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娘為主僕二人倒了茶水。
阿謙勾著手指, 興致勃勃點了好些鮮辣開胃的菜餚:“雞公煲要一份,聞著怪香的,那泡椒郡肝要一份, 魚香肉絲也要一份,還要一份炸貨拼盤,再添一份水煮肉片!”
崔三娘笑著點點頭:“客人稍候, 待會便上菜。”
一直坐在對首的錦衣公子抬頭望來, 微微頷首,舉手投足間, 一股沉穩雅緻的氣韻。
崔三娘笑意愈深, 雞公煲只剩最後一份, 炸貨也所餘不多, 後廚的各色鮮蔬基本上也見了底,做完這單生意, 就可提前收工了。
不一會,香氣撲鼻的菜餚便上齊了, 崔三娘微一弓身:“客人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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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釋安深吸一口氣, 這鮮香麻辣的氣息果然令人開胃。
雞公煲肉多汁滿, 炸貨外酥裡嫩, 幾份川菜紅油赤醬更是開胃, 他取過竹筷夾起一片水煮肉入口,肉片滑嫩鮮香, 嚼碎入腹後,泛起的卻是一陣油膩噁心。
再看阿謙, 他自幼跟在宋釋安身邊,二人在外,從不多講主僕之別, 這會兒阿謙大口吃嚼滿臉享受:“這崔氏飯館的菜真好吃,鮮,香!爽口!公子以為如何?”
那膩味之感此刻稍解,但宋釋安已失了胃口,只不想叫身邊人擔心,勉強一笑道:“非常好,比之大酒家也不差什麼。”
阿謙聞言嘻嘻笑,取公筷為公子又夾了好些菜。
主僕二人各自端碗,繼續用飯。
阿謙大吃特吃,恨不得將頭埋在碗裡,宋釋安看著碗中菜餚,感受著腹中餓意洶洶,可一張口,就是一陣反胃。
他強忍著吃了兩口,再不能下嚥。
這種症狀是從年前開始的,母親因他被送回鄉下,鄉下嬸孃伯父沒一個好相與的,母親性子又要強,身邊兩位嬤嬤僕隨正主,也是強勢之人,兩廂爭鋒相對,只怕老家鄉下要鬧出不少是非。
而這一切,均因他而起,再想到並不喜歡的課業,父親的辱罵,和這十幾年汲汲營營的人生,宋釋安頓感無力,那胃口在長吁短嘆之中,漸漸消失。
若不是他原本強健,只怕這兩個月下來,他已癱倒不能起身。
崔三娘頷首端了贈送的桂花香露和蛋黃荷花酥來,又微笑著走開。
一位合格的老闆,是不會與客人隨意搭話的,陌生人之間需要分寸感,食客與老闆之間更加需要,但她的眼睛卻看得分明,桌上幾樣菜餚吃了大半,卻幾乎都是那小廝吃的,那位公子卻沒動幾口。
是那些鮮辣菜餚不合口味?
開業第一日,崔三娘希望每位客人都能乘興而歸。
回到灶間,一眼望見菜籃裡那把肥厚鮮嫩的菠菜,崔三娘心中有了主意,也就一刻鐘,一碗素淡卻不失鮮美的上湯菠菜便端到了桌上,翠綠的菠菜浮在湯底,乳白的湯汁上是六枚蓮藕肉丸,陣陣香氣襲來,阿謙眼眸都亮了。
急頭白腦吃了一頓鮮辣菜餚,此刻正想來碗清爽湯羹。
“這是小店贈送的鮮湯,以菠菜、肉丸加本店秘製皮蛋做成,客人請嘗。”
大周還沒有皮蛋,年前崔三娘醃製了些,嘗過滋味不錯,崔家諸人也都說好吃,她才大膽的加在菜品中做湯,若反響好,再逐步解鎖其他吃法。
崔三娘一走,阿謙就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公子請嚐嚐看。”
宋釋安已擱下碗筷。
半點食慾也無,卻非要進食的滋味很難受,一抹油香一點異味,都能在腸肚裡翻湧起驚濤駭浪。
但店家好意贈送,又怎好拂人美意,加上阿謙眸光炯炯,他輕咳一聲,捧起瓷碗,拿起調羹啜了口湯。
說來也奇,湯一入口,不是尋常的肉湯菜湯滋味,而是一種奇異的鮮美之氣,不膩不油,入口柔滑,一口吞下,髒脯中的膩惡之感頓消。
不知不覺,一碗湯下肚,還吃了半碗湯泡飯。
阿謙見好就收,不再多勸自家公子進食,這可是兩個月以來,公子吃得最香最多的一回!要不是在外頭,他都快哭出來了!
阿謙去櫃檯結賬,領了獎券又去鋪子外抽獎,宋釋安先回馬車上。
崔三娘與他擦身而過,笑著頷首致意:“客人慢行。”
宋釋安展眉回以一笑,他身姿挺闊,五官本就俊美,笑起來更顯生動,有一瞬崔三娘甚至覺得鋪子裡的溫度都升高了兩分。
真真是頂級美男子,令人見之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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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後,打掃完鋪內衛生,崔氏飯館關門落鎖。
原以為開飯館會比平日繁忙,沒料想生意過於火爆,只一上午就將食材全部售光,看來第二日還要多備些材料才好。
這是後話,家人們一齊忙碌了六七個時辰,崔三娘備了一桌酒菜聊表謝意,也趁著吃飯這會子功夫,和大家聊聊分工和薪酬。
還是那句古話,親兄弟明算賬,互相坦蕩心中不虧欠,關係方能長久。
崔老太太和林氏是臨時來幫忙,家中牲畜與田地離不得她倆,自然是要在村裡的,桂氏帶著兩個孩兒需要照顧,來城裡不方便,也住村裡,這樣老太太和林氏能幫著看顧小孩,她也能抽出空和劉老太太學更多的手藝,製作各色花穗給紅穗幫忙售賣。
“雲南哥住鋪子裡,每月拿兩貫錢,阿巧嫂子白天過來幫工,天黑前回村,每月一貫錢,周嬸子和其他嫂嫂們出力,我按次付錢,大家看好不好?”
“沒什麼不好,好的很!”周氏是第一個表態的人,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要不是放心不下家人和牲畜,她都想住到鋪子裡來,專門為三娘做活計,不止是她,二爺爺家幾個媳婦也都這般想,在村裡再能幹又能得幾個錢,還是城裡的錢好掙,可惜孩子們還小,只有大嫂孫阿巧的三個孩兒都大了,不需要整日掛在孃親身邊。
崔老太太原先還擔心生意不好,折了本錢,經過一上午的忙碌,心放回了肚子裡,把杯盞舉起:“我們先喝一杯,慶祝今日開門紅!這兆頭好,預示著咱們崔氏飯館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崔三娘展顏一笑:“奶奶這祝酒詞說得好,大家乾杯。”
酒過數巡,大家正埋頭吃飯,突然街面上鑼鼓喧鬧,一陣馬蹄聲疾馳而過,緊接著路上行人也高聲歡呼起來,最終形成一股聲浪。
崔三娘聽了半晌也沒聽清楚,開啟耳門正想出去打聽一番,隔壁開成衣鋪子的羅娘子正巧走出來。
開業前兩日,崔三娘特意做了一爐蛋黃荷花酥,給鄰近幾家送了幾個,彼此也好混個臉熟,抬頭不見低頭見,若能和睦相處是再好不過的。
羅娘子一身時新的鮮亮衣裙,簪花戴玉,三十多歲,身段窈窕婀娜:“開業第一日就這麼早收工?夜市生意也好做呢,你不做夜市生意?”
這問題如連珠炮似的,一個接著一個,崔三娘自不會有話必答,只笑道:“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羅娘子是這街面上的老人,敢問夜裡各家生意都做到幾時?我正一籌莫展呢。”
羅娘子用角簪搔了搔鬢髮,若換個人問,她理也不理,但崔三娘一來就給了四枚點心,吃人嘴短,她平日雖好掐尖,卻也不是那不識好歹之人。
“崔家小妹妹,咱們這是城外,宵禁不嚴,店鋪開到子時再收也無妨,不過戍時末刻,這街面上也就沒甚麼人了,正好關門睡大覺。”
“原來如此,多謝羅娘子告知,娘子真真是人美心善也。”
一句好聽話可令人如沐春風,羅娘子扭一扭腰,嗔笑著道:“哎呀,真會說話,怪不得大家都喜歡你。”
崔三娘接手店鋪前,已把街上一應規矩打聽分明,剛才不過是尋話頭罷了,她踮起腳往馬蹄聲消失的方向望去:“方才街面上如此熱鬧,為了何事?”
羅娘子摸著髮髻:“嗷,剛才啊,是雲州大捷,傳令兵一路呼喊著往皇城去了。”
雲州大捷!崔三娘立時激動不已,疊聲道:“多謝羅娘子告知!多謝!”
旋即轉身回到鋪子裡,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崔老太太等人。
今朝高興,老太太和林氏多吃了幾杯酒,均都醉意朦朦,乍然聞此喜訊,酒意立時消弭,林氏眼眶裡含著淚,說話聲音都在顫抖:“當真?那二郎是不是該歸家了?”
崔老太太也掬了一把老淚:“自然是,仗都打勝了,士兵們都要歸鄉來。”
崔三娘亦是激動萬分,屬於原主的記憶在腦中活躍起來,一時是二哥教她寫字,一時是二哥帶她吃好吃的,一時又是墜落山崖後,二哥焦急痛苦的面龐。
血脈親情,不過於是。
崔大郎身在公門,有更加迅捷可靠的渠道知曉戰訊,上下打問過才知,雲州大捷不假,可胡蠻剽悍,此番南下佔領了大週三座城池,此次大捷只取回一城,還有兩座城池在敵軍手上。
“若不取回那兩城,依胡蠻貪得無厭之本性,必再次南攻。”
總之,崔二郎歸期未定,前途未卜。
崔老太太和林氏決定第二日去寺裡上香,再捐些香油錢,請佛祖保佑那不叫人省心的兒郎早日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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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還矇矇亮,崔三娘便起身洗漱,不一會兩位小姊妹也起了來,加上睡到一臉懵的崔雲南,一行四人趕早市去。
每日的鮮蔬孫阿巧會從村裡背來,價錢實惠又新鮮,還可以幫襯鄉鄰,可謂一舉三得,至於豬肉、整雞還有雞翅、魚等葷鮮,則要趕早去肉攤魚販處挑選。
“店家,這五花肉怎麼賣?”崔三娘指著肉案上一塊三肥三瘦的豬肉問道。
劉屠戶大冷天也熱得額上冒汗,用袖子擦把汗粗著嗓笑答:“小娘子好眼力,我這是三百多斤的大肥豬殺出來的肉,乃肉中上品,這塊五花更是極品,給你十五文一斤。”
崔三娘搖搖頭:“劉屠戶怕是不認得我,我姓崔,家是春水橋旁開飯館子的,每日用肉量大,您給個實惠價,往後我都在你這裡買!”
“哦哦哦。”劉屠戶把崔三娘上下打量一遭,恍然大悟,“你莫不是那崔三小娘子吧,人都道年紀輕輕卻烹製的一手好菜餚,是也不是?”
崔三娘也沒料到她的名氣這般大,飯館子才開一日,連兩街之外的肉攤主都曉得了。
“既然你要的量大,這五花肉十一文一斤給你,排骨、精肉可要?”劉屠戶說著往攤後一比劃,“我家每日要殺三四頭肥豬,我家攤上賣的肉,就沒不好的。”
這點崔三娘相信,去年她就在劉屠這買過幾回肉,每次肉質都很好。
“要五斤豬五花,五斤小排,五斤精肉,再要二斤肥的,我熬豬油。”
崔三娘一口氣要了許多,那劉屠戶也是個實心人,隨肉贈送了兩根帶點筋肉的大骨頭,正好可用來熬製高湯。
“多謝,我明兒再來。”
待一行四人滿載而歸,孫阿巧已挑著兩筐鮮菜蹲在鋪門前歇腳了,如今越冬的白菜、菠菜正當季,蓮藕、萵筍脆嫩,薺菜、春芽、枸杞菜也水嫩,孫阿巧各樣都帶了。
她用手扇著風:“也是奇了,年一過,這溫度一日日高得極快,雪都融乾淨了。”
崔三娘掏出鑰匙擰開銅鎖,聲兒清甜:“也有倒春寒的時候。”
“是呢,莊戶人靠天吃飯,最怕育苗育種的時候下雨打霜。”
孫阿巧說著把兩筐菜往鋪子裡抬,崔雲南去灶間把肉擱下,出來幫著將蔬菜抬到後院天井。
等下就要汲水摘洗了。
“去年雪下得大,瑞雪兆豐年,大嫂嫂放心,今歲必是好年景兒。”崔三娘講完取過圍裙繫上,“大嫂嫂還沒吃早飯吧?昨兒剩了幾顆薺菜,留到今日便蔫了,叫我加雞蛋剁碎或了餡,包成了餛飩,大嫂嫂一起吃些。”
孫阿巧連連擺手:“你們吃,我路上吃了一個白薯。”
“清早走十幾裡山路,就是兩個白薯也消化乾淨了,大嫂嫂別客氣。”
崔三娘說著起鍋燒水,這鋪子裡壘的磚灶,非常省柴又好用,昨夜熄的火,今早灶灰還留有餘溫,隨便用些幹松針引火,火就燒了起來,沒一刻鐘,鍋中的水就沸騰開。
餛飩湯底用豬骨白湯滋味最佳,可惜早上熬不及,只能來簡易版本,在沸水中加粗鹽、蔥花、嫩韭黃,再挖一勺葷油,下餛飩煮透便可。
清甜的香氣飄滿整個灶間,崔雲南眼巴巴盯著,那餛飩皮薄餡厚,瞧著就誘人。
“煮好了,開吃吧。”崔三娘笑著道。
昨晚包了五十多個,一人分來剛好十二個,他們幹活兒重,崔四娘崔五娘能吃飽,他們仨還得添一個蛋黃桃花酥。
崔三娘舀起一枚餛飩,翠綠的餡透過薄皮顯露出來,送入口腔,一口爆汁,還好她早有準備,一邊吹氣一邊嚼,薺菜和雞蛋的鮮美完美融合,早晨來上這麼熱騰騰的一碗,簡直完美。
吃完餛飩,再咬一口酥掉渣的蛋黃桃花酥,濃濃的酥皮香和蛋黃的香糯交織,直叫人慾罷不能。
孫阿巧呼嚕呼嚕將餛飩湯也喝乾淨了,抹抹嘴笑道:“就憑這餛飩、這酥點,每日就是不給工錢,我也願意來!”
崔三娘忍俊不禁:“那怎麼成,我豈不是成鐵公雞了。”
幾人正說笑著收拾碗碟,預備備菜,門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崔三娘洗乾淨手去拉開門,正對上一張愁雲慘淡的臉,這人還有些面熟,似乎是昨日來用餐的主僕兩個中的小廝,名喚阿謙。
“客人清早登門,可有事?”
阿謙望見救星一般:“請娘子做份朝食,與我打包帶走。”
“這……”崔三娘尷尬一笑,“本店不做朝食,目前只經營午食,過兩日還會開暮食和夜宵。”
阿謙懊惱一嘆,仍舊不死心:“那,我加錢可好?”
作者有話說:
薺菜餛飩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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