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山雖然距京都不遠, 但馬車從天行山行駛到京都,也用了將近一天一夜的時間。真正踏入都城城門時,已是翌日的午後。
甫一進入繁華的京都, 楚明霄便信守承諾,帶江遙去成衣鋪挑了好幾套衣裙。他挑衣裳的眼光倒是與江遙不謀而合,推薦的好幾款顏色款式都正好是江遙喜歡的。
而後, 因為楚眀霄是此次春獵的負責人, 送完江遙衣裙,就匆匆回宮覆命去了, 臨行前, 他把江遙託給了宋清時和謝瑜兩人照顧。
楚眀霄走後, 三人不約而同抬頭看了看天色。見離天黑尚有一段時間, 宋清時便提議,謝瑜和江遙若是想要切磋劍術不妨去他的府邸, 他正好有一件趁手的兵刃送給江遙。
江遙與謝瑜欣然同意。
到了宋府後,江遙先去客房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推門出來時, 卻見宋清時已經立在廊下等著了。
年輕男子原本姿態疏懶地倚靠著廊柱, 聽到身後房門開啟的聲響, 才站直了, 轉過身, 漫不經心望向她。
他轉身後,江遙才看清他懷裡還抱著一把劍。
那是一把玄青色的劍, 劍鞘古樸沉靜,除了兩側鑲著的雲紋外, 再沒有什麼繁複的紋飾,給人一種洗盡鉛華的質感。
宋清時隨手將劍遞給江遙,語氣輕描淡寫:“剛從府庫裡拿出來的, 送給公主殿下做個見面禮吧。”
江遙唇邊揚起一道細微的弧度。
她身為月初國公主,自是收到過不少人的禮物,卻很少見宋清時這樣的送法。
旁人送禮,無論禮物是否真正金貴,都往往要大肆吹噓一番,好像這樣就可以讓自己這份心意顯得有多麼不一般一樣,吹噓時,還會不經意提到自己為了找到它,進行了怎樣一番嘔心瀝血的搜尋。
可宋清時卻不一樣。
他送禮時語氣隨意,態度疏懶,將自己手中的禮物說得輕飄飄的,好像這劍是一件什麼隨隨便便的小玩意兒一樣,說送人就送人。
江遙接過劍,低頭端詳了一番,見這把劍雖然古樸,劍鞘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灰塵,完全不像是剛剛從府庫裡取出來的。她握住劍柄,緩緩拔劍出鞘,銀亮的劍身在陽光下驟然亮起,清如水鏡,映出她半邊面容。
在劍身的最底部,刻著兩個已經有些磨損的小字:流光。
江遙眼中不由得露出訝然之色。
即便她不知道流光劍的來歷,卻已然看出這把劍絕非俗物。她知道他會送劍給她,卻不曾想到會是一把這樣名貴的劍。
她連忙把劍退回宋清時手中,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宋清時抬眸,瞥了一眼她的神色。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嘴上說著不能收,可眼角眉梢卻都透露著喜歡。
寶劍易求,可真正趁手的卻難找。顯然,這劍真的很合她的心意。
宋清時看著她眼睛裡細碎的光亮,漫不經心地道:“既然公主殿下都說我們是天生的盟友了,在我面前,就別客套了,喜歡就收下。反正我家世代文臣,留著這劍也只能在府庫裡落灰。”
“而且,送給你,可能也算物歸原主。”最後一句話很輕,落在春風裡,幾乎聽不真切。
江遙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抬起頭問:“宋大人方才說什麼?”
“沒什麼。”宋清時微微一笑,“信口胡言而已。”
他都這麼說了,江遙也不好再推辭。她想了想,道:“那這樣吧,我也不白收宋大人的禮物,我也想送您一個見面禮。”
她說著,垂下眼睫,右手搭上左臂的袖口,將衣袖往上推了幾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以及緊緊綁在小臂上的袖箭機括。
江遙解開搭扣,將整個袖箭從手臂上卸了下來,然後拉過宋清時的手,將機關輕輕擱在他的掌心:“聽聞宋大人好像不會武功,官場險惡,人心難測,便是官位高如宋大人,身邊高手如雲,也需時時留心,不如以後就用這個袖箭防身吧。”
她說完,還笑了笑,又補充了句:“這袖箭是我來景國前才做出來的,沒帶多久,大人可不要嫌棄啊。”
宋清時微微一愣。
他低頭,看向手上的東西。
除了袖箭機關,她還給他送了幾枚袖箭。這袖箭好像是經過了她的改裝,比平常的袖箭箭鏃粗了一指,與其說是袖箭,倒不如說是飛椎更合適。
沒錯,飛錐。
那樣熟悉的形制,那樣熟悉的飛椎,猶帶著她的體溫,就這麼靜靜躺在自己的右手掌心,與手心裡的那道疤痕緊緊相貼,彷彿是記憶深處裡的那個人,穿越漫長的時光,在輕輕撫摸著他掌心那道早已癒合的疤。
宋清時微微合攏手掌,低聲道:“多謝。”
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只知道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了。再抬起頭時,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連江遙的面容都看得不甚清晰。
江遙輕噫一聲,又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遞過去。在他略顯茫然的目光注視下,她彎了彎唇,語氣裡帶著善意的促狹:“是我送得禮物太過於貼心了嗎,怎麼把宋大人都感動哭了?哎呀,也不知道像宋大人這麼愛哭的人,是怎麼當上宰輔的。”
宋清時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眼前模糊的一片,是淚水。
他接過帕子,迅速擦了下眼睛,很傲嬌地回答了她的前半句:“公主看錯了,是陽光太刺眼了。”
江遙很配合地抬頭看了看天空中清淡的日光,認真點了點頭:“嗯,確實好刺眼。”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庭院的小路上。暮色尚未降臨,園中的光線柔和而清朗,照在鬱鬱蔥蔥的花木和年輕男女的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剪影。
兩人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轉過一處拐角時,沉默許久的宋清時忽然開口:“之所以當宰輔,是因為有一個人想讓我當宰輔。”
江遙歪了歪頭,覺得這話來得沒頭沒尾,但還是很給面子地接了一句:“那,那個人一定是對宋大人很重要的人吧。”
宋清時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直到兩人又沉默著走出了好遠一段距離,江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宋清時剛才是在回答自己的那後半句話。她不由得慢下腳步,偏過頭去看他。
宋清時已經恢復了那副散漫從容的姿態,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邊。他似乎是刻意在等她,她走得慢了,他也不知不覺放慢了步子,配合著她的步速。
江遙試探著停下了腳步,果見他也停了下來,眉梢微微一挑,略顯疑惑地看向她:“怎麼了?”
“沒什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隱秘的東西,江遙笑了笑,又開始向前邁步,步子卻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庭院內,謝瑜早已等了許久。
江遙和宋清時並肩走來時,他正背對著他們,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用棉布細細擦拭著自己手中的劍。
他的坐姿依舊端正挺直,身影如松如竹。時有春風將院中盛開的玉蘭花瓣吹落,簌簌地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他卻絲毫不在意,依舊一絲不茍地在擦劍。
分明是在溫暖明媚的春日,江遙望著他的背影,卻覺出了幾分蕭瑟孤寂的味道。說不清為什麼,心尖忽然就湧起一陣酸澀。她輕輕喚了他一句:“謝大人。”她迫切地想把他從那份孤寂里拉出來。
謝瑜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站起身,回首道:“是已經可以開始了嗎?”
江遙點了點頭。
謝瑜放下了棉布,終於邁步走入了落花紛飛的春光中,執劍站在了江遙的對面。
比試開始後,宋清時很自覺地退到了廊下,找了個安全的角落觀戰。
為表公平,謝瑜讓了江遙一隻手,將一隻手負在身後,只用單手執劍迎戰。江遙率先出招,身隨劍進,直指謝瑜頸側,謝瑜不閃不避,單手揮劍格擋。
雙劍相擊,發出清越的響聲。
此番比試,謝瑜意在觀察江遙的劍法,幾乎沒有主動進攻,一直在見招拆招地防守。
江遙雖劍術不及謝瑜,但她勝在身姿輕盈靈動,用劍思路也十分靈活,流光劍在她手中,被她運用得出神入化,幾乎達到了人劍合一的地步。
她的劍招變化多端,往往是謝瑜剛看出了一個劍招的破綻,她便立刻換了新的劍招,絲毫不給他反擊的機會,劍術融合了景月兩國之長,招數層出不窮,令人難以捉摸。
幸而謝瑜在邊關多年,歷經大小戰役無數,應變經驗極為豐富,即使在揹著一隻手的情況下,也能接下江遙連續不斷的劍招。
直到某個瞬間,謝瑜流暢的劍勢忽然一滯。
因為,他看見江遙使出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劍招。
那個劍招是他剛回京時獨創的,只在阿遙面前耍過一次,便是楚眀霄和宋清時都不曾見過。
而眼前這個女子又是怎麼學會的呢?
謝瑜呼吸驟然一亂,他在明遙的劍招中,不僅看到了俠女阿遙的影子,還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心中那個一直以來的猜測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了。
思緒翻湧間,原本應接得遊刃有餘的劍招也出現了疏漏。在格擋的時候,手中的長劍竟然直接被江遙挑飛了出去,啪地一聲落到了滿地花瓣的地面上。
江遙收住劍勢,面露吃驚之色,顯然也沒料到真的能一劍把他的兵刃挑飛。
謝瑜彎腰,於落花中拾起佩劍,緩緩道:“多謝公主不吝賜教,謝某,茅塞頓開。”
滿地落花堆積,春風拂過庭院,將玉蘭的香氣帶到每一寸空氣裡。
一片粉白色的花瓣飄飄搖搖地落進了江遙掌心。
江遙將花瓣拿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眉宇間不由得漾開一抹欣喜,她從這片花瓣中感受到了幾分春意,輕輕笑了一下。
謝瑜原本正看著沾滿了落花的佩劍出神,宋清時則全程低頭對著手中的袖箭沉默不語,聽到江遙的那聲輕笑,同時向她投去目光。
只見庭中落花紛飛,少女站在滿地落花之中,手中輕拈著一片玉蘭花瓣,眉梢眼角都帶著春日般明媚的笑意。
宋清時和謝瑜望著這樣笑容明燦的她,不約而同地想:真好,在萬物復甦的春天,她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春天,百花盛放,多美好的季節呀,正適合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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