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貴病倒, 文保田也沒心思管村裡的事,文家其他族人,也為文保田鬧出的醜事而抬不起頭, 藉著狼患的由頭,乾脆閉門不出。
崔大郎和柳雲海出面合作,組織大家夜巡、燒硫磺, 一連兩日夜, 村裡沒有野獸的痕跡,到臘月二十六, 往南二十里的巖井村傳來好訊息, 村外的陷阱裡捕到了兩頭狼, 觀其傷口和毛色, 正是從黃石村逃脫的那兩隻。
狼患自此解除。
兩張狼皮被柳雲海花一貫錢買了去,村裡幾個人品過硬的老人做主, 買了酒肉,要在祠堂吃慶功宴, 還要放炮祛晦氣。
崔三娘笑說這主意好, 還道:“柳家兩房出力不少, 一併請來吃酒慶祝吧。”
一語畢, 幾十雙眼睛都齊看過來, 柳家人和黃石村土著自帶隔閡,又為水源土地之事起過紛爭, 誰在路上遇到柳家人不翻白眼?翻得慢了,還要被其他人戳脊梁骨。
也就是崔三娘任性, 頻頻與柳家人交往,偏她家老太太還極護犢子,誰敢多嘴舌, 跳腳就是一頓罵,時日久了,大家也習慣了崔家和柳家交好。
尤其是崔三娘開始在村裡收雞蛋,不想白費力氣跑集上苦蹲半日的,都得把蛋提崔家去,誰還敢多置喙。
可其他村人,還是視柳家如水火、如敵人。
“這……”一位老太爺捋著鬍鬚沉吟著。
“嘖,這個嘛……”另外一位太爺摸著短鬚,若有所思。
崔老太太可看不慣他們這幅故作深沉的摸樣,千金重的擔子拿不起,這會子倒擺起譜來,她站出來:“請!人家出錢出利,不計較舊事,多厚道!”
接著將手一袖:“咱們村,是多姓雜居,都是別地方遷徙過來的,那又怎樣?繁衍生息至今,不是和和睦睦嗎?柳家不過是晚來了一些年。”
祠堂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異議。
要說這柳家,雞鴨養的是好品種,秧苗品質也好,日後若能互相抱種育苗,是互惠共贏,村裡的共有的山林水源,他們也不介意給柳家分些。
“好,請!”
“說得是,我們也不是那等子紙糊的心眼,人家待我等真心,我們又怎會孤立他們柳家,不過是初來乍到彼此不瞭解,才引起誤會。”
“還說呢,崔三娘一個小姑娘都能想明白的理,我們竟然蠢鈍至此,今日才想明白!”
崔三娘莞爾:“那我便去報信兒了。”
村裡人雖愛抱團取暖,不過是資源匱乏的緣故,一旦發現對方的誠意,防備心卸下,那淳樸良善就佔了上風。
柳雲海養的一隻獵犬受傷不治,正在後院料理愛犬後事,待最後一柸土掩上,柳雲海落下淚來。
“柳二老爺莫傷懷,雄英是護主而傷,為幾百條人命而亡,大家都記得它的功勳。”
崔三娘向門房說明來意,那門房歡喜的跳腳,直接把崔三娘引到了後院,見柳雲海拭淚,她見了也鼻酸。
只有養過寵物的人才知曉,這種熬心摧肝之痛。
“我是受全體村人所託,請柳二老爺攜家眷去祠堂參加村宴的。”崔三娘笑吟吟,“柳家大房那邊,就請柳二老爺代替通傳啦。”
柳雲海一直想融入黃石村,先輩的富貴已消散在歲月中,柳氏早已不是京城望族,只是鄉下的普通大戶,人活在哪裡,就該紮根在何處。
不過他大哥卻總住在城裡賃的院子裡,想來也不湊趣,不去請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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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慶功宴,大家在祠堂門口放炮。
“快捂緊耳朵!”
崔三娘說罷,崔四娘、崔五娘、崔家興幾個小孩兒都著急忙慌的捂緊雙耳,可那眼神分明那般期待。
放鞭炮的場景不多,是村裡不可錯過的熱鬧。
崔雲南抽了根紅香,把長竹竿懸著的炮竹引線點燃,滋滋啦啦一陣燃燒的火花閃過,噼裡啪啦的炮竹聲隨即響起,火光迸濺,映照出一張張滿是笑意的臉龐。
大人們目光溫潤,孩子們充滿好奇,也有如小家安一般的嬰兒,早被孃親抱著避開,以免受到驚嚇。
崔三娘嗅著鼻端的火焰氣,露出輕鬆的微笑。
有道是桃枝堪辟惡,爆竹好驚眠,在爆竹一聲聲中,煙火人間即將迎來新的一年,也是她在大周的第一個除夕。
惡狼已除,但山林中的野獸不可盡除,各家各戶減少了外出的頻率,天撒黑就閉門閉戶。
不過村人本就習慣了貓冬,木柴、炭火、菜乾、糧面等物資也都齊備,在家也能過得舒舒服服。
二十八那日,周氏送了幾節老藕過來,叫給他們燉湯。
崔三娘眼眸一亮,還燉什麼湯,炸藕合最好。
過年期間,炸貨少不了。
洗乾淨手,崔三娘挽起袖子開始幹活。先取一斤半肥半痩的豬肉剁餡,加蔥鹽和少許糖調味,打一個雞蛋攪上勁兒,再取藕和茄子切成連刀片,之後往中間填肉餡。
林氏擦擦手,過來幫著做,見孃親三下五除二就掌握了竅門,崔三娘笑眯眯贊聲手巧,走到一邊調麵糊。
這小半年來,崔三娘廚藝大進,做出不少外面沒有的新鮮吃食,且樣樣美味,雖說是崔二所教,但細細想來,又覺奇怪,崔二可不是個愛庖廚之道的人。
再者,即便他精通各廚食秘方竅門,還悄悄只告訴崔三娘一人,可崔三娘那嫻熟的刀工、猛然轉變的性情,又做何解釋?
桂氏最先起疑,接著是心思細膩的林氏,後面老太太和崔大郎也覺驚訝,但在日日相依的生活裡,她們天不亮就一齊起床勞作,為一件棉服一床棉被精打細算,親人在,家宅安康,漸漸的,那些疑惑也就隨風飄散了。
崔三娘用麵粉、雞蛋、鹽調出一碗粘稠的麵糊,將塞滿肉餡的藕盒均勻裹上一層,下油鍋小火慢炸,沒多大一會,藕盒的外殼就泛起了好看的金黃色。
“真香。”
圍在旁邊看的崔四娘饞出了口水,眼神直愣愣盯著瞧。
每次三姐做新吃食,崔四娘就饞的和貓抓一般,三姐太厲害了,每次出手,都能精準的勾起人的食慾,還靠手藝在城裡租下一大間商鋪。
過了新年,她們三姊妹就常住春安居啦。
“三姐,我幫你裹麵糊。”
崔四娘決定要比以前更聽話,更勤快,等來年食鋪開張,她要盡力幫三姐分憂。
“好啊,用筷子夾著藕盒,慢慢在麵糊中打轉,讓後輕一點放到油鍋裡,小心別被油點子崩到了。”
崔三娘還不知小妹的心思,在她眼中,崔家小妹們已能幹懂事到了極點,她對她們再也沒有別的企求,甚至想等手頭寬裕些,問問春居坊附近有無女學,若有,她還想送四娘五娘去讀上幾年書。
念過書的女郎,自身眼界開闊,也更好婚配。
她自己不考慮婚嫁之事,四娘五娘卻是土生土長的大周人,她既然佔了原身的身份,也該為家人計長遠,盡到長姐的本分。
兩刻鐘後,一大籮油滋滋、香噴噴的藕盒、茄盒便新鮮出爐,整個小院都飄散著一股好聞的焦脆香氣。
在院子外和二爺爺家幾個堂兄堂姊玩耍的崔五娘都嗅見了香味。
崔三娘端著泥碗喝溫開水,餘光一瞥,險些被院裡黑漆漆一排小孩唬一跳,個個瞪大眼睛,只差沒在臉上寫想吃二字。
“都有,一人兩個,燙,慢點兒吃。”
崔三娘給孩子們分了炸貨,自己也抓了一個來吃,這藕盒外酥裡嫩,鮮美多汁,復炸過一次,外殼嚼起來嘎吱脆,蓮藕和肉餡的鮮甜卻被鎖住,沒有流失一點。
這還是原味,若刷上辣醬或者撒上些五香粉,吃起來味道更香。
“這碗端好了,拿回家去。”
崔三娘把裝滿茄盒藕盒的大陶碗遞給孫阿巧的大兒子虎頭,虎頭吃得嘴帶油光,笑嘻嘻的連連道謝,不一會又抱著大陶碗跑回來,裡面裝著孫阿巧孃家送的燻魚乾。
禮尚往來,就是這個意思了。
正好,這燻魚可以存起來,過了年開春後和鮮筍一塊吃,那是絕配。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崔雲南受桂氏囑託,到竹林裡把劉老太太背到崔家一起過年,今冬雪下得厚,劉老太太腿疾更加嚴重了,崔老太太給老姊妹塗了藥油,握著劉老太太的手說:“客氣什麼,在我家住到元宵再說,吃飯也就是多雙筷子的事。”
桂氏給劉老太太盛一碗雞湯遞上:“正是呢,有勞師傅教會徒弟這麼多穗子花樣,已經可以賺錢了。”
崔三娘笑眯眯往雞湯碗裡夾了兩個肉丸:“我嫂嫂做的穗子如今可搶手啦。”
一家子團坐在堂屋裡,桌上雞鴨魚肉俱全,加上好酒水,吃得歡暢,崔老太太也不心疼燈油了,角落裡就點了兩盞燈。
吃到最後,崔三娘帶著小孩在院裡放小炮仗,院子裡噼噼啪啪熱鬧的緊,村子裡則鞭炮聲連連,柳家宅院上空還放了煙花。
如此喧鬧,倒是不怕野獸下山了,孩子們只要不出院門,在院子裡可以玩的很盡興。
崔三娘笑看著夜幕中的煙火,心裡默默許願。
“願家人安康,願崔家的日子更好過,願在外的崔二郎一切平安。”
作者有話說:
蕪湖,歲歲安康~祝大家六一快樂,童真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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