒芒,但看到明窈的瞬間,他的唇角瞬間勾起了個落拓的笑。
他看著明窈站在人群裡,再次確定自己當初的每一步考量都是最周全的。
學醫堂,到底還是圍著明窈而生。
一則,亂世無依的孩子們得以求學立身。二則,明窈的醫術能夠落地生根。
隱秘的私心裡,他要為窈窈漸漸鋪路,為她塑名。
這樣功利的事,謝熠永遠不會同明窈述說。她只要繼續做那個柔善慈悲,教習育人的窈窈就好,其他的一切,全由他來考量周全。
謝熠會讓她所有的善舉落入所有人的眼底,他要在日積月累的時日裡,給窈窈積攢起聲望來。
他不要窈窈的榮光只依附於他的權勢。
他要讓所有人提起明窈之時,傳頌的是她仁心濟世,讚譽的是她德行昭昭。
這個世上,還有誰能比他為窈窈想的更多呢?
謝熠自覺自己實在是最值得窈窈託付之人。
不過半刻鐘的光景,將士與文官們便依照品級和位次依次入席落座,明窈坐在了陳山嶺的身側,宴席間頓時推杯換盞,謝熠與幾位重臣開始輪番舉杯祝酒,慶賀盛事。
趕在宴席的氛圍最是融洽熱烈之時,謝熠抬手,輕叩了一下面前的酒盞。
聲音不高,但席上眾人看見謝熠的動作之時,當即便紛紛落座,整個校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謝熠的目光溫和地掃過校場,舉起酒杯道:“今日凱旋,將士們勞苦功高,當共飲一杯慶功酒。除此以外,我在此提議,我成策軍中人共敬明姑娘一杯。”
於是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地轉向一直在側席上溫婉靜坐的明窈。
謝熠繼續沉聲道:“明姑娘仁心柔善,醫術高明,於亂世之中潛心開辦學醫堂,教化孤童,救濟疾苦,更長久地為我成策軍供給藥需,功德匪淺,勞苦功高。這一杯,諸位與我同敬明姑娘。”
明窈聽得莫名耳熱。
謝熠說得每一句都不是虛言,但每一句都好像有些太誇張了些。
迎著無數目光,明窈端起眼前精緻的酒盞起了身,向著席上的眾人見過一禮後,利落地飲盡了杯中酒。
有了謝熠這番話,幾個與明窈相熟或有緣見過的人,自然紛紛上前舉起酒杯。
她一向最溫和有禮,又一一地回敬了回去。
這樣喜氣的日子裡,前來敬酒的下官們幾乎將謝熠團團圍住,他分出心神,見下首的明窈已經喝了將近半壺酒。
謝熠暗道一聲不好。
他也有百密一疏的一日。
認識明窈的時日這樣久,謝熠還不知曉明窈的酒量。
連忙遞給陳山嶺一個眼神,軍師眼明心亮,順勢便攔住了再次前來給明窈敬酒的沈永長。
眼見她在席上始終從容自若,溫婉地淺淺笑著,謝熠不由得寬慰自己道,原來窈窈只是看著柔弱,不成想是個好酒量的姑娘。
只是酒量再好,也不能再喝了。
他不知道的是,酒意沉醉,已經悄悄地暈染了明窈的心神。
宴席散盡之時,已經月上中天。
人多眼雜,謝熠總不好直接當著下官們的面攬住自己的心上人,耐著性子等到校場徹底清寂下來之時,謝熠才快步走到明窈的身邊。
她一直安靜地端坐在案邊,眉眼安安靜靜的,謝熠懸了半夜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他坐在她的身側,見她的臉頰上浮了一點點的紅暈,忍不住用指腹輕輕地擦了擦她臉頰上的酡紅,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認錯:“窈窈,沒有提前問過你的酒量,是我的疏漏。”
明窈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依舊笑意盈盈的。
謝熠有點兒摸不準明窈這個笑容的意思,但依照她的好性子,應當是沒有惱的。
校場上生了不少篝火,擔心她冷,謝熠還是將她的斗篷仔細地繫緊,溫柔地問道:“窈窈,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火光落滿了明窈的眼底,她的眸光朦朦朧朧的,語調也變得輕輕柔柔,應著謝熠的話道:“好呀。”
尾音揚了上去,是往日裡端莊又自持的她絕不會展露出來的樣子。
聽得謝熠心神微蕩。
她果然是醉了。
醉酒之人各有百態。明窈的酒品說是十分好也不為過,就算是醉了,她也不吵不鬧的,話更是少,只是彎著一雙相當漂亮的眼睛看人,笑得乖巧又溫順。
謝熠磨了磨犬齒,捨不得讓她這副樣子落在別人的眼中。
校場外早就備好了馬車,鋪了厚實柔軟的絨毯,謝熠小心翼翼地將明窈護入了馬車內,待明窈坐定了以後,才側身落座在她的身旁。
她靠在自己的懷裡,意志一時清醒一時迷茫,謝熠垂著眸看著明窈溫軟細膩的眉眼,心動地無法剋制。
他忍不住低頭湊近了明窈的耳畔,因著也飲了不少酒,謝熠的聲音有些啞,他試探地問道:“窈窈,還認得我是誰嗎?”
懷裡的明窈輕輕抬起了眼睛,長睫輕顫,直直地望著謝熠,沒有任何遲疑地開口回答:“認得呀,是阿熠。”
謝熠的喉結上下滾動著。
她說出來的話,勾得謝熠始終剋制的情愫一陣陣鬆動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分寸和底線都有些危險。
他不能再自找麻煩。
於是回家的路上,謝熠沒有再次開口,只是自背後環抱著明窈,將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中。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連她酒醉後泛著淺粉色的指尖也覺得漂亮。
怕她腳步虛浮,馬車行到府邸門前的時候,謝熠率先下了馬車,隨即轉身托住明窈柔軟的膝彎,另一隻手攬過她單薄的後背,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被輕微的晃動驚擾,明窈下意識地往謝熠溫熱的懷抱裡縮了縮,纖細的手臂也無意識地環過謝熠的肩頭,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衣襟上。
謝熠一僵。
熟門熟路地走到明窈的臥房,謝熠用指節抵開明窈的房門,燭火未熄,暖融融的光暈鋪滿了明窈的臥榻。
邁步走近了床榻,謝熠微微俯身,本想將明窈安放在柔軟溫暖的被衾之中,誰知道明窈環住他肩頭的手臂卻沒順勢鬆開,須臾之間,直接牽絆住了謝熠所有穩妥的力度。
天旋地轉的,謝熠身形直接下沉了下去,和明窈一起跌落在床榻之上。
距離實在親暱,呼吸也實在交纏。
謝熠酒量好,還沒有昏頭到就這麼伏在自己心愛的女孩兒身上起不來的程度,他下意識地撐起了手臂,和明窈拉開了些許距離。
這麼一跌,明窈也睜開了雙眼。
謝熠見她的目光溼-漉-漉又亮晶晶的,眼底乾乾淨淨,此刻只映著自己一人身影,竟然還有些對自己的依賴與愛慕。
內心天人交戰之間,他的窈窈做了件相當了不得的事。
她微微仰頭,精巧的鼻尖輕輕蹭著他的頸側,呼吸又熱又甜,忽然在他的耳邊來了一句:“阿熠,你真好聞。”
謝熠渾身頓時緊繃起來,不敢再亂動。
平復了一會兒呼吸,謝熠目光中的情緒晦暗又深邃,他輕聲問道:“窈窈,喜歡嗎?”
“喜歡。”
明窈毫不猶豫地點頭,又說了一句:“也喜歡你。”
於是謝熠的理智只剩下了遊絲一線。
先前親過明窈兩次,都是在頭腦發昏以為會徹底失去她的失控下。謝熠自認心裡沒有什麼隱疾,實在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迫明窈,如今真的擁有她以後,他更是患得患失了起來,生怕哪裡不妥帖,便會再次被她遺棄。
得到她的情意再度失去的後果,謝熠承受不了。
他俯身湊近了明窈,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輕聲問:“窈窈,我可以親你嗎?”
她眨了眨眼睛,不太理解他此刻的剋制與顧慮,只憑著本能和心意反問謝熠,“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為什麼不能親?”
是。
他們已經心意篤定,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下一瞬間,謝熠的吻落在她柔軟的唇上,他輕輕地廝磨了一會兒,輕得像是外頭落雪沾枝一樣。
但是有些事真的不是淺嘗輒止就能停下來的,早在上次,謝熠便意識到,自己想要遠遠不是這麼一點兒。
他一隻手順勢攬上明窈的細腰,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頜,漸漸加深了這個吻。
就算是醉著,謝熠察覺到明窈還是不太習慣這樣的親密,吻越來越重,也越來越綿密,明窈的呼吸又開始急促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一個天賦異稟之人,這輩子不過也就親了三兩次,便能掌握到吻的訣竅。
他微微離開她的唇,慢慢地引導著明窈的呼吸。
餘溫未散之時,謝熠一邊親吻她的手腕一邊問道:“窈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心中有了我的?”
吻是輕的,落在手腕上有些癢,明窈忍不住蜷了蜷指尖,下意識就想躲,但眼前的謝熠顯然不肯放過她,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漸漸重了一些,一直望著她的眼睛,固執地尋求著一個答案。
酒意壓得她意識怎麼也清醒不過來,她混混沌沌地回應著:“不知道……應當已經很久了……我真的不知道……”
讓明窈短暫地歇息了片刻,謝熠又追了上去。
“窈窈,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好不好?”
沒有聽見明窈毫不猶豫的回答,謝熠又開始不安起來,他不捨得從明窈的氣息中離開,只好一邊吻一邊追問著道:“怎麼不回答我?”
這話聽著耳熟,明窈只是努力地回憶著自己什麼時候也聽過這樣的一句話,誰知道哪裡又惹惱了眼前這個人,他灼熱的吻落在自己的額頭,眼角,落回自己的唇上時,她聽見謝熠又固執的問了一遍:“你也是我的,好不好?”
明窈有過去,她的過去裡,她和陸中羲都不是追定“你的”與“我的”這樣歸屬分明的人。
但謝熠是。
他輕輕地用齒磨了磨明窈的唇瓣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樣會讓他安心嗎?
明窈應了一聲。
於是她的聲音再次被謝熠吞沒。
失控不失控,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謝熠不想欺負明窈。
他在就要失去理智之前,徹底止住了這一吻。
“窈窈,不能再繼續了,這樣真的不行。”
明窈依舊是懵懂又輕柔的,看著他隱忍的眉眼問道:“什麼不行?”
謝熠徹底語塞了下來。
他再不管什麼世俗操守,在她面前再不要臉面,接下來的話也實在說不出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謝熠再次低頭,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了一吻。
“什麼都不行,窈窈,睡吧。”
好在明窈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翻了個身,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
徒留一個謝熠,仔細地為她掖了被角,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離開她的臥房。
作者有話說:
寫一個小肥章~
脖子以下什麼都沒寫,求稽核老師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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