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娘子這話半點不假, 半年來酥仙閣招了好幾個夥計,竟無一靠譜之人,最終還得自家人上, 每日累得夠嗆,不過生意終於慢慢好轉,不辜負先人心血。
這次抽空到崔氏飯館來, 便是商談續約一事。
“東家出門去了, 一會就回。”
白嬸笑著坐下,手上活兒不停, 剝著蒜瓣, 酥娘子喝了香飲, 拿過桌上一把小蔥, 幫忙摘蔥葉:“我那鋪子裡,蔥香薄餅賣得特別好, 趕明兒,再請崔三小娘子研製幾樣鹹香口味的小點心, 大家都喜歡吃。”
“甜點吃多了泛膩, 偶爾來些鹹口酥點, 也新鮮。”
二人說了沒一會兒話, 就見崔三娘抱著一方木匣回來了, 今日天氣好,褪去了棉服, 崔三娘一身水藍色對襟小褂,上頭繡了幾筆花鳥, 裡面搭配淡黃色的百褶裙,一對玉髓耳墜子小巧玲瓏,乍一看, 還以為誰叫少女出來逛街,微微一笑,唇角還有梨渦。
“一個月沒見,又長高了吧,出落成大姑娘了,這衣裳、頭飾好看,襯你。”酥娘子忍不住讚歎。
崔三娘笑著將木匣放在桌上:“是隔壁羅娘子幫我裁的,她手藝特別好,報我的名字,還能折讓一些呢,這耳墜子和頭上戴的花穗,是我嫂嫂設計製作的,她和紅穗姐姐在城裡開了間小鋪,將各色玉石和花穗結合在一起做首飾,極新穎,好些個貴家女約著去買呢,酥娘子若喜歡,也可以去看看。”
一會子打了兩波廣告,把酥娘子逗樂了:“真真是掉錢眼裡去了,小財主,咱們先把合約的事情談妥,這衣裳、首飾,回頭得了空我必要去看的,跟著你買,準沒錯,你是小福星吶。”
酥仙閣穩紮穩打,靠著碎玉糕、鮮蔥薄冰、一口酥、沙琪瑪等糕點,在城外三坊都打響了名號,除了李錦記等分店眾多的老字號,幾乎遍無敵手,那家笑話崔三孃的糕點狗都不理的淳飴閣換了幾茬掌櫃,如今已改了營生,做起朝食鋪來。
不過似乎生意也不好,勉強支撐而已。
崔三娘抿嘴一笑:“酥娘子太抬舉我了,都是娘子眼光好嘛,瞧上了我做的糕餅,現在想來,那時所制東西,不夠盡善盡美,娘子很捧場了。”
也是靠著與酥仙閣合作,崔三娘才能快速攢下一筆錢,抓住時機接下春記舊鋪,經營至今。
“白嬸,麻煩你泡壺茶,端兩塊蛋糕來,酥娘子,去我屋裡坐會吧,我們邊吃邊說這續約之事。”
若酥娘子不來,她原本是要往酥仙閣去一趟的,這下好,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就將話說開來。
“酥娘子,你我合作這半年以來,相處十分和睦,但你看我這鋪子,諸事繁雜,實在顧及不過來,所以,我們之間的合作,便等契滿後中止吧,你看如何?”
崔三娘很爽快,二人在外間桌子旁坐定後,她便想心裡琢磨了許久的話和盤托出。
其實酥娘子也不意外,崔氏飯館步入正軌,她在皇寺坊都能聽見食客議論,酥娘子也不氣惱,俗話說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她是商人,更明白好聚好散之理。
酥娘子用竹勺取下一角蛋糕,聲音輕柔:“你的難處,我十分理解,我也是做掌櫃的,哪裡不曉得支撐一家鋪子要花費的心血,只是,哎,如今酥仙閣全靠你制的那幾款糕餅撐場面,我就厚著臉皮一問,這碎玉糕、沙琪瑪等糕餅的食方,可否賣與我?”
話說完,酥娘子十分緊張,惱恨自己無用,又恐得罪了這位年輕卻手藝精絕的小娘子。
崔三娘卻柔柔一笑:“我與酥娘子當真有默契,這幾款糕餅的方子,我前幾日得空已經寫下,喏,就在我房中,酥娘子稍後,我去取來。”
君子成人之美,且崔氏招牌菜很多,又打開了市場,那些秘方留在崔三娘這價值不大,對於酥娘子而言,卻成了命根子。
“真是有心,寫得竟然這樣詳細。”酥娘子心情激動,呼吸也急促了幾分,“你乾脆,我也不拖泥帶水,這些食方你說個總價。”
崔三娘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二百兩。”
這並不是個小數目,二百兩值京城半套房,夠普通五口之家十年的嚼用,可買食方,且整整十款,還有四份水飲方子,亦不算貴。
酥娘子出得起,甚至鬆了口氣,想著崔三娘畢竟年歲小,矜持,不懂打算盤,如今酥仙閣求著她買方子,就是再添三百兩,要價五百兩銀子,酥仙閣也必須買。
可抬眸見崔三娘目光清潤,笑意融融,酥娘子瞬間又明白過味兒來,這是人情價,她至此欠下崔三娘一份大人情。
“無需多言,我們合作愉快,明兒娘子將銀票送來,我這方子雙手奉上。”
酥娘子鄭重點頭:“一言為定。”
今後崔三娘若需要她的幫助,她酥娘子一定赴湯蹈火,兩肋插刀,想到這裡酥娘子又笑自己傻,整得和綠林好漢一般做甚,天下昌平,崔三小娘子又是這樣一位玲瓏人物,只怕今後還有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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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裡,崔雲南終於迎來喜事,一頂紅轎將未婚妻黃梅香娶進家門。
這半年裡崔雲南勤儉的厲害,攢了十五貫私房,本想將彩禮銀從三貫提到六貫,叫黃家在親戚鄰居面前好好露回臉,黃梅香卻是個有主意的人:“三貫錢足夠了,你想給我長臉我心裡明白,但咱們成了家,處處都要使銀子,還是攢一筆錢在手上更加穩妥。”
黃家爹孃也沒給甚陪嫁,兩套新衣裳一個銀戒指送了嫁,對比之下崔家來了三貫錢,四匹布,一對大豬肘,一籮喜餅,倒是體面至極。
“吃喜糖咯。”
“哇,真好吃,會拉絲吶!”
半個村的孩子們都湧到了崔家門口,崔三娘特意閉店一日回村吃酒席,還特意研製了一款可以拉絲的高粱飴糖,外頭裹上一層薄糯米紙,極得孩子們歡心。
“給您賀喜啦。”柳雲海也包了紅封來崔家吃酒席。
周氏這位喜婆婆一身新襖,笑得合不攏嘴:“同喜同喜,柳二老爺家的大公子也快定親了吧。”
跟在父親身後的柳木林臉上一紅,輕輕將頭撇開,卻正好對上崔三孃的目光,自從崔三娘開起飯館,極少回村,兩個人已經許久不曾見面。
倒是柳木森尋機去吃過幾回。
“別害羞啊,嬸子說著玩呢。”崔三娘淡笑著道。
柳木林點點頭,回以溫和的微笑,燥熱的夏日輕風一吹,少年人酸澀的心事如枝頭的蟬鳴,任其喧鬧,終究一倏而逝。
柳木林今春已過了府考,馬上就要和同窗一起去南方遊學,再見也不知在何日,柳木林目光親和:“明日正好與朋友約了詩會,聽聞你鋪裡有雅間,我提前定一個,明日和朋友一起去嚐鮮。”
“沒問題,我給你打折,還免費送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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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酷暑難耐,酥山、冷吃元子、冰梅湯等解暑小吃暢銷於市井,但風頭再盛,終不及崔氏的冰激凌出彩。
“據聞這冰激凌以牛乳、砂糖、冰沙混合製作,綿軟香糯,冰爽可口,那崔三小娘子還會以紅豆沙、水果塊、軟糖、酥餅等作配,裝在小碟子中,配以辣滷等小吃食用,滋味最美。”
一乘紫檀木雕花錦緞軟轎出了城,天氣炎熱,哪怕轎中放了冰盆,依舊燥熱無比,其中一位神情威嚴的青年男子正閉目養神,身旁一位皮膚白皙的鵝蛋臉佳人,佳人一雙丹鳳眼微微帶著喜色。
“那冰激凌果真那樣好吃,皇上,妾身要去。”
青年男子睜開眼眸,溫柔道:“那便去。”
剛才在轎子外殷勤介紹的呂公公面露難色,暗怨自己多嘴:“皇上,崔氏生意好,鋪面狹窄,只怕此刻座無虛席,可要遣龍巡衛先疏散鋪內食客?”
丹鳳眼佳人正是去年隨使團入京的高麗公主王蘭姿,高麗有意遣公主來和親,但皇上沒有召見,這位王蘭姿本該於今夏隨使團回國,但上元節金水塢外比舞,恰好被微服出訪的皇上看見,一線機緣便由此開始,如今王蘭姿已是當之無愧的寵妃。
寵妃得聖眷,難免有些恃寵而驕。
“皇上,依妾身看,吃美食,就要與民同樂才有滋味,您看這樣好不好,待會叫龍巡衛在暗處保護,我倆如尋常夫妻一般,進店裡吃完就走,也只一刻鐘而已,好不好?”
呂公公大驚,正要組織,皇上卻搶先一步應下。
“蘭姿此言甚好,就這麼辦。”
呂公公眼前一黑,頓感壓力重大,皇上玉體若有半分危險,他呂家九族也甭活了,皇上想是打小壓抑慣了,讀書、親政、改革,原本是年少老成,如今被王蘭姿一勾,反而叛逆起來。
崔三娘研製冰激凌花了不少心血,製冰一事上費了很多神。
市面上有現成冰塊,可衛生上不達標,且用冰塊冰鎮出來的冰激凌始終差點意思,最後是用硝石製冰,先將製作好的奶漿盛入小銅罐,再將銅罐置於有夾層的木桶內層,隨後在木桶外層用硝石製冰。
在此過程中不斷轉動木桶,使銅壺內的奶漿溫度均勻,最終慢慢變成冰漿,其口感綿密香甜,和現世的冰激凌差不多,且此刻木桶就像冰箱一樣,可以使其中的冰漿不融化。
崔三娘一口氣做了三個大桶,邊做邊賣,一份十八文到三十八文不等,生意火爆,連內城的人都專門跑一趟,就為吃一口最新鮮的冷飲。
“二位裡面請。”
見外頭又走進來兩位客人,男才女貌,錦衣玉飾,崔三娘柔柔一笑,將人往鋪子裡靠窗的座位上引去。
那男客器宇軒昂:“店家,那蜂蜜果仁蛋糕,還有嗎?”
崔三娘一愣,蜂蜜果仁蛋糕?好古早的名字啊,她店裡的蛋糕早就進化成奶油蛋糕了,旋即一笑回身從櫃檯抽出一張花箋遞給那位那位男客:“蜂蜜果仁蛋糕已不銷售了,目前店裡有玫瑰奶油蛋糕、香慄奶油蛋糕,還有冰激凌和蛋糕結合的冰激凌奶油蛋糕,客人要哪一種?”
那花箋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上頭寫著店裡十幾種招牌產品,居然還有外送聯絡員。
男客看得一愣:“何為外送聯絡員?”
“哦,就是幫閒和跑腿的閒漢們,一坊有兩位,按照遠近不同收取不同的跑腿費,這十幾個都是我見過比較靠得住之人,若住的遠的食客,可以去尋他們幫忙跑腿購買,本店人力有限,只與這十幾位合作,可減少排隊等候的時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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