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人在關注麵粉口袋, 五斤白麵呢,買最便宜的也要四五十文,擀麵也好, 做包子也罷,總歸夠全家吃三五頓的,白得的糧食, 誰不高興。
崔大郎主持各家排隊, 崔雲南幫忙裝面,不大一會功夫, 已有六十來戶抱著面樂滋滋回家。
剩下幾個臉上不尷不尬, 都是和金家關係還可以的人家, 既不好意思上前領面, 又不捨得這吃白時的好機會。
“哎呀,應該都領到了吧。”崔三娘抱臂提高嗓門, 故作驚訝,“咦, 還剩一大袋啊, 大哥你買多了?那這麼著, 我們趕緊回去烙餅吧。”
他們收拾著東西, 眼看就要走, 最開始怒斥別人亂說話,一直維護金家的漢子跨步上前:“別走哇, 我家還沒領。”
崔五娘衝他哼一聲,翻白眼。
那漢子一手撓頭, 一手提糧袋:“哎呀,這金家做人,真不像個樣, 不厚道!”
他說的自然極了,什麼往日情分,在五斤麵粉前屁都不是,崔三娘等人目瞪口呆,不過,既然他都背刺金家了,麵粉自然給了他。
“三姐,這些人真……”走在回家路上的崔四娘有一肚子的疑問,斟酌了好久,才想到一個形容詞,“奇怪,他們都好奇怪,明明有的和金家要好,今天全說起金家壞話來了,雖然金家的確很壞,還有的人家,平時和我們不熟,今天表現的好熱絡,好像我們平時很親密一樣。”
為什麼呢?就為五斤麵粉嗎?
“你覺得他們很假是不是?”崔三娘微笑。
崔四娘用力點頭,走在旁邊的崔五娘和崔雲南也瘋狂點頭,崔雲南提著自家的十斤麵粉嗤笑一聲:“又假又不要臉,要我說,這三百多斤麵粉自家留著多好,白白分出去,你們不心疼,我看著都心疼,而且大家得了麵粉,也不見得真心感激我們。”
變臉那麼快,一點都不可信。
崔三娘笑意更盛,以前她也非常喜歡猜測人心,自認為將人性看的很透徹,但看懂的越多煩惱也多了起來,如今她不願再想:“大哥自有考量啦,欸,你們等下除了糖餅還要吃什麼?中午吃太多了有點膩,我們去摘點新鮮菜做拌菜吃好不好?”
美食當前,誰還有心思理會不開心的事,崔雲南聳聳肩表示吃什麼都可以,“我飯量有點大,給我多做點就行。”
崔五娘哎呀一聲:“雲南哥,你那飯量只是有點大嗎?簡直特別特別大好嗎?我覺得二爺爺家之所以蓋不了新房,都是被雲南哥你吃窮的。”
崔雲南臉一紅:“崔五!你你你……別以為我不揍小孩啊。”
“略略略。”崔五娘嘻嘻笑了幾聲,躲在崔三孃的身後,“你敢揍我,我就去告狀,讓嬸子揍你,哼哼。”
倆人一路打嘴仗,進了院子都沒歇,崔三娘哭笑不得,她怎麼覺得自家五妹更調皮,而且嘴上更不饒人了呢,前些日子略乖巧些。
林氏訓了崔五娘幾句,叫她安分些,崔雲南孩子氣的挑挑眉,一副你吃癟我高興的模樣,隨後拿上鐮刀繩子,要趁天光再砍一茬柴禾回來。
“家越窮,孩子們越懂事。”崔二郎屋裡,林氏將已做好的山楂糕拿出去晾曬,“這些天家裡日子好過了,四娘五孃的孩子性情便都冒出了頭。”
咦,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崔三娘洗淨手,用乾淨帕子擦著指尖水漬,望著案頭上捏成小兔子、小狗形狀的山楂泥發愣,這麼說來,她也更孩子氣了。
“阿姐,你做的小動物好好看,給我收藏吧,我放在床頭擺著。”崔四娘跑進來幫忙,看著那些小動物雙眸亮晶晶。
“不行。”崔五娘也進屋來幫忙,認認真真開口,“老鼠半夜會來吃掉的。”
屋裡沉默了一瞬,崔家老鼠確實多,一到夜晚就冒頭,崔三娘正想抱只貓來養,她看著沮喪的崔四娘眨眨眼,“動物山楂糕你吃掉好啦,我明天請柳木森做幾個泥捏的小狗小兔子,好不好?”
“好。”崔四娘嘆口氣,“討厭老鼠,什麼時候家裡才會沒老鼠呢。”
“劉婆婆家的貓就快下崽了。”崔五娘仰起小臉安慰四姐,“等小貓滿月,我們抱一隻回家,老鼠怕貓,就不會來家啦。”
日影一點點西斜,三姊妹聊著天,胡天海地的閒扯。
那一大盆山楂泥不知不覺見了底,成了一個個小卷,一粒粒小球。
家裡的簸箕不夠用,林氏從相好的幾家借了來,近二十隻簸箕曬滿了紅彤彤的山楂糕,整個院子裡都瀰漫著一股好聞的酸甜香氣。
崔三娘伸著懶腰:“終於完工了。”
“啊,手好酸,屁股也好酸,累了。”崔四娘走到身後還沒鋪褥子的床上躺下,“我一點也不想動彈了。”
崔五娘有樣學樣,撲倒在床上,頭蹭著崔四孃的腰:“我也一樣。”
崔三娘扭著脖頸表示有同感,她沿著床沿坐下,往後一癱,展開雙臂假寐了片刻,崔二郎這張床還挺寬敞,一個人睡可以展成大字型。
她越躺越滿意,只等原屬於崔二郎的被褥洗曬妥帖,她就能搬過這裡來。
灶間裡頭,灶火燒的很旺,鍋裡攤著兩張糖餅,外殼已焦脆酥口,泛著金黃的光,崔雲南吞著口水:“劉婆婆,您真不在這吃暮食?這糖餅剛出鍋是最好吃的。”
劉婆婆坐在灶間外的凳子上笑:“我胃口沒你們好,晌午吃的還沒克化,這糖餅只能夜裡餓了泡熱水吃,可惜了你嬸子的好手藝。”
林氏麻利的將兩隻餅剷出來,用油紙包好:“哪兒的話,兩張夠嗎?”
“夠了夠了,連明日早飯都有了。”劉老太太彎了彎眼,接過油紙包,扶著牆要站起來。
“我揹你回去。”崔雲南大步跨出灶間,扎個馬步,待劉婆婆爬到背上,大步走出院門。
“劉婆婆再見。”
“明天再來呀——”
崔三娘領著妹妹們揮手,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劉婆婆許久沒這般高興過,連連應聲。
“走,去灶間看看。”崔五娘已經迫不及待了,“孃親做的糖餅最最好吃了。”
崔四娘用力點頭,感覺口水都要饞出來:“我們快進去!”
原身自然也吃過林氏烙的餅,記憶裡很香很脆很甜,總之很美味,可當崔三娘走近灶間,看到新出鍋的熱騰騰香噴噴的糖餅時,還是忍不住哇出了聲。
林氏將餅擀的特別薄,在高溫的炙烤下,糖和油充分反應,在餅的表層結了層酥脆的硬殼,嚼上去咯吱響,越嚼越香,吃了一口想第二口,恨不得把舌頭都吞掉。
“娘,你手藝真好,可惜糖餅一定要趁熱吃,冷了就發膩,不然憑這糖餅,我們一定能在小吃界大殺四方。”崔三娘邊吃邊誇,臉頰鼓囊囊,活像塞滿了果實的松鼠。
林氏一直在烙餅,眉目在火光下明明暗暗:“是你們外婆教的好。”
說起來,她好幾年沒回孃家。
日頭很快落了嶺,等崔雲南送完人回來,崔三娘幾個在灶邊已經吃得七分飽。
“哈哈,雲南哥你來晚了,餅都被吃光光咯。”崔五娘皺鼻做了個鬼臉。
崔雲南是真餓,雖然晌午他吃了半盆飯,但他從小比別人吃的多,消化也更快,現在滿腦子都想著吃糖餅,突然告訴他餅沒了,那總沮喪無人能懂,就差沒哭出來。
林氏端著一碟子餅輕推了五孃的肩膀:“去去去,少捉弄你雲南哥,今日的餅管夠。”
下午那七袋麵粉還剩半袋,正擱在米缸裡呢。
崔雲南倒不好意思起來,他娘總罵他不長腦子,一門心思只想著吃,可他就是喜歡吃,真沒辦法改。
崔三娘幫林氏擺飯:“雲南哥,五娘就這性子,你別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崔雲南沒說假話,他現在完全沒精力想別的,只想吃糖餅。
崔三娘把盛餅的碗端出來,欣慰的看崔雲南大快朵頤,這孩子,真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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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劉婆婆又到了崔家小院,坐在廊廡下,和崔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崔老太太和林氏穿針引線,正加緊速度為家人趕製新衣,一針一線耗神費時,沒過多久,喂完家禽的周氏也趕到崔家,幫著一起製衣裳。
“呦。”見到劉婆婆時她明顯驚了一跳,誰都知劉婆婆身上的流言,沒人關心真假,只隨大流跟著遠離和避諱。
劉婆婆頓時不自在起來。
“您老這荷包真好看。”周氏卻很快恢復了平靜,扯過一張木凳,拿上一件待縫製的衣裳,用針鼻搔了搔頭皮,微微一笑,“一看就是好手藝。”
荷包是前些年手指還不大僵硬時隨意繡的,劉婆婆其實不滿意,但她明白,荷包好看與否不是關鍵,而是周氏話中的接納之意,由崔三娘發起邀請,她踏入崔家院門開始,孤獨了幾十載的光陰似乎有所改變,除了寂寞,突然出現了一點人情味。
於是劉婆婆也笑了笑,側過身子指點周氏用針:“這樣縫,可以把針腳藏起來……”
長輩們為新衣忙碌,崔三娘也沒有閒著,帶著兩位小妹早早去了山裡,想再搜刮一下,看看有無用得著的物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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