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熠回城這一日, 天青氣和。
日光透過學醫堂雕花的窗欞,在地面上投下了細碎又斑駁的光影。
明窈拿著一本《神農本草經》,穿過一張張書案的間隙, 眉目沉靜,聲音清晰地帶著孩子們熟悉草藥的藥性。偶爾孩子們有抄寫有疏漏之處,明窈便微微俯身, 指尖點在紙面上, 輕聲細語地糾正著錯處。
街邊漸漸傳來喧譁的人聲,時近時遠的, 仔細分辨之下, 似乎有奔走聲, 笑語聲, 歡呼聲,層層疊疊地穿透學醫堂的院牆, 越過冬日閉合的窗子,清楚傳入學醫堂的每一個角落。
都是些年歲不大的孩子, 聽見外頭傳來熱鬧的聲響, 不由得都有些好奇, 正在抄寫的手也停了下來, 側著耳朵聽著外頭突如其來的喧囂, 並不知曉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明窈握著書卷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大軍回來了,謝熠也終於回來了。
上次一別, 又是五日前。
明窈的目光輕輕垂落下來,望著學醫堂裡一張張對著街巷外充滿好奇的小臉, 心神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生辰那日的深夜。
她永遠記得,自己將對謝熠的喜歡落定下來的那一刻, 謝熠眼底炸開的明亮和歡喜。
明明是黑夜,謝熠的神色卻像是衝破長夜的第一束天光,那是比漫天焰火還要璀璨的存在,明亮得足以照亮她未來全部的歲月。
先前他們相擁過,也親吻過,可那一夜的謝熠卻罕見地緩了下來,他認真地看了她許久,最後才微微俯身,極輕極柔地,吻過了她泛紅溼潤的眼角。
他無比虔誠,也無比珍重,像是終於得償所願般地,對著她說了一句:“窈窈,謝謝你。”
她一直在被他妥帖地珍惜著,她喜歡上了他,不是謝熠應當道謝的事。他們兩情相悅,沒有錯過彼此,是世間最好的事。
她的心動和歡喜,被她妥帖地藏在了心底,只是乍一聽到他回城的訊息,明窈心神浮沉又繾綣之間,唇角還是忍不住地輕輕揚起一點笑。
晚間便能見到他了。
只是時辰像是同她開了個玩笑,日頭懸在天際,明窈看在眼裡,只覺得過了許久才西斜了下去。
她收整好手邊的書卷,將自己編寫好的考卷為孩子們分發了下去,仔細地叮囑著孩子們靜心作答。
都是刻苦又辛勤的孩子,拿到明窈的考卷後,當即便認真作答了起來。就在整個學醫堂萬籟俱寂的時刻,庭院之中,忽然傳來了一道洪亮的通傳之聲:“成策軍主公,駕臨學醫堂。”
明窈端坐在書案前,斂整書卷的指尖微微收緊,就連胸腔裡的心也跳動得急促了起來。
按理來說,大軍入城之後,謝熠要接受百姓的恭迎,要安頓兵馬,還要處理這兩月攢下來的那些軍政要務,樁樁件件都是重要事,他怎麼有時間突然來這裡?
她迅速壓下紛亂的心緒,只聽庭院裡傳來一道道沉穩的步履聲,沈永長親自帶著州府的官吏們簇擁著謝熠踏入了學醫堂的正廳。
他換了新衣衫,玄色的錦袍熨貼得相當平整,金線暗繡的雲紋在西斜的日光下若隱若現,實在挺拔又俊俏。
孩子們年歲再小,也知道是因為眼前的謝熠,學醫堂才得以成事,因此聽見“成策軍主公駕臨學醫堂”這幾個字,孩子們瞬間放下了手中的筆,忙規規矩矩地向著來人行了一禮。
謝熠的目光溫和又舒展,掃過學醫堂的孩子們,刻意收斂了自己的冷冽,笑著道:“無需多禮。課業考校重要,你們繼續便是。”
話音落定以後,他的目光便立刻越過了堂中排布有序的書案,落在了明窈身上。
外人這樣多,謝熠總不好一直盯著明窈看,因此與明窈對視了一眼後,謝熠便收回了目光,步履緩慢又沉穩地穿行在學醫堂裡,相當仔細地看過堂中的書案,木架,藥理圖譜,還有明窈親手題寫的勸學箴言。
問過孩子們的衣食住行和日常起居,謝熠才將目光再次落回明窈的身上,坦坦蕩蕩從從容容,當著沈永長和一眾下官的面,平和地問道:“孩子們的課業是教習的根本,不知道姑娘可否取來往日的卷宗課業,容我一觀成效?”
他的神色明明正經又端莊,但認識他這樣久的時間,明窈直覺裡,只覺得謝熠像是在憋著什麼壞事。
但身邊的人這樣多,明窈總不好說你又做出什麼名堂,只得微微頷首,溫婉得體地應聲作答:“自然可以。卷宗收存在了學醫堂後的隔間裡,我這便去取來。”
謝熠對著她展顏一笑。
隔間狹小,前前後後地立了不少書架,上頭擺滿了明窈所需要的古籍醫書、孩子們的課業紙卷、曬乾的藥材,還有一些雜物,恰好徹底隔絕了外頭的視線與聲響。
明窈一踏進隔間,草藥的清香和書卷紙墨的氣味便交雜著撲面而來。
她抬起手臂,指尖剛要碰到孩子們課業的一沓紙卷,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又輕又穩的腳步聲,沒等她回頭,一道清雋的陰影已已經靠近了她,下一瞬間,來人展開手臂,將她溫柔地收攏在了書架與自己的溫熱胸膛之間。
明窈猝不及防地被謝熠整個擁入懷中。
熟悉的清冽氣息裹挾著一點冬日的冷意,瞬間將明窈層層包裹了起來,這動作實在突然,明窈驟然僵住了身子,心頭止不住地快跳,險些壓抑不住自己就在唇邊的驚呼聲。
外頭人多眼雜,學醫堂的孩子們都在考校,又有跟著謝熠而來的一眾官吏肅立在學醫堂裡,明窈只怕稍微有些動靜便會惹人猜疑,因此連忙咬住唇瓣,纖細柔軟的指尖輕輕抵在謝熠環住自己腰側的手臂上,有些羞怯,也有些嗔怪地輕輕拍了謝熠的手背兩下。
她壓著聲音道:“堂堂成策軍主公,放著正經的要務不理,怎麼跑來這裡胡鬧,讓別人知道了,成何體統?”
身後的謝熠懷抱緊實又溫柔,他將自己的下頜輕輕地抵在明窈柔軟的發頂上,明明沒有體統極了,卻還是要擺出一副秉公無私的端正樣子來,理直氣壯地低聲在明窈耳邊辯駁道:“教化孤童也是安定青州的根本,這等民生要務實在是重中之重。我親自來看一看學醫堂的成效,是十分正經的公務,窈窈,你怎麼能說我是胡鬧?”
分明是冠冕堂皇,上位者的私心。
明窈被謝熠故作正經的樣子逗得又羞又無奈,她微微側過臉頰,努力肅著神色:“若是真的來巡視民生,就應該坦蕩地在學醫堂裡和各位大人們一起。你這樣偷偷尾隨,和我在隔間裡獨處,可不是正經模樣。”
謝熠哪裡會跟明窈真的爭一爭口舌上的長短,“歸途的時間太長了,窈窈,我實在想你,片刻都不願多等。”
明窈的耳尖有些紅,但總不能兩個人都失了分寸,她勉強撐著自己的理智,聲音越壓越低,“外頭還有孩子們與州府的官員,阿熠,別這樣。”
謝熠一貫心思縝密又行事周全,更何況對明窈的事一向慎重,自然不會讓她陷入尷尬難堪的境地。他溫柔地應了聲,“窈窈,我知曉分寸。”
狹小的隔間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明窈的牽掛和惦念比起謝熠也是隻多不少,她輕輕地倚靠在了謝熠溫熱的胸膛上,“這些時日,我也很想你。”
謝熠低低溢位了一聲笑,吻了吻明窈的發心。
明窈心中始終記掛著不能久留的事,掙脫開謝熠的懷抱後,忙伸出手臂取好了課業卷宗。
正想回到堂中去,謝熠卻還不肯放過她。
明窈往左微微移動腳步,身前之人便即刻向左跨一步,擋住了她的前路。明窈朝著右側挪動了半步,謝熠又側過身子跟到了右邊,勢必要寸步不讓一般。
幾次躲閃都被謝熠溫柔地攔了下來,明窈無可奈何,只得抬眸望著謝熠,眼底漾著嗔怪與疑惑,軟著聲音問他:“怎麼這樣攔著我?眾人都還在外間等著,我們不要耽誤正事。”
謝熠眼底的笑意忽然收斂了起來,神色變得鄭重,就連語氣也患得患失:“窈窈,我要同你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值得他這樣嚴肅又鄭重?
明窈猜不透,聽見他的話也只是微微一怔,抬起眼睛與謝熠對視,“什麼事呀?”
“那日在高臺上,你說你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你一樣地喜歡著我。”
謝熠越是一字一句地複述著,明窈的臉色便越紅。這話先前說的時候倒不覺得,如今被謝熠這樣說出來,明窈羞得立刻便想躲,可是謝熠的目光始終牢牢地鎖著她,不肯錯開分毫。
他的語氣認真,臉色也執拗,情愛讓他滋生出了小心翼翼,“窈窈,以後你會不會後悔,忽然改變了心意?”
沒想到謝熠會這樣問,明窈的羞剛浮起來又被他三言兩語給衝了下去。
“既然落定了心意,哪裡有隨便反悔的道理?”
明窈望著他,露出一個令他安心的笑容來,“阿熠,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承諾擲地有聲,徹底撫平了謝熠這幾日的歡愉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與忐忑。
他的眉眼舒展了下來,像是終於得償所願。
想到一件相當緊要的事,謝熠微微俯下身子,用著商量的口吻溫柔地問道:“窈窈,今夜軍中設宴,你隨我一起好不好?”
謝熠的這句話,讓明窈遲疑了下來。
心中斟酌了一番分寸和規制,明窈搖了搖頭:“阿熠,我列在成策軍的宴席上,不太合適。”
哪裡不合適?
謝熠覺得合適極了。
不想操之過急,也不想逼明窈,謝熠揚了揚唇角,十分篤定地道:“窈窈,這些時日以來你一直在你苦心教習,把濟世救人的本事傳給孤苦飄零的孩子們,又為成策軍制備藥需,怎麼不算安民撫軍呢?相信我,你去赴宴,合適極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四方有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