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江遙請楚明遠暗中守住群芳園的所有出口後, 果然在西南角一處僻靜的角門發現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將人扣下一問,發現這個人竟然是沈凝雪身邊的侍女玉露。
一聽是沈凝雪身邊的人,江遙心下頓時瞭然, 倒也不感到有多意外了。
沈凝雪與她年紀相仿,是當今同平章事沈端的小女兒,也是麗貴妃沈冰潔的妹妹, 與她同為京中備受矚目的貴女之一。
昔日江遙尚在閨中時, 每每在各類宴席上與這位沈家小姐碰上,對方總要仗著自己的貴妃姐姐和宰相父親的勢, 來明裡暗裡地譏刺自己兩句, 或者故作姿態地同自己比較一番, 比勝了還好, 若是比不過江遙,她往往會在中途憤然離席, 惹得同席的人都不太高興。
但她的那些伎倆,對江遙來說實在有些不夠看, 有時候甚至會覺得有些好玩。
且不說江遙知道沈凝雪愛慕楚明遠已久, 又與自己素有舊怨, 就單說自己這次操辦花宴的機會還是從她的姐姐麗貴妃手裡“搶”來的, 江遙就覺得, 沈凝雪在自己辦的花宴上做出來這事,一點也不奇怪。
畢竟這是一個一石二鳥的計策, 若是真成事了,沈凝雪不僅可以如願與楚明遠有些瓜葛, 還可以趁機抹黑一下江遙,把辦事不力的帽子扣在她頭上,給自己的姐姐出口氣。
可惜, 她這計劃還是太拙劣了點,幾乎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的伎倆。
來從江遙這兒領人的時候,沈凝雪氣得都快把手裡的帕子給撕碎了,面上還得強擠出笑容,給江遙賠著笑:“書瑤妹妹,實在對不住,是我管教不嚴。我這侍女著實頑皮,竟然趁我撲蝶入神時在園中到處亂跑,最後還迷了路。勞煩七殿下的人親自將人送回來,凝雪真是羞愧難當。”
江遙漫不經心地搖著扇子,微笑道:“也不是吧,我覺得凝雪姐姐這侍女還挺機靈的,知道園中哪個出口離偏殿最近。”
沒想到江遙如此不給面子,沈凝雪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指尖深深地掐進掌心。片刻後,她拿起手上的帕子,掩唇而笑道:“許久不見,書瑤妹妹怎麼也越發愛說笑了。”她說著,猛地轉頭瞪了跪在地上的玉露一眼,嗔怪道:“玉露,還不快給五皇子妃和驚風大人磕頭賠罪。”
玉露已經嚇得面色慘白,淚水止也止不住地流下,聞言立刻在地上連磕了幾個頭,哽咽道:“婢子知錯了,以後再也不亂跑了,請五皇子妃娘娘和驚風大人饒了婢子這一次吧。”
在場的人都知道玉露不過是沈凝雪推出來的替罪羊,看見她這副悽慘的樣子,江遙面有不忍,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終是鬆了口,讓沈凝雪把人帶走了。
一直沉默著侍立在一旁的驚風,望著兩人倉促離去的背影道:“皇子妃就這麼讓她們走了?”
一想到這個沈凝雪在背後算計他們殿下,他就覺得心頭窩火,總不甘心讓始作俑者如此輕易地逃脫。
江遙心平氣和道:“事情畢竟沒有真的發生,沒有抓到切實的把柄,要是真的追究起來,她也只會把下人們推出來。”
江遙想,沈凝雪敢這麼有恃無恐地過來要人,不過是因為那位後面為她撐腰的麗貴妃。
經過這一次的賞花宴,她跟麗貴妃這樑子也算是結下了。
雖然賞花宴出了點小波折,但總歸是順利落幕,為江遙這位新任主事者在宮中積累了不少聲名,如今宮中宮外皆傳,五殿下當真娶了一位容貌才情俱佳的正妃。
隨著江遙的名聲越來越好,連帶著江秉章教女有方的名聲也不脛而走,一時之間,去江家求娶江家女兒的人也多了不少。
賞花宴的風波平息後,宋清雅還特意登門向江遙表示了感謝,並邀請她去四皇子府坐坐。
宋家的人似乎都有一顆玲瓏心,宋清雅也是一位格外聰慧通透的人,那日江遙將主持之責交於她手,她自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事後向宋清時稍加打聽,就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言辭懇切,再三邀請江遙去府中一敘。
江遙卻有些遲疑。她很怕會在四皇子府和宋清時撞個正著,雖然這個機率很小,但不得不說,只要一旦撞上,以宋清時的敏銳,她這個新馬甲恐怕真要危在旦夕。
經過上次賞花宴的事,她實在是怕了宋清時了。因此,考慮再三,江遙還是婉拒了宋清雅的邀請。
但宋清雅的態度實在是太過真誠,幾次三番派人來送帖子,江遙見她如此盛情,也不好意思再推拒了。
她來四皇子府赴約的這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江遙帶著品冬,跟著四皇子府領路的嬤嬤,穿過府中各處花木和遊廊,走過了幾道垂花門,方走到宋清雅所居住的院落,剛一邁過門檻,還沒來得及細看院中景緻,就有一個帶著奶香的小身影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哎呦,我的小主子,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在江遙前面領路的嬤嬤嚇了一跳,忙轉身要扶。
江遙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仰著臉看她。
這個小姑娘約莫才三四歲的樣子,眉眼間依稀能看到宋清雅的影子,她的頭髮還不是很長,被梳成了一個沖天辮。因為她的個子只能堪堪夠到江遙的小腿,所以此刻只能抱著江遙的膝蓋。
小姑娘一點都不怕生人,一雙葡萄一樣的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江遙,不住地打量著,最後甜甜地說了句:“姐姐,好看。”
她軟糯的樣子看得江遙心都要被萌化了,她不由得彎下腰來,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而後索性半蹲下來,與她視線齊平,柔聲道:“我不是姐姐,我是嬸孃喔。”
“嬸孃?”小姑娘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消化新的詞彙。
“憶兒,快回來。”
恰在此時,江遙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道散漫疏淡的聲音。
這聲音實在太過熟悉,聽得半蹲著身子的江遙不由得一僵,好半天才緩慢地抬起頭來。
楚憶聽見他的呼喚,已經鬆開了抱著江遙的手,轉了個身,邁著自己不太穩當的小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著不遠處那個月白衣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過去。
宋清時其實站得並不遠,只是楚憶步子很小,又走得慢,所以顯得這段距離長了些。宋清時倒也不著急,立在原地,很有耐心地等著楚憶走到他腿邊張開自己藕節般的小手臂,彎下腰,一把把人抱了起來。
被宋清時抱到懷裡的楚憶咯咯地笑了一聲,伸出自己白胖的小手,給宋清時指了指江遙,奶聲奶氣地介紹著:“小舅舅,是嬸孃。”
宋清時握住楚憶的小手,臉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他輕輕嗯了一聲,旋即才轉頭看了江遙一眼,那一眼很淡,卻似乎別有深意,帶著洞察一切的感覺,看得江遙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他好像很輕地哼了一聲,對身後的人淡淡道:“珩兒,叫人。”
這時,江遙才發現宋清時身後還站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想來應該是宋清雅的長子楚珩。
都說外甥像舅,宋清時身邊的小男孩和宋清時的五官竟然有五分像,不過才小小年紀,氣質就已經比一般孩子沉穩得多,聽到宋清時的話後,他上前半步,對江遙微微行了一禮,禮貌地喚了句:“嬸孃好。”
打過招呼後,宋清時一手抱著還在好奇張望的楚憶,一手牽起安靜乖巧的楚珩,朝江遙點了點頭,便帶著兩個孩子朝另一邊的迴廊走去。
也不知怎的,從方才的接觸中,江遙隱隱覺得他似乎對她有一些怨氣。
江遙暗暗奇怪,心想,我這個身份,似乎還沒得罪過他吧?
算了,反正也想不通,江遙索性也不再想了,跟著領路的嬤嬤一同進了正屋。
屋內,宋清雅正倚在臨窗的矮榻上,手裡拿著針線,似乎正在繡著什麼,看見江遙來了,忙放下手裡的繡活兒,起身相迎:“阿遙妹妹來了,快請坐。”
江遙依言坐到她身旁,這才看清她方才繡得是一個淺粉色的小肚兜,看樣式和圖案,應該是給楚憶繡的。
肚兜上面繡了一個抱著葡萄的小松鼠,小松鼠已經繡得差不多了,神態活靈活現的,葡萄似乎還差幾針沒繡完。江遙看得也有些手癢,便笑道:“不如我幫嫂嫂繡上兩針,也算是我這個做嬸孃的心意了。”
宋清雅自是欣然同意,將肚兜連同絲線一起遞給她:“那敢情好,妹妹的繡工我是見識過的,上次你給憶兒送的那個繡了蝴蝶的帕子,她便喜歡得緊。”
江遙接過,選了紫色的絲線穿針,當繡花針穿過淺粉色綾羅的那一瞬,宋清雅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從手邊的抽屜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箋,道:“對了,阿遙妹妹,賞花宴的那天,我撿到了一張紙箋,從上面的字跡看,像是你的手筆,不知妹妹可還有用?”
她把那張沾了香灰的紙箋展開給江遙看。
江遙剛繡好一針,抬眼看了一下,果見上面的字跡是自己的,她又低下頭去,隨口回道:“哦,對,這單子應該是殿下那天更衣時不慎弄丟了,多謝嫂嫂特意交還給我了。”
江遙想,反正花宴已經辦完了,這酒水單自然也沒什麼用了,丟了就丟了吧。
宋清雅輕輕嗯了一聲,重新將紙箋疊好,放到江遙手邊,過了一會兒,她似是不經意地問:“我看這單子上,‘清漪露’中的‘漪’字好像少了幾筆,妹妹是有什麼避諱嗎?”
江遙正在刺繡的手猛地一頓,像是沒有反應過來一樣,繡花針結結實實紮在了她的食指指尖上,指尖登時冒出鮮紅的血珠。
宋清雅低呼一聲,臉色微變,趕緊吩咐身旁的侍女將手帕拿過來。
“無妨。”江遙已經回過神來,對著宋清雅淡淡一笑,將受傷的手指直接含進了口中,權作止血。
藉著這個動作,她飛快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下宋清雅的神色,見對方臉上滿是歉意,似乎剛才的話只是出自於好奇,並無他意,她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因為上個身份的綠漪師姐,每寫到“漪”字她都會減去幾筆,以此避諱,寫到後來竟成了一種習慣,以至於換了新的身份再遇見“漪”字時還會不自覺地少寫幾筆,她可真是百密一疏。
江遙不由得萬分慶幸這份單子是被宋清雅撿到了,如果是被宋清時撿到了,那可真完了。
止住指尖上的血後,江遙將桌上那份疊好的紙箋塞進衣袖裡,對宋清雅解釋道:“嫂嫂可真是心細。是這樣的,‘漪’字是家母出嫁前所用的小字。家母去世得早,這個名字亦少有人知,但為人子女,該守的禮數總不能忘,故而書寫時我還是依舊例避諱了。”
“原是這樣。”宋清雅點了點頭,對江遙的舉動表示理解,她帶著點歉意的語氣說:“實在對不住,我無意提起了阿遙妹妹的傷心事,還害得妹妹傷了手。今日說什麼,妹妹也得在府上用過午膳再走,讓我這做嫂嫂的好好招待一下,聊表歉意。”
江遙正要開口,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支摘窗,窗外是一片綠意盎然的竹林,蔥鬱的綠色之間,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閃而過。她心裡一驚,眨了眨眼,又凝神看去的時候,那片衣角已經無影無蹤。
“阿遙妹妹?”
聽見宋清雅的呼喚,江遙這才回過神來,對她彎了彎唇,道:“既然嫂嫂都這麼說了,那我可真要不客氣了。”
她想,方才許是她做賊心虛,看錯了吧。
*
在五皇子府用過午膳,又陪著宋清雅說了會兒話,江遙便尋了個藉口告辭,徑直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自上了馬車之後,她便一言不發,一直對著自己手中的那份酒水單發呆,直到將原本平整的酒水單都捏得皺皺巴巴的,在她手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才忽然回神,掀開簾子,對外面的車伕道:“改道,不回府了,直接進宮。”
車簾落下後,品冬驚訝地問道:“小姐要去瑤光殿嗎,可皇貴妃娘娘昨日不是奉旨去京郊西苑的蠶宮主持親蠶大典了嗎,奴婢算著,娘娘約莫還有四五天才能回來呢,咱們這會兒去,怕是要撲個空。”
“沒事。”江遙臉上的神色異常平靜,“前些日子母妃不是說想看一些宮外的話本子嗎,我們現在去書鋪挑了給她送去,到時候母妃回宮就可以直接看了。”
品冬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如此,還是小姐想得周到。”
江遙不再多言,將手中那份酒水單利落地撕了幾下,原本完整的紙片頃刻間被撕成了一堆碎屑。
江遙開啟車窗,將掌心中的紙屑盡數撒了出去,那些細小的白色碎片在微風的吹拂下很快不見蹤影。做完這一切後,她靠著馬車壁,疲倦地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眼中帶上了一絲果決。
她想,不能再耽誤下去了,這最後一個任務有必要加快一下進度了。
作者有話說:
阿遙打響馬甲保衛戰第一槍,下章開始要加快小霄的攻略進度了,畢竟是小霄的主場哈哈。
對啦,順便劇透一下,上一章的掉馬其實只展現了小宋視角,小謝的視角會在第四個任務插敘下一個任務的四人修羅場保證抓馬。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出自 王羲之《蘭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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