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雅猛地抬頭,與龔百的眼神撞在一起。
白日深邃銳利的眼神,此刻竟透著一絲放鬆,但很快,那放鬆轉瞬即逝,成了審視。
審視?
溫雅垂下眼,睫毛輕顫,像是被他的目光嚇到了。心裡暗忖:老孃不是階級敵人,審視個鬼。
龔營長朝一旁的娜仁媽媽笑道:“真香啊,娜仁阿媽,熬煮的是手把肉?”是流利的蒙語。
“是,”娜仁媽媽笑呵呵,“這手把肉是阿媽我的祖傳手藝,一會兒多吃點。”
“好,”龔百把挎在身後的布袋遞給娜仁媽媽,“阿媽,這是我的口糧。”按說上門做客不必要帶口糧,但他這趟來牧區是公幹,又被趙主任邀請,自然不能失了分寸。
趙國棟也遞上個大點的布袋,“這是我、小溫同志和娜仁同志的口糧。”他雖聽不太懂蒙語,但能透過動作看出用意。
他們這趟是為購銷組來牧區採購皮毛,屬公幹。作為購銷組組員的娜仁哪怕在自家吃飯,也是由公家配給口糧。
娜仁媽媽望向娜仁爸爸,對方點頭,她笑呵呵地收下。
娜仁朝兩個弟弟使了個眼色,兄弟倆忙從木箱裡拿出待客用的氈子,鋪在矮桌之下,一家之主的娜仁爸爸抬手,“趙主任,龔營長,坐下喝茶。”
娜仁提起銅壺,拿出銀碗,依次給幾人倒上奶茶,再擰開裝著炒米的銅碗蓋。
溫雅這才知道,原來矮桌上的銅擺件,是裝炒米的。
娜仁爸爸引著趙國棟和龔百坐在矮桌的北面,他坐在趙國棟的右下首處,也是矮桌的西側,娜仁的兩個弟弟坐在矮桌南側。空出來的東側是她們幾個在忙碌的人的座位,不過溫雅並沒有坐過去。
直到趙國棟朝她招手,“小溫同志,坐下喝奶茶。”
溫雅下意識看向娜仁。
娜仁朝矮桌點點下巴:“溫雅先去喝奶茶,我們忙得過來。”
溫雅坐在矮桌東側,朝在座幾人笑了笑,端起盛滿奶茶的銀碗,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小聲嘟囔:“好鹹……”但見大家都在看她,又趕緊扯出一個乖巧的笑。
學著娜仁弟弟也添了點金黃酥脆的炒米,她又喝了一口。
奶茶浸軟了炒米的表層,卻保留了炒米的焦香。
鹹香鹹香的,比單喝奶茶要好一點。
在滿氈包的肉香中,入座的幾人低聲聊了起來,娜仁一家三口說著蒙古語,趙主任說漢語,最忙的便是龔百,一會兒漢語,一會兒蒙語。
溫雅不動聲色的聽著,雖然她根本聽不懂,但還是聽出龔營長的蒙語說得很流利,漢語則是東北味帶著上海腔。
也不知道龔營長是東北人還是上海人?蒙語為何這麼標準?
“我阿媽是蒙族人,爸爸是上海人,長在上海,營裡許多兵來自東北。”
原來如此。
溫雅低頭喝口奶茶,遮住唇角的不自覺上揚,撇開這人老盯著自己,他的聲音挺好聽,自帶低音炮。
再抬起頭時,發現桌邊幾人視線全落在自己身上。
怎麼回事?
“你問我是東北人還是上海人,還說我為何會說蒙語。”龔百解釋。
溫雅微怔:“原來我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不過龔營長確實厲害,我阿爸雖是蒙族,但我在上海長大,不會蒙語。”她聲音軟糯、自帶上海腔。
穿來的這幾天,她一直在努力學習原主的說話腔調。
“儂住辣上海啥地方?啥個學校畢業額?”龔百用上海話問。
這舉動,在外人看來就像在外地遇見老鄉的他鄉客。
但這話是審視打量自己一路的龔營長問出來的,溫雅心下一凜,:“我家在靜安區法租界,畢業於上海女子學校,我……只會說官話,龔營長呢?”
“我父親在復旦任教,家住江灣的小樓,”他看向溫雅,自報家門:“我是24年生人,復旦附屬小學後一直在南模讀書。”
溫雅也不等他問,“我是28年生人,從聖瑪利亞女校附屬小學考去上海女子學校,”原主身世經不起細查,生活軌跡是真實的,“龔營長父親既是大學教授,為何沒繼續讀大學?”
龔百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同志,被他問的時候慌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問回來了。倒是吃不得半點虧。
龔百眼神悠遠,語氣卻很平淡,“41年底小日本佔領租界,上海全面淪陷,無數同胞陷於苦難,我在學長的引薦之下秘密前往蘇北,從此,這身軍裝便沒脫下過。”
好像在說的不是自己的經歷而是別人的故事。
溫雅心裡一緊,想起了他在書裡的結局。
或許他的審視,只是軍人的職業病,不是針對自己。
溫雅輕聲問:“那時候,很難吧?”
“嗯,”龔百聲音嘶啞,“好在都過來了。”
整個氈包陷入了沉默,雖然日軍投降已近五年,可那段傷痛仍刻在眾人心底。
就在趙主任想要找些輕鬆的話題時,娜仁爸爸抽了口旱菸,用十分蹩腳的漢語問溫雅:“你阿爸叫溫興貴,是斡恩真氏後裔?”
是不是斡恩真氏後裔溫雅不知,但溫父高顴骨,細長眼,身材壯碩,是妥妥的蒙古族長相,也的確叫溫興貴,一個十分漢化的名字。
溫雅:“我阿爸很少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清楚我家是什麼後裔。”
娜仁爸爸:“你阿爸當初決定去上海時,這片的人都不理解,直到他前些年回來一趟,那排場……”眼神悠遠,似是陷入了回憶。
溫雅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小聲說:“我……我也不太清楚。”
她不想提溫父。
資本家在未來的二十來年裡,並不是什麼好身份,哪怕這裡只是一本書。
趙主任:“咱們牧區只要能穩定提供好的皮子,咱翁牛特旗的皮毛自然能在熱河省佔據一定席位。等過幾年,供銷合作社的風颳到咱們這片,旗裡定然能申報下來個供銷合作社來。”他視線看向娜仁和溫雅,“這樣,娜仁和溫雅兩位同志,也能爭取從臨時工往正式工轉。”
這話,吸引住了娜仁一家的注意,娜仁爸爸笑道:“希望如此。”
或許是打開了話題,又或許是香噴噴的手把肉蘸韭菜醬填飽了大家的胃。
一頓晚飯,吃得暖意融融、賓主盡歡。
夜裡睡下時,喝了奶酒的娜仁拉著溫雅,問:“你和龔營長有些奇怪?”
“怎麼?”果然,她也覺得龔營長在試探自己。
“你倆說那麼多話,”娜仁努力用漢語表達,“他看你,你也看他。像相親。”
黑暗中的溫雅瞪眼咋舌。
手放在胸口,感受到那異常快速的跳動。
拉起薄毯蓋住臉。
呵!相親?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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