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遙望著窗邊笑容燦爛的宋清時, 不自覺打了個寒戰,她知道,這是宋清時要生氣了的前兆, 心想這下真要完了。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謝瑜,卻沒有推動。
謝瑜依舊在專注地單手給她解那縷纏住的髮絲。
江遙欲哭無淚:“知白哥哥,先別管我的頭髮了。”
她現在有更十萬火急的事情要去處理, 她若是再不做點什麼, 她怕宋清時會一把火把整個瞻雲館都燒了。
謝天謝地,下一秒, 謝瑜終於解開了那個結。
但他並沒有立刻放開江遙, 甚至還不緊不慢地替她把散落的碎髮整理好, 才抬眸對宋清時道:“不好意思, 是我解得太慢,讓你久等了。”
他這話算是替江遙側面解釋了一下他們方才在做什麼, 引得江遙向他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可宋清時卻清楚,謝瑜方才是故意的。
以謝瑜的內力, 絕對早在宋清時走到窗邊前就已經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可是謝瑜卻依然自顧自地在他面前和江遙進行著那麼親密的動作。
宋清時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淡, 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茶色眼眸中, 也隱隱醞釀著一場風暴, 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發。
從他的視角看去,只見江遙髮髻微亂, 臉頰緋紅,她和謝瑜的距離那麼近, 近到只要謝瑜一俯身,他就可以吻到她。
最礙眼的是,謝瑜的一隻手, 竟然還墊在她的腦後。
宋清時低低地呵了一聲,表情漸冷。
在他面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前,江遙迅速開啟門衝進了夜色中。
她幾步跑到窗邊,一把抓住宋清時的袖子。
宋清時卻不理她,轉身欲走。
江遙急道:“小宋大人,你甚至都不想聽我的解釋嗎?”
宋清時停住了腳步。
他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的稱謂變化。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轉過身,支摘窗中透出的暖黃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將他微冷的神情漸漸軟化。
看著眼眸燦若星辰的女子,他勾了勾唇,終是似笑非笑道:“噢,終於想起來了你還有一個小宋大人了?”
說到“小宋大人”那幾個字時,年輕男子的語氣漸柔,顯然對她的這個稱呼很滿意。
江遙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好險好險,密碼正確,趕在小宋大人徹底生氣的前一刻把人哄好了。
夜風吹過,將兩人的衣袍輕輕吹起,灌了風的霜白色衣袍和淺紫色衣裙無聲貼近,逐漸交纏在一起,不遠處的房梁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似乎是鞋底擦過瓦片的聲音。若是不仔細聽,只怕都要聽不見,可江遙此刻正處於高度警覺之中,那樣細微的聲響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向房梁處看去,恰與自高處飛身而下的楚眀霄四目相對。
楚眀霄穿著一身淺金色的圓領窄袖長袍,氣質疏朗,眉目英挺,立在月光下時,整個人熠熠生輝。他的目光與她交匯時,琥珀色的眼眸帶著明澈的笑意。
對視過後,他的視線略微下移,落在江遙抓著宋清時衣袖的那隻手上,眨了眨眼,春風和煦道:“看來,有香囊的人不止我一個啊。”
雖然是笑著的,但是微微蹙起的眸子卻昭示了主人的不悅。
江遙下意識想放下手,可手指剛要離開宋清時的衣襟,就立刻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他在楚眀霄面前晃了晃他和江遙交握著的雙手,意有所指:“某人既然知道自己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就應該趁早離開。”
“牽個手就算特殊了嗎,我怎麼沒聽過這樣的說法。而且,牽手這件事好像需要兩個人同意吧,阿遙明顯是被你強迫的。”
楚明霄的表情依舊笑吟吟的,好像雲淡風輕的樣子,但是江遙卻從他的眼神中品出了一絲惡狠狠的味道。
與此同時,江遙也感受到身後有一道灼灼的目光正盯著自己。
謝瑜雖沒有出聲,但顯然,從身後那道目光的灼熱程度來看,他也沒有多高興。
江遙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硝煙的氣息,她弱弱地抽了抽手,試圖把自己的手從宋清時手裡解放出來,但是很可惜,沒抽動。
她看了看站在月光下的楚眀霄,又看了看隔著支摘窗站在屋內看他們的謝瑜,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為難的場面,好想以頭搶地,好想撞柱子,好想跳進水裡涼快一下。
天吶,為什麼要讓她面對這種場面。
她乾笑了幾聲,小心翼翼開口:“我們都先進屋,先進屋,好嗎?”
否則動靜鬧大了,被前堂的守衛發現了,還真不好解釋他們三個景國的肱骨之臣為何會在入夜後同時出現在一個異國公主的內館內。
宋清時和楚眀霄顯然也意識到了江遙如今身份的敏感。
宋清時輕哼一聲,終於鬆開了江遙的手。楚眀霄也終於不再站在月光下,緩步走到了房門前。
江遙站在門口,綻放出了一個自以為最熱情的笑容,躬身彎腰,手臂一伸,做了個請的姿勢。
楚眀霄和宋清時兩個人誰也不理誰,肩膀擦著肩膀就進去了。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概就是江遙現在這樣。她方才好不容易才積蓄起的那點將一切坦誠相告的勇氣,早就被接二連三的意外消磨得一乾二淨。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在意識裡問藍雁:你說我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
藍雁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一味逃避可不是我們江遙小姐的作風啊。再說了,我看他們三個氣氛這不都挺好的,宋清時和楚眀霄明明都在笑呢。”
江遙苦著臉,伸手關上房門:“你知道什麼叫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嗎?往往越是平靜,就說明風暴越大。”
關上房門後,江遙想起剛才驚悚的一幕仍心有餘悸,又慢吞吞地走到窗邊,把窗戶也落了下來。
屋內,爭執仍在繼續。江遙磨蹭了一番後,終於還是回到了戰場中央。
謝瑜握著自己有些舊的德牧香囊,語氣裡有幾分歉疚:“不好意思,阿遙,香囊的絡子在幾年前斷了,我實在無顏還給你。”
宋清時從袖中的暗袋裡拿出自己的白色布偶貓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
與謝瑜的不同,他的香囊完好無損,底色也依然鮮亮。但到底經歷了歲月的洗禮,香囊已經遠不如當年那樣簇新,香囊的香氣也已經散盡。
宋清時慢條斯理道:“我的香囊倒還沒壞,但是隻是拿出來讓你看看,沒打算還給你。畢竟,送出去的東西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謝瑜的眸光在宋清時手中的香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略過幾分了然。
楚明霄則是直接拉過江遙的手,將自己的薩摩耶香囊放在她的掌心,然後大度一笑,露出自己的小虎牙:“阿遙,我不像他們倆那般不懂事,這香囊是你送我的,如今你要收回,自然可以。”
他的話一出口,謝瑜和宋清時不由得同時看向他。
宋清時嘖了句:“陰陽怪氣地說誰呢?”
謝瑜也難得附和:“我也覺得殿下的話很不友善。”
楚明霄笑得一臉無辜,從善如流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看來是我戳到你們的痛處了。”
“停停停。”眼看戰爭有進一步蔓延的趨勢,江遙趕忙出聲叫停,她努力讓自己的態度表現得真誠平和又公平公正,“知白哥哥,小宋大人,殿下,我們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嗎?”
“不可以。”三個人異口同聲。
江遙登時覺得有些頭疼。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感受到他們難得的默契啊。
不過默契的氛圍沒能維持多久,便又被打破了。
“阿遙,你不公平。”方才還以一敵二的楚眀霄,此刻卻像一隻被欺負的小狗,很委屈地嗚咽了一聲。
江遙覺得,如果他有尾巴的話,那現在一定已經耷拉到了地上。
她不由得追問原因:“怎麼不公平了?”
楚明霄依次指向謝瑜和宋清時:“你叫他知白哥哥,叫他小宋大人,”然後他的手指向自己,“可你唯獨對我客客氣氣,叫我殿下。”
他頓了頓,越說越覺得不平衡:“而且,你叫他們都是四個字,叫我卻是兩個字,你叫他們名字的時間比叫我名字的時間多多了,這不公平。”
江遙此時終於深刻理解了幼兒園老師的艱難。原來做一個公平的人,這麼難。
她想了想,安撫楚明霄:“那人前我叫你殿下,人後我叫你小霄殿下好不好?這樣你也是四個字。”
江遙覺得自己真是一個端水天才。
楚明霄點了點頭,對這個稱呼表示很滿意。
但是宋清時又不樂意了,他皺眉道:“我覺得這對我不太公平。”
按下葫蘆起來瓢,一個問題剛解決,新的問題就又冒出來了。
江遙的頭一陣一陣的疼,可能是愁的。
她揉了揉不停跳動的額角,開始不停深呼吸,最後耐著性子微笑問:“您又怎麼不滿意了?”
宋清時慢悠悠:“你叫他們兩個都是名字,甚至叫謝知白都是稱呼他的字,唯獨叫我就是姓氏。”
江遙無奈:“那我要是叫你霜序大人,這也不順口啊。”
江遙實在想不出來更好的方案了,她怕她上一秒改叫宋清時“霜序哥哥”,下一秒楚眀霄就得鬧著讓她叫他“暄和哥哥”。
這麼多哥哥,實在太詭異了,她真叫不出口,舌頭會打結的。
她求助似地看向謝瑜,眼下這三個人裡,她還是覺得謝瑜最貼心可靠,不僅不會提要求,還總能幫她回答一些棘手的問題。
謝瑜接收到江遙的求救訊號後,淡淡道:“不過是個稱呼而已,阿遙想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我不介意。”
看看,看看,江遙再次感激地看向謝瑜,果然還是知白哥哥最好。
宋清時和楚明霄同時在心裡冷哼:廢話,你的稱呼最親近,你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
但見好就收的道理他們都懂,眼見江遙已經有些疲憊,宋清時和楚明霄便也不再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
幾個人鬧了半天,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然而江遙凳子還沒坐熱,就聽見前堂忽然傳來一個太監的通傳聲:“太子妃駕到。”
江遙臉色一變。
遭了遭了,她怎麼忘了今晚是她和云溪約好開始學醫術的第一天了。
她慌忙起身,指揮他們:“你們快躲起來,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她的身份還如此敏感,這實在很難不讓人心生遐想。
江遙精力已經被耗去大半,不想再跟人解釋為什麼他們三人會出現在這裡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依舊緊張刺激
今天是7月的第一天,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呀,一轉眼已經連載三個多月了。
其實按最開始的計劃,我是打算最晚在6月底收尾的,我從來沒想過第二本文會寫得這麼長(所謂的長自然是相較而言的,因為我的第一本文只有萬字)
可是真正開始動筆的時候,會覺得筆下的他們越來越鮮活,於是最終的故事也往往比之前大綱中的豐滿很多。
不出意外的話,這本文是肯定能在七月完結的感謝大家的陪伴呀!我一直知道追連載是很漫長又很焦灼的事情,所以更加感謝看到這裡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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