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盞風燈在屋簷下搖曳, 昏暗的火光勉強照亮廊下佈局,堂屋裡點著燈,兩條長凳幾塊木板拼接成簡易床鋪, 崔雲南裹著被子呼呼大睡。
隔壁崔老太太和林氏那屋,也搭了臨時床鋪,一家子女眷同睡裡間, 崔大郎睡外間, 彼此好照應。
崔三娘有點興奮,恰好小家安眨巴著眼不肯睡, 便趴在被窩裡逗孩子玩。
一個小撥浪鼓, 搖起來嗶啵響, 小傢伙稀罕極了。
雪聲簌簌, 窗外時不時傳來點細響,後來也不知誰先睡熟, 崔三娘迷糊醒來時,外頭天還黑著, 除了屋子裡眾人的呼吸聲, 外面靜極了。
睏意如海浪般襲來, 崔三娘打個呵欠, 閉眼繼續睡, 但不知為何,院外極端的靜謐挑動著她敏感的神經, 太安靜了,彷彿暴風雨之前的寧靜, 一派祥和下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她乾脆不睡了,披上衣裳下地,準備透過門縫看看院裡的風燈還亮不亮。
也就是這一剎那, 在遠處傳來了女人淒厲的尖叫與呼喊,寂靜的夜空被喊聲打破,又來得那麼不真實,崔三娘屏息聽了兩瞬,方才聽清楚。
“有狼,村裡進狼了!”
遙遠的喊聲如沸水翻湧,沒過幾刻整個村子都喧鬧起來,鑼鼓聲、狗吠聲、人聲沸沸揚揚,崔大郎已穿戴好衣裳,提起床邊的哨棒:“我出去看看,你們待在屋子裡,千萬不要出去!”
村裡早有約定,一旦野獸進村,各家必需出一人合力驅逐,守望相助。
崔雲南睡蒙了圈,一骨碌翻坐起來時,崔大郎已經走到了院子裡。
“把追風乘雲帶上!”崔三娘低呼。
崔大朗點點頭,待他牽著兩隻低吠的狼犬走出院門,崔雲南立即把院門鎖好,回到堂屋落上鎖,抱起被子到了崔老太太那屋。
全家人都聚在一起,這屋門窗都加固過,藤壺裡有熱水,箱籠後有恭桶,還備了水壺和冷饅頭,可謂萬事具備,只要他們不出這屋,什麼野獸都不懼。
林氏愁眉苦臉,她只擔心崔大郎。
長子自幼穩重,卻不如二郎健壯,又是個實心眼子,遇見事了不會偷奸耍滑,只會往前衝,千萬不要被野獸傷了。
崔三娘腦中也繃緊了弦,攥緊孃親的手柔聲寬慰:“大哥把追風乘雲也帶上了。”
大家都會平安的。
“是不是有人在哭?”崔老太太忽開口問道。
大家都不說話了,個個豎起耳朵聽動靜:“好像是……可聽不清楚。”
話音才落,一記嗚咽陰森的狼嚎響徹夜空,很快,從不同方位又傳來幾聲回應,看樣子闖到村裡的竟不是獨狼,而是一群!
崔雲南難免緊張起來,這聲聽著像自家方向傳過來的,不知和自家有不有關係,家裡幾個小侄兒調皮搗蛋的很,夜裡不聽話悄悄摸出去看大人巡邏,也是有可能的!去年河裡漲水,那幾個不省心的傢伙就趁亂摸魚,險些被水衝下游去!
“周嬸子持家有方,定會約束好家人,只要不出屋,門窗閉好,屋子裡很安全。”
崔三娘瞧出崔雲南的焦躁,忙出言寬慰。
“沒錯,有我娘在,一切都好。”
崔雲南也是關心則亂,這會子睡也睡不著,乾脆把門和窗戶又檢查了一遍。
過一會子,滿村的狗都狂吠起來,六寶嚇得直往床底下鑽,崔三娘呼喚了它幾次,小傢伙都不肯出來,崔三娘也只得作罷。
長夜漫長,也不知熬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了魚肚白,院門外響起拍門聲。
“是我。”
這是崔大郎的聲音。
崔雲南小心翼翼觀察了院子裡,這才出去開門,一見崔大郎嚇了一跳,他身上全是猩紅的血跡:“不妨,這是狼血。”
崔大郎一邊走一邊脫去沾滿汙垢的外袍,隨後汲把冷水洗臉:“昨夜村了進了四隻狼,一隻跑了,一隻受傷躥到林子裡,有兩隻被打死,還咬死了兩隻狗,幾頭豬。”
“追風和乘雲呢?”崔三娘急忙追問。
“無事,柳家燉了豬大骨,在吃大餐呢。”崔大郎用棉帕擦去臉上水漬,“這兩隻犬昨夜立了大功,若不是它們英勇,崔木匠家的孫兒就要被狼叼了去!”
狼會協作捕獵,所謂狼狽為奸,便是一隻做餌,一隻捕獵,現實中雖不見狽這種野獸,狼群內部卻有類似的分工,昨夜那四隻狼,便有兩隻故意洩露蹤跡,趁著大家巡蹤搜捕之際,隱藏在暗處的兩隻狼才出來獵殺。
“也虧得柳家不計前嫌,派出獵犬和家丁協助捕狼,否則真要出人命!村裡的安防過於薄弱,一群巡夜的漢子吃多了酒,行動遲緩不說,見到狼蹤還跑了一半,真是荒唐!”
崔大郎連說連嘆。
大家夜裡都沒睡好,如今又餓,崔老太太和林氏趕緊張羅煮朝食,也不做複雜的,一鍋雜菜粥配上醬菜,一人一碗吃得暖呼呼。
再發上面,預備蒸一大鍋饅頭,饅頭冷熱都能吃,經得住放,誰知逃走的那兩隻畜生會不會再來。
崔三娘覺得可能性很大,狼智商高,報復心重,決不能掉以輕心。
崔大郎休整妥當,復又出門去,夜裡打死的兩隻狼屍丟在祠堂門口,大家商議著剝下狼皮,來年去皮貨鋪換成銀錢。
文保田插著腰,說賣狼皮的錢可充作村裡祭拜祖先,購買香燭紙貨的銀錢,另有一夥人不滿意,覺著還是按戶平分好。
狼禍未除,這些人竟滿腦子都是那兩張皮。
崔大郎不禁頭疼:“我們得選出幾個精壯漢子,去附近幾個村莊報信。”
文保田連連擺手:“各村都有護衛隊,不礙事的!”
崔大郎還想說話,文保田把眼一眯,陰陽怪氣道:“崔大,我知道你是公家人,但我才是村長,這村裡的事,我說了算!”
話不投機,至此打住。
崔大郎憤然轉身,走到半路,正遇見崔雲南和崔三娘,他們二人才去二爺爺家看過,見家人一切無虞,崔雲南才安心。
“大哥!”崔三娘衝崔大郎招手,一雙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可是村長不願意派人去其他村報信?”
崔大郎嘆氣點頭。
這事的走向崔三娘一點都不意外,文保田和金家是姻親,兩家一個有權一個蠻橫,在鄰里間素來橫著走,現在金家最大的兩個惡棍遭流放,金家垮臺,文保田也成了秋後的螞蚱。
別看他面上公事公辦,心裡保不齊多恨崔家。
昨夜擒狼,他組織的護衛隊又丟了大臉,全靠柳家和崔家後生出力,才保全一村人的安危,如此更顯得他窩囊不頂用。
為了維護一村之長的尊嚴,這時崔大郎不論說什麼,他都會一言否決。
陰損小人,不過如是。
“人命關天,不理會他了,大哥,去柳家借馬報信吧。”
崔大郎用力頷首,他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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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臨,天還沒有黑透,各家老幼婦孺皆進了自家房舍,閉門閉窗,嚴陣以待。
今晚卻是一夜平安。
崔三娘晨起在簷下洗漱,周氏做了疙瘩湯片,送了一瓦罐來,順便說了昨夜村長家鬧出的大笑話。
“好好的一個家,竟藏著那樣不要臉的腌臢事!扒灰!嘖嘖,真是丟死個人,關鍵是老的小的都瞞著自家親生兒子,你說惡不噁心!”
原來文保田的獨子文貴昨夜被安排巡夜,半夜聽著寒風嗚咽,又見樹影婆娑,嚇得腿肚子抽筋,尋了個空就溜號了,回到自己家,悄悄摸進媳婦被窩,卻一把擒住一截乾癟梆硬的胳膊,胳膊主人拼命掙脫,文貴死不撒手,揪到月光下看清姦夫的面孔,文貴一聲急叫,昏死過去。
文保田顫巍巍去探鼻息,已是有氣出沒氣進了。
老兩口就這一根獨苗,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文貴他娘又哭又罵,哭自己怯弱,罵老頭子色膽包天不得好死。
這會子也不怕狼了,一家人忙上忙下燒熱水揉手心。
如今文貴醒是醒了,人卻呆呆的不說話,文保田張羅著請道公來做法。
礙著崔三娘在場,周氏點到為止,和崔老太太林氏眉來眼去一陣,抱著空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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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真是喪良心!不僅私德敗壞,肝腸都是黑的!硫磺居然賣一百文一斤,崔家大郎去外頭馱了一百多斤回來,只要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是官府裡的大人憐憫我們鄉民不易,著商戶給的本價,每村都有定額,這文保田不得好死!居然還賺差價!難怪他兒媳要上吊,兒子成了傻子,都是報應!”
一走出院子,到處都是議論聲。
上午崔大郎去其他村通風報信,卻意外得知硫磺真正的本價,正好其他村還有剩的,忙馱了百多斤回村,挨家挨戶的發放。
一百文的高價硫磺,並不是每一戶村人都能夠買得起的。
崔三娘趁著出太陽,和崔雲南結伴,去給劉老太太送饅頭,劉老太太一人獨居,又腿腳不便,桂氏為其懸著心。
但劉老太太固執,說什麼也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她那屋破破爛爛,好在廂房門窗完好,只要她不出屋,也就不危險。
“三娘,還是你厚道,你大哥也厚道,這文家金家,就沒一個好人!”
“這事我們不會善了,等剩下兩隻惡狼被逮住,來年定要告到官府去,裁撤了文保田村長一職!這些年他明裡暗裡,也是昧夠了黑心錢!”
崔三娘點頭稱是,一村之長護不住鄉民,要來何用。
德不配位,必要遭殃。
作者有話說:
下章過大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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