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呢？”
“有你跟我一起，肯定安全，她便先回購銷組了。順便去盯著點老朱和吳□□，免得他們搞小動作。”哪怕孫世榮適才沒對她做什麼，但有人時刻躲在暗處盯著自己的感受實在是細思則恐。
龔百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裡的不對勁，眉頭微蹙，“發生了什麼事？”
溫雅沒有隱瞞，簡單將遇到孫世榮糾纏、以及老朱想偷聽她和趙國棟談話的事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除了言語威脅，倒是沒明著做什麼，現在就怕暗地動手。所以娜仁便回去了。”
“他不敢，你父親可以。”龔百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內心卻十分懊惱，適才應該送溫雅進辦事處的，“咱們先去照相館，晚些時候，我去錢政委那催一催審批，你那邊呢？證明辦下來了嗎？”
溫雅把貼身放著的證明遞給他，“好了。趙主任特別爽快的辦好了。”怕出么蛾子，她收在衣兜裡不夠，路上手一直壓在衣兜上。
龔百接過證明，兩人的指尖不經意碰觸到，微微一頓，隨即飛快掃過紙上的字跡，視線落在鮮紅的公章上，喉結幾不可查地滾了一下，“好，咱們這就去照相館。”
他快速將證明摺好，還給溫雅，見她小心翼翼將證明放回衣兜，指尖還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它有沒有收好，莫名覺得喉嚨發癢，耳尖泛起一絲熱意，不敢對視她的視線，率先轉身朝照相館走去，腳步比剛才快了半分。
溫雅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不明白他怎麼突然變得如此著急，連忙快步上前喊住他：“等等，咱們先去你家接上龔平和龔安。”
什麼？龔百猛地頓住腳步，望向溫雅，眼中全是疑惑。
溫雅迎上他的目光，“兩個孩子也一起照個相，留影留念。”正好，你若是去了戰場，還能把家人的照片帶在身邊，能讓他多一份牽掛，多一份平安。
龔百愣了幾秒，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暖意，他點頭：“也好，辛苦你了。”他以為兩人去拍照只是為了結婚，沒想到，她會帶上兩個孩子。
嗯，這便是家人的合照，而不僅僅是個契約。
兩人才走入龔百家所在巷子，就聽到一陣喧鬧的孩童嬉鬧聲，一群孩子圍成一個圈，嘰嘰喳喳的，還夾雜著清脆的呼喊：“扇，使勁扇，把它扇飛……”
龔百大步走上前，蹙眉詢問：“你們在做什麼？”他的聲音沉穩、威嚴，孩子們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孩子們的頭朝這邊一看，見是龔營長，嚇得一溜煙跑沒影了，露出被圍在中間、正趴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龔平！”龔百語氣沉了下來，他是怎麼也沒想到，理應在家帶龔安的龔平，竟然偷偷跑出來玩，快速掃視一圈，沒發現龔安的身影，語氣也急了幾分：“龔安呢？你把弟弟放哪兒了？”
龔平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麻利地把手裡折的紙小扇子塞進口袋，臉上擠出一個缺牙的笑，嘴甜又活絡地打招呼：“爸爸，溫老師好！”他顯然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刻意裝出乖巧懂事的模樣。
溫雅訝然，這孩子，還是第一次這麼正兒八經地喊自己老師呢，她朝他微微頷首：“龔平。”
實際上她沒看漏龔平的小動作，相信身旁的龔營長更不會錯漏。
“龔安呢？”龔百再次問，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眼底的擔憂也越來越濃。
“在家。”龔平聲音很小，眼神左顧右盼，不敢直視龔百的目光，畢竟爸爸出門前是交代他要在家帶龔安的。
龔百想教育孩子，但礙於溫雅在身邊，只快步上前，將手放在龔平肩上，微微用力，將他的身子轉了個向，“咱們回家吧，好好看看你弟弟。”
溫雅抿了抿唇，沒有多言，默默跟在父子倆身後。
回到家，確認龔安躺在床上睡得正香，龔百的心才微微安定了些，轉身正要找龔平算賬，卻發現房間裡沒有龔平的身影。他快步走出房間，就見龔平正端著一個搪瓷杯，小心翼翼地給站在院子裡的溫雅倒水喝，那模樣，乖巧得不像話，彷彿剛才偷偷跑出去玩耍的不是他。
這一下子，又是懂事的模樣了。
龔百無奈地搖了搖頭，“龔平，換上奶奶寄來的衣褲，咱們去照相。”
“是！”龔平稍息立正，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下一秒就朝屋裡跑去。
“咱們稍微等一等。” 龔百看向溫雅，見她捧著水杯站在院子裡的模樣有些拘謹。
溫雅目光掃過院牆，輕聲問道：“這裡安全嗎？孫世榮的人說不定會找來。”
“放心，這條巷子裡都是武裝部的家屬，都是自己人。”
溫雅點頭，見他站在身旁，沒有去抱龔安的打算，不由提醒道：“龔營長，你不先叫醒龔安？”
龔百擺手，“龔安年紀小，不是自然醒的話，會哭鬧不止，不好哄。”他平日裡帶孩子，最頭疼的就是叫醒熟睡的龔安。
“一會兒去照相，他也得醒來。”溫雅見他沒明白其中的關鍵，直白地說道：“到時候他哭著臉，又鬧又哄不好，更耽誤拍照片的時間。照相館是營業場所，總不能一直等我們。”
睡著拍？
不可能的。
溫雅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拍照片講究的是精氣神，總不能讓龔安睡著拍，更何況是全家福和結婚照，更要人人都精神飽滿。
龔百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去屋裡喊醒龔安，果不其然，龔安剛睜開眼睛，就張嘴哭嚎起來，小身子扭來扭去，用最直白的方式，表達著被吵醒的不滿。
等龔平換上乾淨整潔的藍衣黑褲，四人往照相館走。一路上龔百怎麼都哄不好哭嚎的龔安，眉頭越皺越緊。
溫雅瞧了幾眼，龔安縮在龔百懷裡，小腦袋埋在他的脖頸處，怯生生的，邊哭邊不安地打量著周遭的人，顯然是被陌生的環境嚇到了。
她微微揪心，哪怕在爸爸懷裡，這孩子依舊沒有安全感，後續與他相處，怕是要費心了。
她也沒不自量力地提出幫忙哄，連熟悉的龔百都哄不好，她一個陌生且沒有哄孩子經驗的人上去幫忙，只會是幫倒忙。
龔安別看年紀小，卻格外能哭鬧，引得路人頻頻側目。甚至有那大嬸大娘，見溫雅一個女同志不去幫忙哄孩子，對她指指點點的。
溫雅淡淡瞥過她們，呼吸都沒帶變的
或許是知道有溫雅在，爸爸不會罵他，龔平一路東張西望，也有心思跟溫雅說話了。
“白皮膚姐姐，咱們去照相館做什麼？”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照相。”溫雅簡單幹脆。
龔平翻了個白眼，一臉“我早就知道”的模樣：“我當然知道去照相館是去照相，我是問，為什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呀？”他之前跟爸爸去照過一次單人照，從來沒有四個人一起去照相的經歷。
溫雅看著他疑惑的樣子，忍不住逗他：“我去拍結婚照呀。”
“結…婚…照？”龔平緩慢念出這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快步跑到溫雅身邊，壓低聲音問道：“白皮膚姐姐，你要嫁給我爸了？”
溫雅點頭。
“可真好啊！”龔平開心地跳了起來，又飛快地往身後的龔安瞧了一眼，終於有人可以來帶龔安了。這樣他就不用天天被爸爸叮囑，不用再被龔安纏得沒法出去玩了。
溫雅也往後看了眼，見龔百還在耐心地哄著龔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靈機一動，瞬間明白了這孩子沒說出來的心思。她眼珠一轉，板著臉說出殘忍的現實：“你沒上學這段時間，龔安還是要你帶。”
龔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抬頭看向溫雅，眼裡全是疑惑和不解：“別人家的媽媽都會帶小孩，為什麼你不帶呀？”
“那是別人家，”溫雅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認真：“我就算跟你爸爸結了婚，白天也還要上班，沒法帶著龔安。”
龔平小臉立馬耷拉下來，嘴角抿得緊緊的，一臉委屈，顯然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而且，你白天總出去玩，把龔安一個人丟在家裡睡覺，他才會晚上精神十足，吵得人夜裡不得安歇。”溫雅心底也悄悄補上一句：結婚後，她也經不起龔安夜夜哭鬧折騰。
龔平飛快朝爸爸瞥，正好瞧見爸爸沉著臉看過來，他摸了摸鼻子，再次左顧右盼。
溫雅沒錯過這一幕，抿唇偷笑。
幾人走到照相館門口，龔百習慣性掃視一圈環境，目光掠過對面街角陶家麵館時，眼神微凝。
麵館牆根下靠著一個穿灰短褂的男人，手裡端著一碗麵，筷子遲遲沒動，看似閒散歇腳，視線卻若有若無，總繞著他懷裡的龔安、身旁的龔平打轉。
對方不上前、不靠近、不招手、不搭話，看著就像個普通路過吃麵的閒人，半點出格的舉動都沒有。
龔百軍人的警覺瞬間繃緊，卻面上不露分毫，不動聲色側身，下意識將溫雅和兩個孩子隱隱護在身後，步履如常，領著人走進照相館。
今天不是年節，這個時間點的照相館裡沒有別的客人，他們很快便開始拍照。
四人各拍了單人照，龔百和溫雅拍了雙人照，龔平站著、龔安坐在藤椅裡拍了兄弟照，最後一張四口全家福。
拍照時，龔平根本停不住，時不時扭頭往街上望。龔安倒是安靜的窩在龔百懷裡，粘人的緊。
恰好那灰褂男人慢悠悠從照相館窗外走過，腳步刻意放緩半秒，目光隔著玻璃，淡淡落在龔平臉上掃了一眼，神色平平，沒有惡意，也沒有任何多餘動作，隨即徑直往前走，很快混入街邊行人裡。
在外人眼裡，只是再尋常不過的路人路過。
可龔百心裡猛地一沉。
他太懂這種路子了。
不是綁架，不是誘騙，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就這麼遠遠盯著、沿路跟梢、刻意窗邊一瞥：像是在平靜告訴龔百：你的兩個孩子，我已經認熟了，路線、住處、出門時辰，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我眼下不動，可你的軟肋，一直落在我眼皮底下。
點到為止，不越法理，不鬧事端，抓不住任何把柄，連理論都無從開口。
卻像一根細刺，紮在人心底，隱隱發沉、格外膈應。
溫雅察覺到龔百周身氣息驟然冷了幾分，順著他隱晦的目光朝外望去，看不出半點異樣。
但她不用問，也能猜到那些人肯定做了什麼。
跟照相師傅問清楚取照片的時間，趁著龔平帶著龔安在玩，照相師傅寫單子的功夫，龔百湊在溫雅身邊，小聲說：“對面街角那人，是孫世榮的手下。一直跟著，盯著兩個孩子。”
溫雅睫毛輕顫，低聲問：“他想做什麼？”
“不敢明著動手，” 龔百眸色沉得厲害，“就是暗裡摸底、認人、拿孩子當威脅，讓我有所顧忌。”也碰觸了他的底線。
“那怎麼辦，往後龔平龔安在家還安全嗎？” 溫雅輕聲擔憂，“都是我害了你。”可她卻不願說出交易中止的話語。
“無妨。” 龔百語氣篤定，“這條巷子裡都是武裝部家屬，量他不敢真放肆。我一會兒先送你回購銷組，送龔平龔安回去時，跟巷子裡的鄰居們提一嘴巷口多了幾道陌生身影，她們也會照看一二。”
溫雅挑了挑眉，往正抱著龔安站在照相師傅身邊問東問西的龔平看了一眼，一句話都沒說。
孫世榮這步棋，陰得很，不鬧、不搶、不違法，只用一眼盯梢、一次刻意路過，就足以讓龔百時刻懸著心。
卻也恰好印證，對方已經急了，開始暗中施壓。
只是，“龔平能聽你的話，乖乖在家嗎？”
龔百咬牙，“我給龔平龔連長下軍令。”
溫雅蹙著眉點頭，先這樣吧，也沒別的好辦法。
龔百望向窗外，眼底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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