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娘子, 多謝你願意僱我,從前在家鄉,我夫家便是開飯館的, 只是生意沒你這大,不過迎客、點菜、上菜,還有灶間的活, 我都會。”
這位白嬸話不多, 到鋪子裡和大家見過面,喝了杯茶熟絡後, 話匣子才打開。
崔三娘感到很驚喜, 還是位熟練工呢, 那麼上手肯定很快, 可以省下她很多精力。
“白嬸,你好好在我這裡幹, 做得好了,工錢必定會漲, 但話要事先說清楚, 若上不了手, 我們也只能好聚好散。”
“我明白。”白嬸說完, 衝孫阿巧笑笑, “這位大妹子,灶間有什麼活, 吩咐我做吧。”
孫阿巧原本以審視的眼神打量著白嬸,聽得“吩咐”二字, 心裡立刻舒服多了,三娘可說過了,鋪子裡僱傭的人多了, 要安排她做管事。
管事,那就是老大,下頭的人得服她才成。
崔三娘並不喜歡做領導,但許多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所以,她想要安心研製新菜色,把小飯館長久經營下去,有孫阿巧這樣一位性子爽直又潑辣的宗親相助,簡直算如虎添翼。
有詩曾道,四月江南黃鳥肥,黃雞滿膳蟹初肥。
四月裡,天氣轉暖,村裡散養的雞吃飽了林間蟲草,一隻只肥美均勻,肉質緊實不柴,正好用來做飯館的新菜——蜜汁烤雞。
這菜崔三娘在村裡就曾做過,這會子重新改良上新,也算熟門熟路。
不過,做烤雞工序繁瑣,一爐烤五隻,一日便只烤四爐,每日限量二十隻,否則鋪裡只賣烤雞,其他菜色都沒功夫料理了。
“要我說,你有這本事,不如將鋪面再擴大一些,多掙些錢,將來買屋買地,日子多有奔頭。”
羅娘子嗅著後院裡飄出來的烤雞香,急忙付錢定了一隻,夜裡才要,夜裡她要邀小姊妹和桂氏一起去她鋪裡喝酒。
烤雞訂妥了,人站在鋪門口與崔三娘閒聊。
崔三娘正在算賬,將賬簿合上笑道:“目前能經營好這一畝三分地,我已知足了。”
外人只見客來客往好生熱鬧,殊不知背後有一百件叫人操心的瑣碎事,買田吃租、在城裡買房,這都是她的夢想,畢竟誰人會嫌棄自己錢多呢,但步子也不能邁太大,穩紮穩打更好,至少要培養幾個得力幫手,再考慮其他。
羅娘子說笑了幾句,回自家成衣鋪了,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個牽馬的男子,張望了幾眼問道。
“打擾了,這兒有不有一位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正好將賬目記清楚,點頭笑答:“我就是。”
那男子長呼一口氣:“可算尋著了,剛才走錯了地方,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我姓鄧,是來自江臨的商人,這有封書信,還有個包袱,是江臨宋家夫人託我給娘子你的。”
江臨?還姓宋,崔三娘在記憶中搜索一番,立刻想到了三個月前那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宋公子。
“多謝,請隨我到店裡來,喝一盞水飲再趕路吧。”
那商人笑呵呵將馬栓在鋪子門口,走進來尋了個座坐下:“一路走來,也實在焦渴,小娘子一番好心怎可辜負,我乾脆再這吃頓飯再走。”
如今還不到飯點,不過灶間有剛做得的生煎還有辣煲,加上兩道現炒時蔬,一桌豐盛的菜餚便置辦齊全,那商人還要了一壺果酒。
崔三娘站在櫃檯後,將那信封拆開,其上字跡娟秀,落款是青崖居士,原來是宋釋安母親的來信。
鄉下祖宅閒居無聊,長日漫長,宋夫人和陪嫁嬤嬤一起嚐了拌麵醬,用崔三娘給的酒方做了各色果酒,連宋釋安吃過的辣滷也仿製了幾回,只是不得其法,難吃。
崔三娘讀到此處,噗的笑出聲。
若是不知這青崖居士是宋公子的母親,已年過四旬,她只會以為這信主人是個閨中少女,筆觸詼諧,談吐不俗,沒有半點怨氣、煩悶,好似她不是被夫君遷怒送回老宅的半老婦人,而是位滿懷好奇心的天真少女。
信末,宋夫人問崔三娘可否再割愛幾道酒方或食方,她可在江臨試做,為表誠意,隨信寄送土儀若干。
崔三娘去將那包袱解開,先見好幾個油紙包緊的小紙包,聞著氣味,是胡椒、丁香、肉蔻一類的香料,市面上賣得極貴,觀這成色,其價只怕不菲,紙包下面還有幾個脂粉盒子,那信上提過,是宋夫人閒來無事,自己研磨製作的擦臉香膏。
崔三娘開啟盒子低頭嗅了嗅,氣味幽香,比市面上脂粉鋪賣得要好,她又扭頭去看那位商人。
只見他大口啃著生煎包,又端起酒盞,一口清甜果酒下肚,直呼過癮。
“這位大哥,請問你幾時回江臨?”
那商人提起酒壺斟酒,朗聲道:“我是來京城對賬的,至多三日,就又要回江臨去了。”
“可否請您幫我帶些回禮給宋夫人,東西不重,也就這樣一小包。”
崔三娘想著這些香料太過貴重,那些香膏又用心,不備些回禮饋贈,她心上極過意不去。
“當然可以,無妨的,這位宋夫人為人和氣,我岳家還是宋家的莊頭呢,說起來也是沾親帶故。”
商人樂呵呵說完,又要了一壺酒。
過了會子到了飯點,鋪子里人多了起來,白嬸引客入座,斟茶、點菜、端菜、算賬,樣樣都做得來。
崔三娘對她很滿意,且白嬸為人本分不愛挑事,也就放心將更多的事情交給她去做,自去後廚炒菜,孫阿巧學會了烤串、做辣煲、做生煎,但一些個講究火候的鮮菜,非崔三孃親自動手不可。
等忙完一陣,正想說給那位好心商人添兩道小菜,掀簾出去一看,人竟然已經走了,留下飯菜錢在桌上,白嬸懊惱道:“怪我,一時忙碌,竟沒留神人是何時走的。”
東家提醒過,不收這位客人的酒菜錢。
崔三娘把兩串銅錢收進錢簍子裡,這位商人大哥也是位實誠人,復而安慰白嬸:“沒關係,忙去吧。”
回頭給這位商人大哥也備一份禮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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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在百里之外的江臨。
宋釋安挽著褲腳,頭戴竹帽,一身月白打底沁出了汗,黏糊貼著肌膚勾勒出起伏的肌肉曲線,一滴滴汗珠順著下顎滑落,如朗月清風的俊美五官被燥熱的驕陽烘出一層淡紅,怎麼看都不像京裡那位矜貴的世家公子。
“倒像個農夫。”
宋夫人穿著薄衫子,一柄山水小團扇舉在額前遮擋太陽,一面看岸邊的巨型木輪,一邊回頭對自家嬤嬤道。
“若他老子見他這幅樣子,哈哈,只怕要氣得吐血。”
那嬤嬤卻是一臉憂心忡忡:“夫人啊,咱們就這麼縱著公子胡鬧下去?”
正說著,不遠處的紅薯地裡傳來阿謙的驚呼聲:“公子、夫人!有水了!”
宋釋安聞言舒心一笑,彎腰掬了把沁涼的河水洗臉,笑容滿面道:“這河水可以帶動水車葉片自轉,不用人看管,就能將取水灌入水槽,引水澆地。”
下一步,便是改進水車工藝,增大引水量,搭配木閘,控制水流去往不同方向。
看著兒子臉上的笑容,宋夫人搖著小團扇:“怎麼是縱容呢,若釋安早與我說他不喜歡讀書科舉,我早就同那蠢貨翻臉了,一切都是為釋安仕途著想,我才忍著噁心與那蠢貨做表面夫妻,如今我們母子在江臨,多麼自在,我釀酒、做香粉、種花,釋安種菜、造水車改進農具,哪一點不好?”
聽自家姑娘稱姑爺為蠢貨,老嬤嬤不禁也笑起來,姑爺放著美麗聰慧的夫人不寵愛,偏愛狐媚子,正是蠢貨無疑。
“哎,只要拋開世俗成見,這樣的日子,自然是好極了的……”
春風徐徐吹過,帶來一陣花香,宋夫人跺跺腳:“走吧,回宅子去,早間陸伯釣了幾尾鱖魚,有道是桃花流水鱖魚肥,正好用來清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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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過後,清洗乾淨地板、碗筷,便迎來了飯館裡最清閒的兩個時辰。
大家輪流午睡,白嬸睡了小半個時辰,從屋子裡出來,用帕子揩了臉,來接應孫阿巧。
“灶上在燉高湯,你瞧著點火,另外需要剝蒜、摘蔥,你慢慢摘就是了,也不急。”
孫阿巧吩咐完要做的事情,才打個呵欠往後院去,剛才大家都在睡覺,她也沒閒著,烤了一爐蛋糕,還醃了一盆肉。
飯館的日子便是這般,瑣碎,平淡,做不完的活兒。
不過,一想到那兩貫三貫的工錢,就是再多些活兒,孫阿巧也無二話,人能掙錢,那腰桿子便硬實,丈夫崔雲暉更加聽話了不說,回孃家時,孃家哥嫂待她和貴客一版般。
之前崔家日子不好過,孫阿巧回孃家,可是一口熱茶都喝不著。
但那錢都是血汗錢,要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給女兒做嫁妝,所以孫阿巧也絕對不會花在嫌貧愛富的哥嫂身上,就像三娘說的那般,人貴在自愛。
白嬸剛拿起一簍蒜準備剝,門口便來了一頂小轎子,一位圓臉的綢衫婦人下了轎來,這人白嬸是認識的:“酥娘子安,快裡面請。”
說完去倒了一盞碎雪香飲來,給酥娘子解乏。
酥娘子笑眯眯,本就圓潤的臉上一派喜色:“崔三小娘子不僅手藝好,看人的眼光也好,像白嬸這樣好的夥計,她隨隨便便就尋摸到了,我那裡倒好,不是奸細就是叛徒,要麼就是傻子,昨兒下午做糕餅,新來的幫工硬是將鹽當做了糖,你說氣人不氣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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