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無天日的地牢內, 江遙四肢被縛,整個人被牢牢地困在十字架上,動彈不得。
她的身上傷痕無數, 原本粉嫩華麗的衣裙全然被黏膩的鮮血和汗水浸透,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曾經如綢緞般柔滑的黑色長髮也粘上了暗紅色的血跡,散亂地披在肩膀兩側, 遮住了她蒼白的臉, 也遮住了她眼中的蔑視與不屈。
江遙提前向公司申請了痛感關閉,對於施加在身上的任何刑罰都沒有感受, 只是感覺越來越疲憊, 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控制不住地想要睡去。
蕭遠起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略帶遺憾地看著她現在的樣子,緩緩搖了搖頭。
可惜了, 方才那麼漫長的刑罰,她全程竟然未發一言, 連一聲呼痛也無。
他緩步上前, 高大的身軀籠罩下來, 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上投下深重的陰影。
蕭遠起伸出手, 溫柔地撥開她臉上的亂髮, 用兩指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來。
他端詳著她那張即使沾滿血汙也依然清麗的臉, 笑道:“江書瑤,是吧?我很欣賞你這樣有氣節的女子。別跟著楚眀霄了, 做我的人吧,只要你點一下頭,我便立刻放了你, 如何?”
他真的好想看楚眀霄捧在掌心上的女人,為了活命而不得不臣服於他身下的樣子啊。光是想想都覺得身心舒暢。
很可惜,那個被他強迫著抬起頭的女子,並沒有給出他滿意的回答,她依然用那樣不屑的眼神看他,氣若游絲地說了句:“你做夢……你與我夫君……雲泥之別。”
不愧是楚眀霄的女人,連看戲都讓他看得這樣不痛快。
蕭遠起不怒反笑,甚至拍掌讚了幾下,掌聲在空曠的牢房裡迴盪著,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江遙身旁的刑架前,視線掃過一排排擺放整齊的器具,最後抽出了一把鋒利的短刀。
他轉過身,語氣溫和地衝著牢門外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說道:“阿寧,看了這麼久了,還不進來嗎?”
青色官服的許遠寧聞聲一僵。
片刻後,她慢慢轉過身來,僵硬地踏進了這間瀰漫著血腥氣的牢房。當看到傷痕累累的江遙時,她的眸光中掠過一絲不忍,卻又強行壓了回去。
蕭遠起將手中閃爍著幽暗光芒的短匕遞給她:“阿寧,再給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他衝著被綁在十字架上的江遙,抬了抬下巴,笑容溫柔而殘忍:“給我把她的眼睛剜出來。”
他討厭她的這雙總是對他不屑一顧的眼睛,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廢物。
可明明她才是毫無反抗之力的那個人。
她的眼睛真是太礙眼了,既然礙眼就毀掉好了。
許遠寧握著匕首,指尖微微收緊,聲音沉沉道:“你不是說,不用我親自動手嗎?”
“此一時彼一時。”蕭遠期笑著推了她一把,見她不動,他俯下身,在她的耳邊低語,“阿寧,你還想見你的母親嗎?”
許遠寧冷清的眉目微微一動。
她握著短刀,終於一步一步靠近江遙。
江遙已經氣息奄奄,宛若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折後的玉蘭花,所有的花瓣都被人一片片剝落殆盡,只留下花蕊在殘風中瑟瑟發抖。
高處的鐵窗漏進來幾縷天光,照在她纖弱顫抖的身軀上,宛若一雙無形的手,在無聲地撫摸著她身上的每一道傷口,溫柔而又徒勞。
然而下一刻,溫柔的天光轉而被一道金色的微光代替,許遠寧視線追隨著那道微光,只見鐵窗外的微光越升越高,最終“砰”地一聲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就是現在!
一直低著頭的江遙猛然抬起頭,金色的光雨在她眼中化作燦爛的星辰,目光交匯的瞬間,她艱難地對許遠寧點了點頭。
許遠寧反身揚臂,手中的短匕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精準刺入了身後那人的心口。
滴答,滴答。
蕭遠起目瞪口呆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心口處不停湧出的鮮血,他張了張嘴,吐出幾個破碎的字:“阿寧,你……”
許遠寧沒有立刻回答他。她面目表情地握著刀柄,將已經深深插進他心口的短刀擰了半圈,看他疼得皺起了眉毛,才平靜說道:“我最討厭威脅我的人了。現在,你可以放心去死了。”
牢門外一片慌亂,腳步聲紛沓而至。有人高聲喊道:“快,冷刃大人被那些景國人抓住了!殿下有危險,快來保護殿下!”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盛國皇宮內,剛剛處理完了一場突發的大火。奇怪的是,這場火的火勢兇猛異常,但除了些許財物的損失,和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低位嬪妃被燒死以外,並無其他損傷。
江遙如願看見蕭遠起震驚的神情後,終於艱難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她從不是那種被人暗算了還要一聲不吭地忍受的人,她討厭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也討厭被人暗算,如果有人在背後害她,她一定會十倍百倍地讓對方還回來。
在她喝下含有“紅顏枯骨”的井水後,彎腰向百姓鞠躬時,她的眼前陡然浮現了一行字:“恭喜員工江遙成功解決劇情危機,獲得隱藏劇情獎勵——蕭遠起的計劃。”
隱藏劇情湧入腦海的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李醫官抑制毒發的湯藥會失效,也明白了蕭遠起真正的目的。
蕭遠起想透過安平縣讓景國西部邊境大亂,而只要楚眀霄在,這個目的幾乎就不可能實現。他做了一個嚴密周全的計劃,甚至連許遠寧會把“紅顏枯骨”的解藥告訴他們都算到了,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最終成功地把楚眀霄從安平縣引開了。
可楚眀霄終究還會回來。
所以他把目標放在了江遙身上。他知道,江遙是楚眀霄的深愛之人,只要江遙出事,就必然可以摧毀楚眀霄的心智。
平心而論,他的計劃真的天衣無縫,甚至差點就成功了,如果對手不是穿越而來的江遙的話。
但很可惜,沒有如果,他的對手就是江遙。
***
十日後,楚明霄回來時,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結束。
如走時那樣,熟悉的城北門口,熟悉的眾人在門前迎接他,可一張張面孔望過去,卻獨獨望不到他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連日的帶傷趕路讓楚明霄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的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看見面前的一眾人臉上全無半點喜色,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路上的不安感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但他仍然不願相信江遙真的出了什麼事。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強笑著環視著眼前的人們:“阿遙呢?”
你們都好好地站在這裡,那我的阿遙呢?
驚羽在他出聲的那一瞬間便跪了下來,羞愧地低下了頭:“是屬下無能,深愧殿下囑託。”
楚眀霄瞥見他負荊請罪的姿勢,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冷聲道:“說。”
驚羽的眼眶紅了:“您走之後,盛國二皇子蕭遠起聯合知縣何朝,暗中調換了藥材,致使李醫官等人研發的抑制湯藥失靈,災民情緒失控,發生暴亂。皇子妃為了安撫百姓,竟然當眾喝了有毒的井水。”
聽到江遙主動喝下有毒的井水時,楚眀霄一路上都在隱隱作痛的心臟終於在此時重新被那根冰錐刺穿了,尖銳的冰錐在他的心臟中狠狠攪弄著,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空蕩蕩的破口露出後,即刻被淒厲的秋風灌滿,流淌出淋漓的鮮血。
楚眀霄捂著胸口,喉腔湧出一陣腥甜,又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劇烈的情緒起伏讓他腰間已經包紮好的傷口重新繃開,暈開一片血色,楚眀霄卻似渾然不覺,身形晃了一下後,他復又看向驚羽,啞聲道:“接著說。”
他知道,阿遙經歷的一定不止這些。
他了解驚羽,喝下有毒的井水是阿遙自己的選擇,是為了安撫百姓的憤怒與惶恐不得不做的舉動,換做是他,也同樣會那麼做。這是他們身為皇家人的責任。
如果只是這些,驚羽不會是現在這樣羞愧欲死的神情。
驚羽的聲音更低了幾分:“而後,皇子妃命我調集身邊全部人手,暗中抓捕何朝,逼迫他交出了真正的藥材,可皇子妃她……卻為了拖住蕭遠起,以身為餌……”
“夠了!”楚眀霄越聽越心痛,氣血一瞬間湧上頭頂,他再也聽不下去,只想快點見到江遙,他厲聲打斷驚羽,神情瀕臨崩潰:“阿遙在哪裡?”
驚羽含淚指了指縣衙的方向:“屬下趕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皇子妃身上傷痕無數,藥石無醫,她硬撐著想等您回來……可終究沒有等到。兩日前……歿了。她的棺槨就停放在縣衙的正堂內。”
以身為餌。
傷痕無數。
兩日前歿了。
這幾句殘忍的話就像是幾塊沉重的巨石,一塊接一塊地壓在楚眀霄的身上,直壓得他喘不上來氣來。他心上那個被冰錐破開的口子還在汩汩地流著血,疼得他連腰上那道足以致命的傷口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楚眀霄的耳邊反反覆覆著迴響著這幾句話,看著面前默不作聲的人們,情緒終於徹底崩潰。
他猩紅著雙眼,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人,聲音嘶啞而凌厲,他斥問他們:“拖住蕭遠起的辦法有千千萬,為什麼偏偏要讓阿遙一個全無武功的人去拖住他?蕭遠起是何等陰險毒辣的人,你們不是不知道,怎麼能讓阿遙一個人面對他!”
江子笙哭道:“長姐支開了我們所有人,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她去找了蕭遠起。”他頓了頓,看著暴怒的楚眀霄,又猶豫著補充道:“而且即便我知道了,我也不會阻止她的。”
楚眀霄猛地掐住江子笙的脖子,力道大到直接讓江子笙的腳尖離開了地面。他厲聲問他:“你說什麼?”
江子笙被掐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臉漲的通紅,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犧牲一個人……就能救千千萬萬的百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若是長姐看到百姓們成功得救了,也會開心的,這是她……希望的結果。”
“所以呢,因為這是最好的辦法就要讓我的阿遙赴死嗎?”楚眀霄切齒反問,他掐著江子笙的脖子不斷用著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把他掐死,“你甚至連一絲愧怍也無嗎?”
楚眀霄想,如果他在,他是絕對不會留阿遙一個人對抗蕭遠起的。不,他根本就不會讓她身陷險境。
他的阿遙,身上受了那麼多傷,那時候該有多害怕啊。
可在她最危險的時候,他卻不在她的身邊,甚至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他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他救下了那麼多的百姓,卻獨獨沒有救下自己的愛人。
楚眀霄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笑容透露出一種悲傷到極致的悽楚絕望,有鮮紅的血跡順著他的唇角緩緩流下來。
急火攻心之下,他陡然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那隻鉗制著江子笙脖頸的手也在鬆開後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的身形晃了晃,整個人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內容有點多,還是沒寫完,因為手腕太疼了,實在寫不完了。
非常感謝大家的營養液和評論,因為手腕難受,本來今天想請假的,但是看大家都很期待這一章,怕大家等久了,所以還是堅持寫了,嘿嘿,是你們給我的動力,所以非常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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