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這日, 崔記小食攤賣完朝食便收了攤。
明日就是小年,按照習俗,該祭灶掃塵, 將屋舍打掃清爽,就該備年禮串親戚,歡歡喜喜過年了。
忙碌了整個秋冬, 崔三娘也期待著過節, 到時閒嗑瓜子擼擼貓狗,天晴曬太陽, 下雪打雪仗, 想一想就舒坦。
“這房真寬敞。”崔雲南叉腰讚歎。
桑家小院租的房子已退租, 東西都已搬到了春記舊鋪, 等來年木匠把新招牌制好,這裡就是崔氏飯館了。
“後院還有十多間屋呢。”崔三娘不無自豪, 到時就是全家搬來,也住得自在。
不過, 家裡田地牲畜是不可荒下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來年還是留守黃石村, 只偶爾來住上幾日。
房間有多, 崔三娘決定招租客, 將後院其中四間房租出去,每月能有一兩多的租銀, 可以減少些租金壓力。
“走吧,去西市買年貨去!”
落了鎖, 崔三娘腳步輕快的行走在前,她戴了桂氏做的新發飾,是一枚如意結, 下頭還墜著姜紅色的飄帶,耳上的綠松石耳墜小巧可愛,身套淺紅色的新褙子,亭亭玉立,頗有少女韻味。
這半年裡,常有多事的人來暗暗套話,其中不乏家境殷實者。
似崔三娘這樣能幹的小娘子,是男方求娶的香餑餑,畢竟不花家裡錢還能往家掙,這種美事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崔三娘都不需要了解男方的情況,就知道這些媒人打的什麼鬼主意。
崔雲南負責做惡人,一律惡聲惡氣懟回去,直到有日一個多嘴的媒婆直接問到崔三娘面前,原以為崔三娘會害羞窘迫,誰知崔三娘眨眨眼,竟不害臊,只鎮定道。
“我要求不高,長相周正,力氣大,聽我話,然後,願意入贅就行。”
嚇煞人!除非走投無路,否則誰家男兒願意入贅!就這一點,還要求不高呢,簡直高到了天上去!
崔三娘要招贅的惡訊傳出,攤前的阿貓阿狗消失了一大半。
宋二婆婆是春居坊有名的媒婆,當日多嘴問崔三娘擇婿標準的便是她,此後再有人打問崔三娘,這老婆婆就把嘴一撇,頭搖的撥浪鼓一般:“不成的!這位崔小娘子心大,心氣高,不宜家不宜室!娶不得的!”
武二娘子聽說了,把話學給崔三娘聽,二人扶著桌子笑得前俯後仰。
擦一擦眼角的笑淚,武二娘子捂著肚子直喘氣:“叫你淘氣,現在名聲歪成什麼樣了,往後當真不嫁人?”
崔三娘笑一笑:“看緣分,武姐姐和那位私塾夫子,是何情況?”
武二娘子臉上一紅,帶點赧然:“小年那日,邀我登門做客。”
這便是有戲。
武二娘子和離一個月後,與一位常在店內吃麵的夫子交了朋友,他們一群七八位友人,有男有女,常一塊賞景吃酒。
“武姐姐,希望你早覓佳婿,我們來年見。”
“嗯,來年見!”
這世上女子形形色色,有如武二娘子這般自身出色偏喜談情說愛的,也有顧惜兒那般墮入紅塵仍保留善心的,也有如自己這樣,為三餐生計而日不暇給的。
我們都活的很帶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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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米、面、鹽、燈油、果脯,還有啥?”
在西市轉悠了一圈,車上堆滿了琳琅滿目的貨品,崔雲南拍著腦門,苦苦思索,東西要是買少一樣,回頭他娘肯定又要罵他。
“酒呀。”崔三娘噗的一笑,“忘了正月裡,你岳父大人要上家來吃飯了?”
崔雲南豁然:“對!說好要去大酒家打幾升好酒的!”
老杜家的酒在村裡算不錯,但論滋味和純度,還得是有資質的老字號。
崔雲南打了四升,崔三娘也打了兩升,正月待客或者自家吃喝都好。
年貨家人早就備妥了,今日不過是查缺補漏。
回到村裡,天已經微微擦黑了,村長文保田敲鑼打鼓,正在口頭宣告上頭髮下的公文,文縐縐的原本換成了接地氣的口頭語。
“今年雪下得早,下得久,山上的野獸缺吃少喝,容易下山覓食,各家各戶要築籬固院,這雞舍豬圈別捨不得本錢,多費費力氣,用厚木板加固,否則別說防野豬野狼,就是大點的老鼠都防不住!被叼走了哭也沒用。”
“另外,這草垛、柴剁整理好,以防野獸躲藏,天黑了,別出院子,白天也最好結伴而行,不要落單了,而且啊,這野獸怕怪味,比如這硫磺,就是驅逐野獸的好東西,我家正好有富餘的,想要的回頭到我家去拿,不貴,本價給大夥兒。”“最後,村裡一戶出一個壯丁,輪流值夜巡邏,不出力的,一日三十文僱人也可,年關了,大家好好過年,平平安安哈。”
崔三娘和崔雲南站在路邊聽了一會,崔雲南慶幸道。
“還好你家院牆和豬圈都是新修的,那柴垛我也壘得漂亮,嘿嘿。”
“是呀,多虧雲南哥有先見之明。”
崔三娘誇得正經,倒把崔雲南攪得不好意思了。
自家幫崔三孃家加固院牆後,周氏掃看自家破院,越看越不舒服,又想著小兒子即將娶親,便把自家的院子也小修了一番。
今年過年,定然安康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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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吃的是臘肉。
羅氏家殺的年豬肥壯,自家只留小半扇,剩下的都賣,反正過年都要買肉,崔老太太便買了一角腿肉,回家抹上粗鹽香料,醃製一日夜後陰乾水汽,用草繩串起,懸掛在灶膛上,一日三餐炊煙燻繚,半個月過去,已呈金黃色,聞起來一股薰香氣息。
這時的臘肉味道最好,不幹不柴,取一條下來洗淨切薄片,和辣椒萵筍絲一炒,出鍋時撒上一把蒜葉,香味能飄滿整個小院。
這樣的好菜色,得配粒粒分明的白米飯吃,米粒吸滿湯汁,咀嚼中米香裹著肉香,還透著微微辣意,那叫一個過癮。
崔三娘已經很剋制了,仍吃了兩大碗。
擦一擦油滋滋的嘴,摸著滾圓的肚皮,她發出一聲喟嘆,真舒服。
想到接下來有半個月的假期,就更舒服了。
暮食過後,一陣寒風呼嘯山林,沒多久,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崔老太太提著風燈給豬圈縫隙堵上稻草,看過雞舍鴨舍也密實不透風,這才放心的回屋。
“今天的睡前故事講完了,睡覺吧。”
崔三娘打個呵欠,瞌睡蟲大舉入侵,待兩位姊妹一走,立刻裹緊被窩,幾息之間便沉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極沉極踏實,一覺睡醒,窺見窗外頭天光大亮,崔三娘猝然心驚,心念糟糕!睡過頭了,只怕攤位都叫人佔了去!
待坐起身,聽見院外雞鴨咕咕,犬聲汪汪,才想起今日是小年,她在休假。
崔三娘不由發笑,夢迴牛馬打工人工作日睡昏頭的悲慘經歷,還好今日是有驚無險,不似從前要扣績效扣全勤,自己做老闆還是爽吶。
“過來吃早飯。”崔老太太沖崔三娘招手,“溫著有雜糧粥,還有兩塊糖煎餅。”
說完疾步匆匆出門去了。
聽說昨夜有野獸下山摸進了村子,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她要去和老姊妹詳細打問一番,若是真,自家得趕緊燻艾草葉燻硫磺,夜裡還得徹夜掛兩盞風燈。
甚至想再養一對狼犬。
總之,有備無患才好。
喝著粥吃著糖餅的崔三娘很快也聽桂氏說了這則大新聞。
野獸下山,在農家是常有的事,哪家的雞鴨沒被野獸糟蹋過,只是今年的雪實在大,山裡缺食,為了活命,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待會我去柳家借些硫磺。”崔三娘啃一口糖餅說道。
村長家賣得太貴,一斤要百文,而市面上不過五十文一斤,只是村民們不常買,村長文保田才有機會賺這昧心錢。
柳家宅院寬廣,家眷多,早就組織了家丁輪流值守,院子裡燃了火把,燈火通明,走近就是一股煙火硝煙味道,莫說是野獸,連只鳥雀也不會來。
“崔三姑娘!可要派兩個婆子去你家幫忙?”
柳木林已經放了歲假,穿著一身勁裝,正和家丁們加固各扇門窗,查漏補缺,見了崔三娘他眸子一亮,半是關切半是興奮,將五斤硫磺粉遞過去後,關切的詢問家中安防。
這緊張的架勢倒叫崔三娘有種敵軍入境之感:“一切都好,婆子也不必了,我堂兄崔雲南今夜宿在我家,有他和我大哥值夜,夜裡我與嫂嫂同住,大家有照應,再說,我家裡還有追風和乘雲,它們機敏得很呢。”
柳木林鄭重頷首:“你家住得偏僻,萬事需小心,不過崔三姑娘你心善人好,就是老天爺也會保佑的。”
話一說完,柳木林就趕緊垂下頭去,耳朵尖微微發紅,但在寒冬臘月裡,又像是凍壞了,崔三娘錯開臉,突然想起某日徹夜通宵加班,開車路過中學校園時,追逐打鬧的學生們,常有這樣赧然又清澈的笑。
很美好,又帶點兒幼稚。
作為成年人,她完全秒懂少男心事。
可年齡差太大了,雖然柳木林在大周已到議親之年,但怎麼看都有種自家大侄子的感覺,太奇怪了。
收好硫磺,崔三娘回以客氣微笑:“多謝,柳大公子長我幾歲,今後我就稱呼為柳大哥吧。”
“柳大哥再會!”
柳木林怔了怔,他望向崔三孃的背影,做她的哥哥?這和他想的不太一樣啊。
旁邊的僕從噗呲一笑,柳木林狠狠瞪一眼:“笑什麼?快去幹活!”
待夜幕降臨,大部分村人已早早進了屋子,但這注定是個難眠之夜。
作者有話說:
柳木林領到好人卡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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