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也叫纓子、旒, 經常被掛在扇子、玉佩、帳子下方,仙氣飄飄煞是好看,不過, 村裡當然不興這些,是以崔老太太沒看出來,劉老太太打的這種穗子, 比路邊小攤上十文一個的還要精緻。
崔四娘捧著那穗子看了又看, 特別喜歡,劉老太太和氣道:“我屋裡還有許多, 也送你一個, 待會兒隨我去拿。”
“多謝劉婆婆。”崔四娘笑得雙眼彎彎, “劉婆婆我可會捏肩了, 我幫您捏捏。”
“真舒服。”劉老太太被捏得全身通泰,四娘年紀雖不大, 手上的勁兒卻不小,能捏到點子上, 令人如墜雲霧, 飄飄欲仙。
崔四娘對這位神秘的老婆婆很好奇:“劉婆婆, 您打的穗子這樣好看, 幹嘛不拿去賣?得了銀錢, 您就不需要住在漏雨的舊木屋裡了哇。”
小姑娘的疑惑也是大家的疑惑,劉老太太感覺一院子的人, 都將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年輕二十歲,她定然一笑了之, 但或許年紀上來了,容易覺得孤獨,劉婆婆溫和解釋:“以前手頭有積蓄, 一個人也花不了幾個錢,等老了想做了,已經力不從心。”
崔老太太在老姊妹膝上拍兩下,深有同感:“一年又一年,人呢,不知不覺就老咯。”
崔三娘一直在看那穗子,配色、款式不說頂級,至少可歸為上品:“劉婆婆,你可以收徒呀,我經常進城去的,可以幫忙代賣。”
聞得此話,劉婆婆灰暗的瞳仁猛的一亮,旋即灰暗下去:“主意很好……只是,誰願意做我徒弟。”
她語氣裡滿是自嘲,年輕時鬧過那一場,她又是寡婦,被扣上了作風不好的帽子,在村裡一輩子抬不起頭,也被孤立了幾十年,她習慣了。
“我呀。”桂氏坐在西廂房門口給崔家興梳頭,響亮的接過話。
桂氏能寫會算,算得上女眷中的文化人,自從前些日子爹在婆家大鬧一通,她徹底寒心,就發誓要把日子過好,不叫任何人看輕,可她除了相夫教子,又能做什麼?崔三娘做吃食買賣,令她看到了希望,她可以幫著打下手嘛,只是如今尚在月子裡,碰不得涼水,也做不得重活。
打穗子不一樣,不費力不費力,隨時都能做。
桂氏說著用眼神掃過崔老太太和林氏的臉,確定她們對劉婆婆沒偏見:“劉婆婆,我打小就不算聰明,沒什麼拔尖的,但有一樣好,有耐心,你要不嫌我笨,我下力氣學,定不辱師門。”
劉婆婆遲疑著,不確定桂氏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哪有師門,我那只有破門!”
一句話逗的大家哈哈笑,崔四娘笑痛了肚,捏肩的力氣都沒了。
桂氏給兒子梳好頭,拍拍屁股讓他到院裡玩去,臉上笑意不減:“不管什麼門,我說真心的,劉婆婆您應不應?若應了,徒弟端茶續水,洗衣疊被絕無二話,定叫師傅你舒舒服服過日子。”
大人說話,不繞彎子,彼此聞絃音知雅意。
如今劉老太太最缺的並非錢財,而是知冷暖的身邊人,她不禁上下打量桂氏:“做師徒就免了。”那是要磕頭行拜師禮,很隆重的,“你想學,我現在就可以教你。”
桂氏大喜:“屋裡就有絲線,我去拿。”
崔四娘跟著喊:“我也要學。”
崔老太太特別能理解孫媳的心思,你弱,誰都能踩你,有本事的人,才有尊嚴,她衝林氏無聲的點點頭,林氏靠過來,老太太塞一陌錢給她:“去割斤肉,打壺酒。”
就算不正經拜師,也要有桌像樣的席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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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火燒起來了。”
院子的一角,崔三娘跪趴在地上,正對著泥窯的小門吹火,火苗輕搖擺動,終於一點點變大,青煙順著泥窯上方的煙道嫋嫋散入空中,把崔五娘嗆的咳了好幾聲。
但這不影響她圍著泥窯轉不停,又驚奇又高興:“三姐,這窯就算好了吧?你說的一口酥、蛋糕、蜜汁烤雞腿什麼的,就能做了吧?”
崔雲南剛把一擔柴放下,擦著汗直吞口水,那什麼酥啊蛋的,光聽名字就好吃。
被一大一小兩雙眼瞪著,崔三娘無奈又好笑:“看你們饞的,口水都淌到地上了,窯還沒好,只是烘烘,讓內部乾燥點,後面還要陰兩天。”
“兩天很快的。”崔五娘舔舔嘴唇,拖著崔三孃的手前後搖著玩,“到時我看火。”
崔雲南喝瓢水,拿上麻繩和扁擔又要上山:“我負責柴禾!”
有幫手的感覺就是舒服,崔三娘笑盈盈:“我給你倆記頭功,做了好吃的第一口是你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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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郎那屋已完全成了倉庫,現在連床板都卸了,露出床下兩筐山楂粉。
崔三娘原本想細水長流,慢慢做慢慢賣,可有道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山楂糕的火爆出乎她預料,也加大了被模仿的風險,給泥窯燒上火,她急忙將一筐粉搬了出去,準備大幹一場,將這些山楂粉全做成糕,畢竟,錢握到手裡才真實嘛。
“三姐,我來熬糖漿。”崔四娘被穗子折磨的頭暈眼花,那細細的絲線在劉婆婆指間翻飛,別看她動作不快,甚至有點僵硬,可絲線一會從這頭穿過,一會又從那頭穿出,花樣百出,她實在記不住,做到一半絲線就打了結,“看來我太笨了,根本學不會。”
崔三娘往木盆裡舀山楂粉:“四娘你哪裡笨了,打穗子嘛,多學幾次就會啦。”
“可嫂嫂也是第一次做。”崔四娘癟嘴從碗櫃裡捧出糖罐,“她就做的很像樣。”
呃,這是實事,崔三娘舀好了粉,正往盆裡加溫開水,她眨眨眼:“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四娘,你別難過,像我,我也不擅長針線女紅。”
崔四娘心裡寬慰了些:“也是,像三姐你這樣厲害的人,也有不擅長的東西。”但她心裡還是有些失落和鬱悶,“那我擅長什麼呢?五娘特別會生火,雲南哥力氣大,奶奶特會吵架,孃親侍弄莊稼在行……”
這樣一想,全家豈不是她最沒用?
小小少女攪著糖水,臉卻皺成了苦瓜,崔三娘噗呲一笑,突然想起以前讀過的詩句“少年不識愁滋味”。倒不是說四孃的愁緒是強說愁,只是用成人的眼光去看,多少帶著天真和幼稚罷了。
“你很會幫忙,做事細心,這也是特長。”崔三娘停下,用肩膀輕輕推妹妹,“永遠不要看輕自己啊,你很厲害的,阿姐最喜歡你了。”
聽到“最喜歡”三個字,崔四孃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誰不喜歡被偏愛呢。
“三姐你說的對,我一定好好幫忙。”崔四娘更加用力的攪著白糖水,鬱悶瞬間被拋諸腦後。
崔三娘心虛的咳了一聲,她昨晚還對崔五娘說最喜歡她,前兩日還說過孃親最好,但這沒關係,是善良的謊言,有益於家人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諧。
山楂糕已經做了多回,崔三娘和崔四娘配合默契,沒花太多時間就把山楂泥熬好了,上次做了夾心山楂糕,這回崔三娘想要再創新創新,做些夾心山楂丸和山楂卷。
這時日頭已快升至中空,就快到晌午了,林氏提著肉和酒匆匆進門,她得趕緊做午食。
崔三娘留下崔四娘在灶間幫著孃親做飯,自己端上案板、木盆、山楂泥等物什,到了崔二郎房裡,將一應工具鋪開,就著窗戶裡透進來的日光,慢悠悠開始做山楂糕。
看著陽光在窗欞上投下樹影,又看看崔二郎的這半間小屋,崔三娘突然覺得這屋白空著有點浪費,崔家的住房一直很緊張,她和四娘五娘擠在一起,進出時還要穿過奶奶和孃親的房間,各種不便,也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崔三娘忍不住又環視一圈,這屋雖然不大,還要堆放雜物,但歸置歸置,總比三人擠一張床要好。
“奶奶。”崔三娘一刻也不想忍,三兩步走出屋,和握著剪刀裁衣裳的崔老太太說話。
“行啊,沒問題。”崔老太太笑的慈祥,“你長大了,早該自己住一屋了,哼,二郎一聲招呼不打跑那麼遠,一點不懂事,奶奶做主了,他那屋從此後歸你。”
崔三娘笑得雙眼彎成月牙:“就知道奶奶對我最好了。”
劉老太太溫和笑著看祖孫倆說話,不時指點桂氏這裡要紮緊點,那裡要松幾分。
桂氏沒吹牛,她手巧記性好,又有悟性,第一次上手就很像樣。
“嫂子,你真有天分。”崔三娘對桂氏豎起了大拇指,“怪不得往年乞巧節你總得第一,還騙我們是運氣。”
崔老太太放下剪刀:“你嫂子慣來謙虛嘛。”說完指著身上的荷包對劉老太太誇耀,“這是她的手藝,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那荷包上繡了幾筆竹蘭,針腳勻稱細密,劉老太太摩挲了幾下:“很不賴,若從小進繡房,必定是第一等大師傅!”
“那太可惜了,都怪大哥,把嫂子拐回家。”崔三娘笑的促狹,“從此世上少了位技藝精湛的繡娘,多了位賢惠美貌的小娘子。”
桂氏用胳膊肘輕推崔三娘,臉都紅了:“從哪裡學的這一套油嘴滑舌,真煩人。”
眾人哈哈大笑,崔三娘輕挽住嫂子的手臂,軟聲請她別生氣。
林氏做好菜,摘下圍裙跨過灶間的門檻,笑眯眯的:“吃飯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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