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娘幾個走到竹林邊, 木屋的全貌顯露出來,只見門關著,窗開了半扇, 但視窗沒對著路旁,崔三娘無法透過窗戶看清內部,只好走近幾步, 大聲喚:“劉阿婆可在家嗎?”
一連喊了幾聲, 木屋裡無人回答,崔四娘看那木屋破破爛爛爬滿了枯藤, 有一片屋頂甚至已坍塌了, 露出房梁來, 簡直比自家的柴房還破爛, 劉婆婆原來住在這裡,那多可憐, 於是她揚起頭:“阿姐,我們把白薯放到門口吧。”
劉婆婆一回家就能看見了。
崔三娘點頭:“你去放。”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沒時間再等, 只好下午再來看看。
三姊妹放好白薯, 正要走, 身後突然傳來“咯吱”一聲細響, 緊閉的木門拉開來,一位穿灰色衣裳的老者半個身子探出門外:“你們什麼人, 來我這做什麼?”
僻靜山林裡的破屋,住著性情古怪的老嫗, 這樣的描述多少帶點陰氣,崔三娘本能的有幾分害怕,不過此刻日朗氣清, 竹林上空陽光輕盈灑落,劉婆婆也並不恐怖,說著她往外邁了一步,有些踉蹌,大概腿部有疾。
“喂,把這些拿回去,我不要你們的東西。”劉婆婆又往外走了幾步,頭巾下露出佈滿皺紋的臉,左臉隱約有燙傷的疤痕,但不算多。
“劉婆婆,我們有事請你幫忙,那些白薯是見面禮,望您收下。”崔三娘感覺這位劉婆婆對生人很戒備,便停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同她說話。
聽說她們是為了請自己裁衣裳,劉老太太一怔愣,從前與錦緞綵線為伴的日子,已是那樣遙遠,她搖頭擺了擺手:“不成了,老了,拿不動剪子了。”
崔四娘接過話茬:“杜家阿嬸的藍色新衣裳,不就是您幫著裁的嗎?”
劉老太太點點頭:“是我裁的,但沒裁好。”
那還不算好?崔三娘看看姊妹幾個身上和麻袋差不多,兩片縫合的直筒長衫子,追上去一步:“沒關係,我奶奶會使剪子,劉婆婆你在旁邊指導可以嗎?”
劉老太太想了想,點頭:“那試試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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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趕緊輪流攙著劉老太太往家去。
常年生活在潮溼的木屋裡,加上年紀上來後的自然衰老,劉老太太的腿很不好,即便拄著拐,也走得慢吞吞。
偏偏從後山到崔家路程還不近,慢騰騰走了小半個時辰,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崔三娘望著山路興嘆,這時旁邊的岔路上閃出個人影,是好幾日沒見過的柳木森。
聽說柳家要開辦家學,柳氏子弟今後都要入學讀書,做為家學發起者的兒子,柳木森自然被摁到了書桌前,一來培養他讀書習字,二來也檢驗一下先生的才能。
柳木森嘰嘰喳喳說他這幾日如何辛苦,那位為柳家家學特意聘請的先生有多小肚雞腸。
“我不過是在他茶杯裡放了幾次泥巴,嘿嘿,有回他沒看杯子,咕嘟喝了一嘴泥。”柳木森嘚啵嘚啵個不停,“他著了我的道,後面就一直針對我,但我也沒閒著,一直想法子抓他的把柄,後來我發現他教錯了一個字,哼,就趕緊把這事捅到我爹面前,結果氣得先生要打我。”
柳木森有點得意:“我爹覺得他學術不精,教錯字還惱羞成怒,學問品行都不好,就給了先生十兩銀子送他走了。”
崔三娘有氣無力的看柳木森一眼:“以前沒看出來,你可真夠調皮的。”
這時岔路上追來一個柳家的家丁:“小少爺,老爺叫你回去,過兩天新的先生就要到了,你得把《岳陽樓賦》背好哇,小少爺,別跑——”
這有錢人家小孩的日子,真是又閒又無聊,崔三娘扯住要開溜的柳木森的胳膊,又對追上來的柳家家丁盈盈一笑:“文阿伯,還認得我嗎?我去柳家時我們見過的,你還給我拿果子吃呢。”
文伯氣喘吁吁地停下:“崔三姑娘是柳家的恩人,我當然記得了。”
崔三娘輕甩柳木森的胳膊:“你家小少爺我幫你抓住了,柳二老爺說的沒錯,小少爺是該趁著年紀小,多多讀書長知識。”
“三娘,你做什麼呀,快放開。”柳木森急的甩胳膊又蹬腿,“你不知道,那《岳陽樓賦》有好多好多頁,我光看都看暈了,哪裡背得下來,啊呀,快放開。”
崔三娘抓得更緊了些:“文伯,我幫了你的忙,你也幫幫我嘛。”說著將臉轉向坐在路邊青石上歇腳的劉老太太,“這位劉婆婆今日要去我家做客,但她腿腳不方便,你幫我揹她一程,好不好?”
文伯一看,那老太太瘦的很,也就比一口袋米重上點,當即點頭:“沒問題。”
柳木森嚎叫一聲:“從前沒看出來,崔三娘你怎麼能出賣我。”
崔五娘手快急了,在柳木森背上“砰”的拍了一把:“我三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許這樣和她說話!”
四個小孩嘰嘰喳喳,像樹椏上的雀兒一般,劉婆婆佈滿皺紋的臉難得的露出笑來。
小孩子家多了,就熱鬧。
崔三娘得意於自己的靈活機變,把文伯和鬼哭狼嚎的柳木森送出院門後,就蹲到院裡崔老太太和劉老太太身邊。
兩位老人家互問了年齡,沒想到崔老太太竟然還比劉老太太長兩歲,崔老太太笑呵呵:“那我就託大喊你聲妹子了,劉妹子你來看看,這衣裳到底該怎麼裁。”
劉老太太抿嘴笑笑,伸手摸摸布料,又拿起來在太陽下細看:“這是西北來的好棉料,織得密實,很耐穿,而且越穿越舒服,你們上哪買的?”
崔三娘便把買布的事講了一遍。
劉老太太聽得失神:“是那條街啊。”
她從前就在那條街上做工,做過好幾年,不過,那些都是老黃曆了,她打起精神:“大人衣裳上身做對襟開裳,做寬些,裡面方便套棉膽,單穿時配上條腰封,就不臃腫了,也利索,好乾活,下頭的褲子嘛,褲腳最好收一收……”
劉老太太又看看崔三娘幾個:“至於小孩,做闊袖闊腿,裡面多滾圈布,小了短了放出來一截,又能多穿一年,袖口領口加點其他色的料子,顯得活潑。”
果然是行家裡手,一開口就說到了崔老太太心坎上:“對對對,就這樣辦。”
於是乎劉老太太在旁指導,崔老太太手握剪刀,兩位年齡加起來超百歲的老人家,合作起來倒挺和諧。
林氏從灶間走出來喊她們:“煮了紅糖酒糟蛋,一人一個,快來趁熱吃。”
這酒糟蛋說起來還是蹭金家的光,五兩銀子到手後,崔大郎取二兩還債,八兩多的外債,至此還掉了一半,這速度遠超崔老太太的計劃,心情別提多暢快。
今日清晨,崔大郎去買面,恰好柳家有車進城,便蹭了柳家的車,煮早飯時桂氏說吃雞吃膩了,林氏便煮了酒糟雞蛋給她換口味。
想想自家人很久沒吃過酒糟雞蛋了,老太太大手一揮:“多放一塊紅糖,一人一個蛋。”
崔三娘愛吃酒糟,每到冬季,學校食堂視窗就會賣酒糟湯圓或者雞蛋,她渾渾噩噩從圖書館出來,總會去視窗排隊買上一碗,熱熱乎乎,酸甜中透著微微辛辣的酒糟湯下肚,世界都明媚了。
“圍著凳子吃吧。”
酒糟雞蛋才煮開,湯湯水水的最燙人,林氏便擺了張方凳在灶間窗戶下,三隻泥碗擱在凳上,碗裡面則是黏糊滾熱的酒糟雞蛋。
香味充斥著整個灶間,又順著窗飄了滿院。
崔三娘還有崔四娘崔五娘各佔一個方向,蹲在方凳旁,手握小勺,一口一口把那碗溫熱湯水吃下肚,吃得額頭上沁出一層汗。
劉老太太也得了一碗,她雙手接過,和崔老太太繼續聊著天,慢慢吃完雞蛋,喝下最後一口湯水。
“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氣。”劉老太太掃了院子一眼,子孫滿堂,闔家興睦,多少人求之不得。
崔老太太一笑:“你也是好福氣啊,手藝沒得說,經過你這麼一提點,這衣裳做出來定好看的不得了,大塊的褪色也避開了,小白點上繡幾筆花,根本看不出瑕疵來。”
說到自己的手藝,劉老太太還是很自豪的:“當年我跟著我姐姐在繡坊生活,三歲就開始學針線了,到十二歲去布莊做縫紉師傅時,我都有九年的經驗了,薪水銀子拿的比三十多歲的大姐姐們還要多。”
以前有多驕傲,現在就有多寂寥,劉老太太拍著自己因風溼而有些變形的手腕:“老了,針是一點拿不動了,有時候技癢,我就打幾個穗子過癮,對了,我正帶著一個,老姐姐,就送給你吧。”
說著劉老太太掏出個黃綠交織的穗子,用的是普通雙股絲線,但做的很精巧,穗子中間有個福字,穗子下方一溜小穗子,整體看上去說不出的古雅婉約。
“呀,真好看。”崔老太太接過在手中細看了看,“三娘,咱們去買布時,我記得路邊有人擺攤賣這個,要五文十文一個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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