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來說。”崔三娘一定神, 迅即拉開門扇,將阿謙迎入鋪子裡,“不知你家公子想吃什麼朝食?有無忌口?”
崔氏飯館不做朝食, 是精力上顧不過來,若食客願意加錢,她自然也樂意效勞。
開門做生意, 哪裡會和錢過不去。
說話間, 孫阿巧很有眼色的端了杯香湯飲子上來,阿謙走得焦渴, 一口氣灌下大半杯, 他握著杯沿蹙著眉:“我家公子口味隨了夫人, 喜鮮辣, 愛川菜、烤肉。”
崔三娘聽了,卻在心底默默搖頭, 昨日那位錦衣公子對著一桌鮮辣菜餚,分明興致缺缺, 思索片刻, 她在心中擬定了選單。
“我做一碗餛飩, 配一對烤翅, 再添一份本店秘製醬汁, 你看如何?”
這頓朝食不能太複雜,複雜菜色所耗工時多, 等阿謙提了食盒回去,只怕他家公子都餓暈了。
“好好好, 一切交由崔三娘子做主。”
阿謙沒半點意見,公子食慾不振,吃過湯藥看過太醫, 扎過針也驅過邪,均無半點起色,他屬實沒招了,不若死馬當做活馬醫。
崔三娘回到灶間,餛飩皮有現成的,只餡料需要現拌。
“我來,三娘你忙別的去吧。”孫阿巧切下一小塊精肉,抽了三顆芥菜,動作爽利的清洗起來。
“有勞大嫂嫂,那芥菜記得焯水,再將汁水擠出去,肉餡剁細膩些,我來調餡。”
崔三娘說著,已開始醃製雞翅,先切出刀口擠去血水,焯水後再次清洗,那位公子胃口不佳,恐怕一絲腥味也吃不得。
太陽漸漸升起,一片薄陽灑在鋪前的石階上,正好有群螞蟻在搬運食物,崔四娘崔五娘一邊摘蔥,一邊蹲著瞧看,阿謙比她們也大不了幾歲,也去湊趣。
崔五娘好奇開口:“螞蟻愛不愛吃糖?”
“吃!”阿謙迫不及待接過話,“從前我與公子看螞蟻,公子丟了片飴糖在地上,螞蟻可喜歡了,回窩叫了一群幫手來。”
崔四娘睜大眼睛:“我兜里正好有糖片。”
飴糖在日光下閃閃發光,三人聚精會神的看著,待終於有隻螞蟻發現了寶藏,三人立時歡呼雀躍,彷彿做了樁了不起的好事。
“阿謙小哥,朝食做得了。”崔三娘擦著手上水漬,從灶間探出頭來喚道。
阿謙忙應聲,三兩步跨進灶間,就見一碗湯清味鮮的薄皮餛飩,一碟烤的金黃刷了蜜汁的雞翅,還有一小碟紅彤彤的辣醬,切得極碎的蔥絲和芫荽另擱在小碟裡。
“怕有忌口的,配料回去後按照口味再放。”
阿謙大喜,他早上是吃過朝食才來的,此刻看著清爽鮮美的食物,竟也不由的饞了,而且崔三娘子做這幾樣只用了兩刻鐘,實在又快又好。
“多謝崔三娘子!”
阿謙喜滋滋的付了四十文錢,將餛飩和烤翅裝入自家食盒,提著快步走了。
宋府別苑就在兩街之外,步行過去也就一炷香功夫,不必擔心餛飩不鮮嫩不清爽,否則崔三娘會將餛飩與湯底分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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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梢頭,貓了一冬的鳥雀在枝頭曬太陽,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隔壁羅娘子漿洗了一匹料子,拿了竹架在鋪前晾曬,瞅見崔三娘出來更換水牌,挑眉笑道:“你家這菜色換得可真勤快。”
崔三娘柔柔一笑:“今日鋪裡新做芥菜鮮肉餛飩,正熬骨湯,中午給娘子送一碗嚐嚐。”
羅娘子一抿唇,眼周笑出一層細紋:“總吃喝你的,那多不好意思。”
不過,這崔三小娘子的手藝真是沒得說,上回那蛋黃桃花酥,口感酥脆香柔,她念念不忘,如今是芥菜肥嫩的好時節,和鮮豬肉剁成餡包成餛飩,想一想就解膩開胃。
“不必客氣呢。”
掛上新水牌,崔三娘轉身進了鋪裡。
羅娘子晾曬完自家料子,抱著手臂晃了兩晃,她出生窮苦,爹孃去得早,十六歲便被大伯賣與富戶做妾,那家大娘子善妒,趁郎君去外地,二十兩銀子將她發賣了。
幸而新主家心善,見她生得齊整做事麻利,叫她做小姐的貼身侍婢,小姐出閣後憐她身世悽苦,贈她安身錢,將她放了良。
羅娘子也是吃了好多苦,才有如今的安身小店。
四遭街坊鄰里都說她牙尖嘴利,不好相與,卻不知當年,她也是見到生人就靦腆傻笑的姑娘。
“真是老了,見著年輕小姑娘,便想起過去。”
羅娘子懶哼一聲,扭身進了鋪子,回頭她得多敷一層粉,再裁身新衫子,老孃才不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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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街之外,一棟二進青磚小宅裡,日光灑在院裡,一片清輝。
茶樹花架下的雕花軟椅上,一位青衫公子懶懶躺著,一卷翻開的書反扣在他胸前,風兒吹過,衣角兒蹁躚。
阿謙提著食盒快步走來,還以為公子看書看倦睡著了,走到近前見公子眼珠兒在轉,不由的笑起來。
“公子看書看累了吧?快看奴帶了什麼好吃的來!”
宋釋安很想調動情緒,回以幾句俏皮話或者幾個表情,但他什麼也不想做,整個人如陷泥潭,腦中思緒萬千理不出一條細線,胳膊腿兒也裹了鐵般無力。
一早起來躺在花架上看書,也沒讀進去一句,只顧著盯緊藍天白雲,可惱的是,閒看雲捲雲舒應是愜意風雅之事,他瞪大眼珠苦望半日,心中仍舊索然無味。
胡思亂想之際,阿謙已端出一隻白瓷淺口碗,一個木質葉形盤子,另有兩樣應季鮮果。
“咦,是餛飩?”宋釋安丟下書卷坐起,見那碗湯清餡肥的餛飩,再看烤得焦黃的一對雞翅,“這是去哪裡尋買來的?”
自家別苑裡的廚娘做菜重油重鹽,料理不出這般清爽的菜色。
阿謙把一雙竹筷塞到宋釋安手中:“公子嚐了奴再說。”
宋釋安無奈一笑,先戳起一個烤翅,聞著味道很香,加蔥姜豉汁醃製過,但香料味並不喧賓奪主,一口咬下,雞皮烤得焦香有嚼勁,內裡的肉卻飽含汁水,清清甜甜,一絲腥味也無。
“妙極,分寸掌握的很好,烤這翅的庖廚定也是妙人!”
吃完一個烤翅,連兩頭的筋骨脆肉也吃了去,宋釋安拿起調羹,舀了個餛飩一口吃下,這餛飩皮極薄韌,牙齒一碰便破了,薺菜吸滿了肉湯,清鮮爽口,肉糜裡應當加了一點點胡椒粉末,特別開胃。
“竟加了胡椒,這是哪家大酒樓做的?”
大周水路暢通,胡椒的價錢不如前朝昂貴,但仍要一貫一斤,小戶之家很少吃得起。
阿謙見公子胃口好,滿心歡喜:“並非大酒家,是昨日吃過的崔氏飯館,奴一早去請崔三小娘子親自做的。”
宋釋安恍然,記憶中浮現出一張清婉的面孔。
那位小娘子不過豆蔻之年,卻獨自經營一家食肆,手藝還如此精妙,實在難得。
阿謙兀自說著話:“崔三小娘子做的飯食合公子脾胃,往後奴日日去請她做。”
宋釋安埋頭又吃了幾個餛飩,將餘下的那枚烤翅也吃了,擺了擺手:“不必這般麻煩,要吃,自去鋪內點菜堂食就好,那鋪子窗明几淨,外面風景秀麗,我極喜歡。”
但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登門光顧。
“阿謙,收拾東西,我們回家。”
他決定搬回大宅,宋家大宅離春水橋有十多里路,若為口腹之慾,日日出城就餐,父親知曉後,又該罵他一身浪蕩子習性,難成大氣候。
阿謙目瞪口呆:“公子搬來別苑養身子,好不容易離老爺……遠些,如今回去,又該日日被訓,動輒……捱罵捱打。”
說起這個,阿謙不自覺的摸了摸手臂,他也被打過好幾回,疼得他哭爹喊娘,也不知公子怎麼忍住的,每次執行家法,他都咬牙一聲不吭。
“咱們家好歹也是書香世家,清流大戶,老爺卻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一言不合就動戒尺動藤條,實在是……荒唐!”
瞧他越說越不敬,宋釋安瞪他一眼:“少囉嗦!這樣的話,往後一個字也不許提,否則劉管家饒不了你,連我都保你不住。”
阿謙自知失言,喪頭耷眼去收揀行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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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初刻,崔氏飯館門前的風鈴一響,迎來了今日的第一波堂食客人。
一群面龐稚嫩,身穿瀾衫計程車子走進來,個個面如土色。
一位圓臉小士子苦哈哈道:“這回的開春考題目實在刁鑽,我會的全沒考,考的我全不會,吾命休矣!”
圓臉士子身邊的瘦高個士子立即道:“我與文方兄同悲,虧我將《春秋》翻來覆去的背誦研究,這次的考題卻全出自《禮記》,我的心在嘔血啊!”
崔三娘端了茶盞上來,唇邊不自覺噙了一抹笑,古往今來的學子,都在為考試而苦惱啊。
“別說春考了,想到就煩,先點菜,書院的食堂實在令人作嘔,廚子不是手抖加入了整包鹽,就是廚娘有眼疾,連石子和菜蟲都看不見,還賣得那般貴,簡直欺人太甚!”
“就是!上回吃出半截蚯蚓,那廚子還樂呵呵笑,說我五穀不分,將蚯蚓指為肉絲,實在可惡!”
士子們越說越氣憤,怨氣加起來都夠養活一個邪劍仙了。
崔三娘忙將茉莉金桔茶往前一推,笑著介紹道:“這是本店新研製的飲子,清甜爽口,諸位請嘗。”
“咦,喝起來酸酸甜甜,還有一股花香,茶底清爽,實在好喝啊。”
那圓臉士子一口喝下大半杯,方才的鬱悶煩躁彷彿都化解在這杯茶飲中了,他不禁對這家隨意走入的小飯館產生了莫大興趣。
“店家,把你家拿手的都看著上些來,我們都很能吃,儘管上!”
作者有話說:
宋釋安:好累,做什麼都沒精神
阿謙:公子是又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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